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诊室的白炽灯管嗡嗡作响,像一群疲惫的苍蝇。
林默低着头,手里持着持针器,动作快得带出残影。
最后一针,皮缘对合得严丝合缝,漂亮得像用尺子量过。
他剪断缝合线,对面前那位捂着额头、被酒瓶开了瓢的醉汉轻声道:“好了,七天拆线。”
醉汉嘟囔着“谢了小大夫”,摇摇晃晃走了。
林默吐了口气,转身准备收拾器械盘。一道阴影罩了下来。
“林默。”主治医师刘振抱着胳膊,站在治疗室门口,脸色像被欠了八百万。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看热闹的护士。
“刘老师。”林默直起身。
刘振踱步过来,用戴着无菌手套的手,极其挑剔地捏起刚刚用过的持针器,又瞥了眼垃圾桶里带血的纱布。
“我有没有强调过,急诊清创缝合,必须严格按照《临床操作规范》第七版第三章的流程来?”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冰碴子,“先冲洗,再消毒,铺巾,局麻……你看看你,冲洗时间够吗?消毒范围达标了吗?还有这缝合手法,”他嗤笑一声,“哪儿学来的野路子?针脚这么密,你以为是绣花?病人伤口能透气吗?容易感染懂不懂?”
治疗室里落针可闻。两个护士交换着眼神,嘴角抿着。
林默沉默了几秒。
父亲那手祖传的“林氏清创缝合术”,讲究快、准、痕轻,愈合后疤痕极小,村里处理跌打损伤从未失手。
但在刘振嘴里,就成了上不得台面的野路子。
“老师,我重新消毒。”他声音平稳。
“不用了。”刘振一挥手,仿佛多看一眼都嫌脏,“去,把器械室那堆待灭菌的器械分拣出来,按类别码好。今晚就干这个。急诊,暂时用不上你这种‘天才’。”
这是变相流放。
器械室在走廊尽头,阴冷偏僻,远离所有抢救和露脸的机会。
林默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是。”他转身走出治疗室,背后传来刘振不高不低的训诫:“都看看,这就是不守规矩的下场!野路子,在我这儿行不通!”
器械室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和铁锈气。
林默蹲在地上,沉默地分拣着止血钳、组织剪、拉钩。
金属冰凉,沉甸甸地压在手心。
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快!让开!救命啊——!”
一声凄厉的哭嚎猛地撕裂了深夜的宁静,伴随着杂乱狂奔的脚步声和金属推车轮子的尖啸,由远及近,直冲急诊大厅。
林默霍然起身,冲到器械室门口。
只见几个浑身沾满泥浆和血污的汉子,用工地的简易担架抬着一个人,疯了一样冲进来。
担架上的人左小腿扭曲成怪异的角度,白森森的骨头茬子刺破裤腿裸露在外,鲜血不是流,是汩汩地往外涌,在光洁的地砖上拖出一道触目惊心的红痕。
伤者脸色白得吓人,眼睛半睁半闭,胸口只有微弱的起伏。
“医生!医生!快救救他!”领头的是个四十岁上下的壮汉,国字脸,眼睛赤红,一把抓住正从治疗室出来的刘振,“他腿被钢筋砸了!大出血!止不住啊!”
刘振被这惨烈的状况骇得后退半步,定了定神才上前。
他快速检查了伤者的瞳孔、脉搏,又看了眼那狰狞的伤口,尤其是那几个仍在飙血的出血点,脸色肉眼可见地变了。
从勉强镇定,到眉头紧锁,最后甚至闪过一丝慌乱。
开放性粉碎性骨折,合并主要血管损伤,失血性休克前期……这手术难度和风险,根本不是他一个主治医师能在急诊条件下敢打包票的。
万一死在台上,或者术后感染、截肢……
刘振直起身,表情迅速切换为沉重的遗憾,他对着焦急的工友们,缓缓摇头:“伤得太重了。骨头碎得厉害,血管神经损伤严重,出血量太大……我们急诊条件有限,手术成功率极低。我建议……”
“不!医生!你不能不救啊!”国字脸壮汉,也就是张铁柱,噗通一声差点跪下,眼泪混着脸上的泥血往下淌,“他是我兄弟!才二十五!家里还有老娘和刚怀娃的媳妇!求求您了!多少钱我们都治!求您救救他!”
