午后的阳光,穿过棚顶破洞的油毡纸,在肮脏的地面上投下几块惨淡的光斑。空气闷热,弥漫着垃圾腐烂和污水蒸发的臭味。远处市井的喧嚣变得模糊,只有近处苍蝇的嗡嗡声和老鼠在垃圾堆里翻找的窸窣声,清晰可闻。
陆见微背靠着糊满不明污渍的墙壁,盘腿坐在清理出来的一小块相对干净的地面上。他闭着眼睛,胸膛随着悠长而平稳的呼吸微微起伏。汗水顺着消瘦苍白的脸颊滑落,在他下巴尖凝聚,然后滴落在膝盖上洗得发白的旧工装裤上。
他在调整呼吸,集中精神,将【简易医疗处理(入门)】知识与一种近乎本能的身体感知结合起来,尝试引导体内那股源于【基础细胞活性增强(被动)】的、微弱但持续的修复力量,重点流向几处最关键的伤口。
右肩的刀伤深处传来细微的麻痒感,那是组织在缓慢再生。左臂骨折处的剧痛,在精神专注下,似乎也被强行剥离出一部分,只剩下一种沉重、钝实的胀痛。其他伤口虽然依旧灼痛,但至少没有再大量渗血。
他知道,这只是饮鸩止渴。身体的能量储备早已透支,没有食物、没有净水、没有药品,这种“自我引导修复”消耗的是他最后的生命力。最多再撑一天,如果还不能获取必要的补给,伤势会全面恶化,感染、高烧、器官衰竭会接踵而至。
他必须行动。在夜幕降临之前。
他缓缓睁开眼睛,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深得像两口不见底的寒潭,里面燃烧着冰冷的、决绝的火焰。
第一步,获取初始资源。他没有钱,没有可交换的财物。但他有系统给予的知识和能力,以及这片混乱肮脏的棚户区本身,就是一张巨大的、未经标记的地图,藏着无数不为人知的角落和可能的“资源点”。
他需要利用【危机预感】和【战斗本能】带来的感知优势,在不暴露自身的前提下,进行一次快速的、有目标的侦查和“收集”。
他重新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装备”。那把用易拉罐铁片制作的简陋“小刀”,用布条缠好了握柄,别在后腰。身上那件深灰色旧工装虽然污浊,但颜色暗淡,不惹眼。帽子、口罩(从破衣服上撕的布条)能遮住大半张脸。手枪还在,但只剩下最后一发子弹,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动用。
他深吸一口气,弯下腰,如同捕猎前的猫科动物,悄无声息地钻出了低矮的棚子入口,融入午后棚户区慵懒而肮脏的阴影里。
他没有走主巷,而是贴着墙根,在房屋之间狭窄的、堆满杂物的缝隙中穿行。【危机预感】如同一张无形的、敏感的大网,以他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开来。他避开了几个在自家门口打盹或闲聊的老人,绕过了几个追打嬉闹、浑身脏兮兮的孩童,也远远躲开了几个蹲在巷口抽烟、眼神不善的闲汉。
他的目标很明确:寻找可能存放药品、食物、或者废弃电子产品(或许能拆出有用的零件,或者找到有电的充电器)的地方,同时留意任何可能提供外界信息(比如被丢弃的旧报纸、收音机声音、人们的闲谈)的线索。
他移动得很慢,很谨慎。每一次迈步,每一次转弯,都预先在脑海中勾勒出周围的环境模型,评估风险。左臂的伤让他无法做出太剧烈的动作,右肩的伤痛也限制了他右手的灵活度。他更像一个幽灵,一个融入这片混乱背景的、不起眼的阴影。
经过一个用塑料布和木板搭成的、半开放式的垃圾堆放点时,他停下了脚步。【危机预感】没有报警,但一种模糊的、源自【信息筛查(基础)】的直觉,让他将目光投向垃圾堆边缘一个被压扁的纸箱。
纸箱上印着某个连锁药店的标志,虽然被污渍覆盖,但还能辨认。他凑近,用“小刀”轻轻挑开纸箱。里面是空的,只有一些用过的棉签、空药板和撕开的药品说明书。但他注意到,在纸箱底部,粘着一小片被撕下、揉皱的收银小票。日期是昨天。购买物品里,有“医用酒精”、“无菌纱布”、“阿莫西林胶囊”和“布洛芬缓释片”。
附近有人受伤或生病,在昨天购买了这些药品。而且,从药品种类和数量看,不是普通的头疼脑热。
陆见微眼神微动。他记下了这个信息。没有立刻去追踪,这太冒险。但他将这片区域的方位和特征记在了心里。
他继续前进。在一处晾晒着破旧衣物的铁丝网后面,他听到两个中年妇女压低的交谈声:
“……听说了吗?昨晚东头老李家那个傻儿子,又捡回来个快死的醉鬼,浑身是血,吓得他娘直哭……”
“……可不是,说是倒在河沟边,也不知道惹了谁。老李心善,给弄回家了,也不敢送医院……”
“……最近邪性,晚上可别让娃出去。西边厂区那片也不安生,昨天轰隆隆的,像是塌了……”
“……嘘,小声点,听说是在找什么人,来头不小……”
陆见微停下脚步,屏息静听。东头老李家?捡了个浑身是血的“醉鬼”?是昨晚的漏网之鱼,还是别的麻烦?
