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点,画廊后巷。
方媛那辆黑色SUV已经发动了。她摇下车窗,对站在巷子口的林默和沈心招了招手。
“上车,画在后备箱。”
沈心拉开副驾驶门坐进去,林默坐进后排。车里一股淡淡的松节油味,混着方媛身上那种说不清的香水味。
“地址。”沈心系好安全带。
“城西,老工业区那边,有个私人保管库。”方媛打着方向盘,车开出后巷,“具体位置到了再说,安全。”
林默没说话。他靠着车窗,听着轮胎压过路面的声音。
车开上主路,夜里车不多。方媛开得不算快,时不时看一眼后视镜。
“有人跟吗?”沈心问。
“暂时没看到。”方媛说,“但陈浩肯定知道我们今晚动。”
开了大概二十分钟,拐进一条通往郊区的路。路灯少了,两边都是待拆的老厂房,黑漆漆的。
林默突然坐直了身子。
“前面不对劲。”他说。
沈心立刻往前看:“哪?”
“路。”林默指着前方大约一百米处,“那段路,路面是平的,但前面立了个‘前方施工,车辆慢行’的牌子。”
方媛减速:“施工牌子怎么了?”
“牌子是新的,立得特别正。”林默说,“但牌子旁边的地面,一点施工的痕迹都没有。没有土堆,没有围挡,连个警示灯都没。”
沈心眯起眼:“你是说……”
“而且。”林默顿了顿,“刚才过那个小坑的时候,车颠了一下。但颠的节奏不对。”
方媛皱眉:“节奏?”
“正常车过坑,是‘咚’一下,然后恢复。”林默说,“刚才颠的那下,是‘咚——哒’,两下。像是……轮胎压过了什么东西,然后又快速弹了一下。”
他看向方媛:“减速,靠边。”
方媛下意识踩了刹车,车缓缓停到路边。
几乎同时,前方五十米处,那面“施工”牌子后面,突然亮起两束强光。
是车灯。
接着,后面也亮起两束光。
前后夹击。
“艹!”沈心骂了一句,“真来了!”
方媛脸色一白,立刻挂倒挡:“坐稳!”
但后面那辆车已经堵死了退路。前面那辆车的车门开了,下来四个人,都穿着反光背心,戴着安全帽,看起来真像路政工人。
可他们走路的姿势不对。
太整齐了。而且手里拿着的东西,在车灯反光下,看着像……甩棍?
“弃车!”沈心当机立断,“拿画,从侧面厂区穿过去!”
方媛咬牙,熄火,拔钥匙。三人同时开门下车。
林默冲到后备箱,方媛已经用钥匙打开了。里面躺着那三幅画,都用厚布包着。林默抱起两幅,沈心抱了一幅。
“这边!”方媛指着一个厂房侧面的缺口。
那四个“路政工人”已经跑过来了。距离不到三十米。
三人抱着画,一头扎进那个黑漆漆的厂区缺口。
里面是个废弃的车间,地上堆着乱七八糟的废铁和水泥块。月光从破屋顶照进来,勉强能看清路。
“他们追进来了!”沈心回头看了一眼。
果然,那四个人也冲进了缺口,安全帽都摘了,反光背心也脱了,动作快得吓人。
“分开跑!”方媛喊,“保管库在厂区最西头,红砖房,门口有棵枯树!到那儿汇合!”
她说完就往左拐,钻进一排生锈的机床后面。
林默和沈心对视一眼,往右跑。
后面脚步声紧追不舍。林默抱着两幅画,跑得有点吃力。沈心突然拽了他一把:“这边!”
两人躲进一个半塌的砖墙后面,屏住呼吸。
脚步声从旁边跑过去,没停。
沈心探头看了一眼,脸色更沉了。
“不对。”她压低声音,“刚才那四个人,追进来的时候,用手势打了信号。左边两个,右边两个……是专业战术手势。”
林默喘着气:“不是普通混混?”
“绝对不是。”沈心说,“陈浩这次派的是行动队。受过训的。”
外面传来搜索的声音,手电光在乱晃。
“不能一直躲。”林默说,“画太显眼。”
沈心点头:“继续往西挪,小心点。”
两人贴着墙根,一点一点往车间深处移动。地上全是碎玻璃和铁屑,踩上去嘎吱响。
突然,旁边传来一声压抑的痛呼。
是方媛的声音。
林默和沈心立刻朝声音方向摸过去。
在一个锈蚀的铁架子后面,方媛坐在地上,捂着左脚踝。她旁边那幅画掉在地上,包装布散开了。
“怎么了?”沈心蹲下。
“踩到碎玻璃,划了一下。”方媛吸着气,“没事,就破了点皮。”
但血已经渗出来了,深色的工装裤湿了一小块。
林默放下画,从自己口袋里摸出包纸巾——他习惯随身带一包。蹲下来,撕开包装。
“裤子卷上去,我看看。”
方媛愣了一下,还是把裤腿卷到小腿。脚踝侧面一道口子,不长,但挺深,血还在流。
林默用纸巾按住伤口,用力压着。方媛疼得抽了口气。
“忍着点。”林默说得很平静。他压了大概一分钟,血慢慢止住了。又抽出几张干净的纸巾,叠成厚块,按在伤口上。
“先这样,到了地方再处理。”
他说话时,目光落在方媛的手腕上。
她左手手腕,有一圈很浅但很清晰的压痕。像是长期戴着手链或者手表,最近才摘掉留下的。皮肤颜色比周围淡一点,痕迹边缘很整齐。
方媛注意到他的目光,下意识把手往后缩了缩。
林默没追问。他撕开一截纸巾包装的塑料边,当临时绷带,把按在伤口上的纸块固定住。
“能走吗?”