其他工友也哀声一片。
刘振眉头拧成疙瘩,脸上是恰到好处的为难和不忍。
忽然,他目光一转,看到了站在器械室门口、身上还穿着沾了少许之前缝合血渍白大褂的林默。
一个绝妙的替死鬼。
刘振眼睛一亮,抬手就指向林默,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这样吧!情况紧急,也不能完全放弃。正好,我们科室新来的林医生,理论知识很扎实,也需要多锻炼!”他几步走过去,把有些发愣的林默拽到担架旁,“林默,你来主刀!就当是给你一个宝贵的实践机会!我们全科室在旁边指导你!快,准备手术室!”
这话像一道惊雷,劈在林默头顶。
张铁柱和工友们猛地看向林默,那绝望的眼神里,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却又充满怀疑——这么年轻?
实习医生?
主刀?
林默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
他能感觉到刘振那看似鼓励、实则冰冷恶毒的目光,像毒蛇一样缠上来。
周围护士们的窃窃私语,工友们混杂着期盼和恐惧的视线,还有担架上那具越来越微弱的生命……
主刀?用他这“野路子”的手艺,去处理这种九死一生的重伤?
成功了,功劳是刘振“指导有方,大胆启用新人”。
失败了,所有责任——医疗事故、巨额赔偿、甚至官司——都会像山一样压在他这个毫无背景的实习医生身上。
他的职业生涯,他的人生,可能就此终结。
他盯着那血肉模糊、白骨外露的小腿,试图从记忆中翻找出父亲处理类似重伤的片段,但那些模糊的画面在眼前汹涌的鲜血和清晰的死亡威胁面前,苍白无力,支离破碎。
心跳声大得像是擂鼓,咚!
咚!
咚!
撞击着耳膜和胸腔。
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衣衫。
绝望,如同冰冷的海水,漫过口鼻,淹没头顶。
就在这意识几乎被压力碾碎的刹那——
眼前光线微微扭曲,一点璀璨的蓝光炸开,迅速扩展成一块半透明的幽蓝色光幕,悬浮在视野中央,清晰无比:
【叮!
检测到宿主面临重大医疗抉择,生命体征剧烈波动,符合绑定条件……“神医抉择系统”激活成功!】
【抉择触发!请宿主立即选择:】
【A. 服从上级安排,对患者进行常规清创缝合及简单固定。
(预估后果:患者因失血过多及主要血管未修复,死亡概率90%。
宿主将承担主要医疗事故责任。
)】
【B. 明确拒绝主刀,强烈建议患者立即转往上级医院。
(预估后果:患者因路途颠簸及持续失血,途中死亡概率100%。
宿主因推诿危重病人被开除,并可能面临行业谴责。
)】
【C. 使用家传正骨复位手法稳定骨折端,同时激活“完美清创(临时体验版)”技能,尝试进行血管探查与急救止血。
(预估后果:综合成功率65%。
成功奖励:“完美缝合(初级)”技能永久解锁,系统经验+100。
失败后果:患者死亡概率提升至80%,宿主需承担部分责任,并承受系统首次反噬:精力透支24小时。
)】
【请宿主在10秒内做出选择。10、9、8……】
鲜红的倒计时数字,开始在光幕上跳动。
每一秒,都像是重锤砸在心脏上。
林默的呼吸骤然停住,瞳孔急剧收缩。
视野里,只剩下那跳跃的数字,和担架上工友越来越微弱的**。
刘振虚伪的嘴脸,工友们绝望的哭泣,自己黑暗的前程……所有画面高速旋转,最终坍缩成光幕上那个闪烁的“C”选项。
65%成功率。
不是0%。
父亲布满老茧的双手,快速复位断骨的模糊影像,与光幕中“完美清创”四个字诡异地重合。
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狠劲,猛地冲散了窒息的恐惧。
他死死咬住后槽牙,牙龈几乎渗出血腥味。
倒计时:3、2——
林默猛地抬起头,目光越过脸色惊疑不定的刘振,直接看向泪流满面的张铁柱,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度,清晰回荡在骤然寂静的急诊大厅:
“伤者左胫腓骨开放性粉碎性骨折,腘动脉疑似破裂,失血性休克代偿期。必须立刻手术探查止血,清创固定。”
他顿了顿,迎着所有人震惊的视线,一字一句:
“这台手术,我来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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