他不动声色,记住了“东头老李家”这个模糊的方位,然后悄然离开。
又转过几个弯,他在一栋看起来稍微“体面”点(至少墙壁完整,有扇像样的木门)的两层小楼后墙根下,看到了一个被丢弃的、屏幕碎裂但似乎还没完全损坏的智能手机。手机很旧,型号早就淘汰了,上面沾满泥污。
他左右看了看,迅速捡起手机,塞进怀里。然后快速离开,找了个更加隐蔽的死角,才拿出手机检查。
手机没电,自动关机了。但看外观,损坏可能不严重。关键是,这种老式手机,如果没设密码,或者他能想办法破解,或许能用来临时通讯,或者至少拆出电池、电路板看看有没有用。
他将手机也收好。
不知不觉,他在棚户区里已经潜行探查了一个多小时。太阳开始西斜,光线变得更加柔和,但也带来了更长、更浓的阴影。他感到体力正在快速流失,伤口也开始更频繁地刺痛。
是时候返回临时据点了。他获取的信息碎片需要整理,捡到的“破烂”需要检查,他也需要休息,为可能到来的夜晚行动储备一点体力。
他凭借着记忆和【危机预感】的指引,开始沿着更隐蔽、更曲折的路线返回那个破棚子。途中,他避开了几波似乎是在闲逛,但眼神过于警惕的年轻人,也绕开了一处散发着浓郁廉价香烟和劣质酒精气味的、用破毡布围起来的“露天牌局”。
就在他距离棚子所在的后巷还有两个拐角时,【危机预感】毫无征兆地,传来一阵极其尖锐、冰冷的刺痛感!仿佛有一根冰锥,狠狠扎进了他的太阳穴!
危险!近在咫尺!而且,是直接冲着他来的!
他想也没想,身体的本能反应快过思维,猛地向侧面一扑,翻滚进一堆散发着恶臭的、装满烂菜叶和泔水的破筐后面!
几乎在他扑倒的瞬间——
“嗖!”
一声极其轻微的、物体高速掠过空气的尖啸,擦着他刚才站立位置的墙壁飞过,深深钉入对面的土墙!那是一支乌黑的、不带尾羽的短矢,箭簇在昏黄的光线下闪着幽蓝的暗光——淬了毒!
是弩箭!无声弩!是“影子”的人!他们竟然摸到了这里!这么快?!
陆见微心脏狂跳,血液瞬间冲上头顶,但思维却因为极致的危险而变得异常冰冷清晰。他没有探头,甚至没有大口呼吸,只是将身体蜷缩到最小,紧贴着地面和那些散发着馊臭的破筐。
【战斗本能】疯狂运转,将刚才那一瞬间捕捉到的信息快速解析:箭矢射来的方向,是斜前方大约三十米外,一栋自建房的二楼窗户。窗户半开着,挂着脏兮兮的窗帘。那里是绝佳的狙击点。
对方只有一个人?不,不可能。至少还有一个,甚至更多,负责封锁和包抄。
他听到极轻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脚步声,从两个不同的方向,正朝着他藏身的这片区域,如同猎豹般悄然逼近。脚步声很轻,节奏稳定,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从容和冷酷。
被包围了。在这个他最熟悉、本以为能提供掩护的肮脏迷宫里,他反而成了被困在陷阱里的猎物。
棚子回不去了。那里是死地。
必须立刻移动,制造混乱,利用地形摆脱锁定。
陆见微眼中寒光一闪。他猛地抓起身边一个破筐,用尽全力,朝着脚步声传来的一个方向狠狠扔去!同时,他借着破筐飞出的声响和遮挡,身体如同离弦之箭,朝着与另一个脚步声相反的方向——那条堆满建筑废料、通向更复杂区域的小巷,全力冲去!