“能。”方媛扶着铁架子站起来,试了试,“有点疼,但不碍事。”
沈心已经把方媛那幅画重新包好,抱了起来:“快走,他们还在搜。”
三人继续往西挪。这次速度慢了点。
穿过这个车间,外面是个堆满废弃集装箱的院子。月光亮了些。
方媛突然开口:“那批画……不只是画。”
林默和沈心都看向她。
“画布底层,用了特殊处理的材料。”方媛喘着气,一边走一边说,“最早的一批‘身份载体’实验,用的就是这种手法。把信息做进画布的经纬线里,表面看是画,实际是……档案。”
沈心问:“什么信息?”
“身份轨迹。”方媛说,“一个人,怎么从A变成B,再变成C。每一步用了什么方法,留下了什么破绽,怎么弥补……全在里面。”
她看了林默一眼:“你昨天说,画那三幅画的人是左撇子。没错。”
林默没接话,等着她往下说。
但方媛停住了。她看着前方:“到了。”
前面是一栋孤零零的红砖房,两层,窗户都用木板钉死了。门口确实有棵枯树,枝干光秃秃的。
方媛从口袋里摸出把钥匙,打开门。
里面很黑。她摸到墙上的开关,按了一下。
灯亮了。
不是保管库。
是个工作室。
房间很大,靠墙全是架子,上面摆满了各种东西:旧相机、老式打字机、成捆的胶片、泛黄的地图、还有更多用布盖着的画框。
屋子中间有张大工作台,台上散落着雕刻刀、颜料、还有几本摊开的笔记。
“这是……”沈心环顾四周。
“我工作的地方。”方媛关上门,反锁,“也是藏东西的地方。”
她把画放在工作台上,一瘸一拐地走到一个架子前,翻出医药箱。
林默还在看这个房间。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物品,扫过工作台上笔记本摊开的那一页,扫过架子上某个雕刻刀手柄的磨损痕迹。
然后他看向方媛的手腕。
又看向工作台上一幅还没完成的画——画架上的画布,笔触的角度,从左往右倾斜。
方媛正低头处理伤口,没注意他的目光。
沈心走到窗边,从木板缝隙往外看。
“他们没追过来?”她有点疑惑。
“厂区大,他们一时半会搜不到这儿。”方媛说,“但陈浩肯定有后手。”
她包扎好伤口,站起来,走到工作台边,看着那三幅画。
“现在,画安全了。”方媛说,“我可以告诉你们胶片上写的是什么了。”
她拿起那幅风景画,小心地拆开画框。
但林默突然说:“不用了。”
方媛和沈心都看向他。
“我知道是什么了。”林默走到工作台边,指着那幅未完成的画,“这幅画,是你画的。左手。”
他又指向方媛的手腕:“你以前戴手链,戴在左手。因为你是左撇子,戴右手会影响画画。但最近摘了,为什么?”
方媛的脸色变了。
林默继续:“那三幅画,笔触习惯、颜料用法、甚至画布处理方式,都和你工作台上这些工具的使用痕迹对得上。它们不是别人画的,是你自己画的。”
房间里安静得吓人。
方媛看着林默,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笑得有点无奈。
“对。”她说,“是我画的。那批‘身份载体’实验,最早的一批参与者……有我。”
沈心握紧了拳头:“所以你一直在演?”
“不全是。”方媛摇头,“陈浩要找的名单是真的,画里藏的线索也是真的。我只是……没告诉你们,我也是线索的一部分。”
她看着林默:“你现在是不是觉得,我比陈浩更危险?”
林默没回答。
他看着方媛,看着这个房间,看着那些承载了无数秘密的物品。
然后他说:“你的脚,伤口需要重新消毒。医药箱里有酒精吗?”
方媛愣住了。
沈心也愣住了。
“有……有。”方媛说。
“那就先处理伤口。”林默说,“别的,等安全了再说。”
沈心叹了口气,走到窗边继续放哨。
方媛坐下来,重新打开医药箱。她看着林默平静的脸,突然觉得,这个认不出任何面容的男人,可能比任何人都看得清楚。
城市另一头,陈浩挂了电话。
“伏击失败了。”他对面前的手下说,“那小子提前发现了。”
手下问:“浩哥,那现在……”
“启动预备方案。”陈浩点了根烟,“他们现在肯定躲在厂区某个地方。调无人机,热成像扫描。天亮之前,我要知道他们的准确位置。”
“那批画呢?”
“画要拿,人也要清。”陈浩吐了口烟,“尤其是那个脸盲的。留着他,太麻烦。”
烟头在黑暗里亮了一下。
像夜里醒着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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