“砰!”破筐砸在杂物上,发出巨响。
“咻!咻!”两支弩箭几乎同时射来,一支射穿了飞在空中的破筐,另一支钉在了陆见微刚刚起步位置的地面上,溅起几点泥土。
陆见微不顾左臂传来的、几乎要让他昏厥的剧痛,将速度提升到极限,在狭窄、堆满障碍的小巷里呈不规则的“之”字形狂奔!【战斗本能】疯狂地为他规划着每一步的落点,预判着可能射来的弩箭轨迹,驱动着他重伤的身体,做出一次次近乎本能的、极限的规避动作。
“咻!咻!咻!”
弩箭如同附骨之疽,追着他的身影,不断钉在他身后的墙壁、木箱、地面上。对方显然没料到他在这种状态下还能如此敏捷,射击的频率和精度出现了极其微小的波动。
就是现在!
陆见微在冲过一个堆满废弃家具的转角时,猛地一个急停转身,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右手闪电般探向后腰,拔出了那柄简陋的、用易拉罐铁片制成的“小刀”,用尽全力,朝着斜上方——那个二楼窗户的方向,狠狠掷去!
铁片在空中划出一道黯淡的弧线,带着陆见微所有的恨意和决绝。它当然不可能命中几十米外的狙击手,甚至飞不到一半就会力竭。
但陆见微要的不是命中。是干扰,是吸引注意力,是为自己争取哪怕零点几秒的时间!
在掷出铁片的瞬间,他已经再次启动,没有沿着小巷继续跑,而是猛地撞向旁边一扇虚掩着的、布满油污的木门!
“砰!”
木门被他撞开,他滚进一个黑暗、狭窄、堆满油桶和杂物、散发着浓烈机油和化学品气味的空间——似乎是个废弃的、私自改造的小型修车铺或者加工点。
他没有停留,甚至没有看清里面的状况,就朝着最黑暗、最杂乱的角落扑去,同时顺手拉倒了身边几个堆叠的空油桶!
“轰隆隆——”
空油桶滚落,撞在其他杂物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灰尘和蛛网簌簌落下。
几乎是同时,两道矫健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了门口,一左一右,手中的武器(一人持弩,一人持装了***的手枪)迅速指向屋内。但他们被倒下的油桶和扬起的灰尘阻挡了视线,动作出现了极其短暂的迟滞。
而陆见微,已经蜷缩在了一个巨大的、锈迹斑斑的废弃机床底座后面,背靠着冰冷坚硬的铁疙瘩,剧烈喘息,耳朵竖得笔直,捕捉着门外的每一点动静。
他能听到那两个“影子”杀手极其轻微、快速的交流声,用的是他听不懂的语言,但语调冰冷急促。然后,是谨慎的、一步步逼近的脚步声。
他们没有立刻强攻,而是在清理入口,建立交叉火力点。很专业。
陆见微背靠着机床,缓缓闭上眼睛。汗水、血水、泥污混合在一起,从他额头上淌下。肺像破风箱一样嘶吼,全身的伤口都在发出哀鸣,尤其是左臂,刚才的剧烈奔跑和撞击,让固定似乎又松动了,剧痛如同潮水,一波波冲击着他的神经。
绝境。比冷却塔那次更加彻底的绝境。上次还有复杂的管道和未知空间可以周旋,这次,他被堵死在这个最多三十平米的、堆满杂物的黑屋子里。外面是两个全副武装、训练有素的职业杀手。他没有枪,没有武器,甚至连像样的体力都没有了。
【危机预感】传来的警报尖锐到几乎要撕裂他的意识,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之近。
但他没有绝望。相反,一种极致的冷静,如同北极的坚冰,覆盖了他所有的情绪。思维在高速运转,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晰、锋利。
他快速扫视着周围的环境。黑暗,杂物,油污,化学品气味……废弃的机床,散落的工具,墙角的配电箱(似乎被剪断了),还有……空气中那股淡淡的、若有若无的、类似香蕉水的刺鼻气味?
他的目光,落在了不远处一个翻倒的、标签模糊的塑料桶上。桶口裂开,一些无色透明的液体正缓缓流出,在肮脏的地面上蜿蜒,散发出那股刺鼻的气味。
易燃物。可能是稀释剂,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一个疯狂的计划,如同黑暗中燃起的鬼火,在他冰冷的心中亮起。
猎手以为将猎物逼入了绝境。
却不知道,绝境中的困兽,才是最危险的。
他缓缓地,用还能动的右手,摸索向腰间。那里,除了空空如也的枪套,还有一个东西——那个捡来的、屏幕碎裂的旧手机。
他需要一点火光,一点声音,一点……混乱。
陆见微的嘴角,在绝对的黑暗中,缓缓咧开一个无声的、冰冷到极致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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