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去拿。咖啡罐孤零零地躺在取物口,像一枚被遗忘的惊叹号。
林默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手机屏幕。
科室群里那一长串的恭喜还在不断刷屏,表情包跳跃得刺眼。
他退出微信,指尖有些发凉。
走廊里人来人往,白大褂擦过白大褂,脚步声、交谈声、远处病房传来的呼叫铃声混杂成一片模糊的背景音。
这些声音忽然变得很远,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他没有立刻去找那本期刊。
他先是走回了实习生办公室,那间位于走廊尽头、只有八张桌子和一股淡淡消毒水味的小房间。
推开门,里面空无一人——这个点,其他实习生要么在病房跟操作,要么在示教室背书。
林默走到自己靠窗的位子,坐下,把手机放在桌面上。
屏幕还亮着,停留在那条科室公告。
他盯着看了几秒,然后伸手拉开抽屉,从最里面拿出一个透明文件夹。
文件夹里整整齐齐码放着他实习以来所有的学习笔记、病例分析草稿和打印的文献。
他的手指翻动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
很快,他抽出了几张A4纸。
那是他写的关于3床患者的分析报告初稿。
当时写得太投入,忘了删掉草稿文件夹里的备份,打印出来后随手塞进了这里。
后来提交给公共文件夹的是修改后的终版,但这几页初稿,记录着他完整的思考轨迹——从发现嗜酸性粒细胞异常那一刻的警觉,到翻阅父亲旧笔记的回忆,再到文献检索、系统推演、最终形成诊断建议的全过程。
字迹有些潦草,多处涂改,边缘还有他画的示意图草图。
林默将这几页纸平铺在桌上,又拿起手机,点开那个PDF格式的期刊电子版——得益于医院购买的数据库权限,他能在线看到全文。
他的目光在纸质草稿和手机屏幕之间快速移动。
核心诊断逻辑链:一致。
从嗜酸性粒细胞飙升切入,结合生食淡水鱼片病史,指向华支睾吸虫感染。
关键鉴别诊断点:一致。
详细对比了过敏性疾病、血液病、其他寄生虫病被排除的理由。
文献引用:高度重合。
他当时特意找的几篇关于低感染负荷下粪检假阴性率的冷门研究,周博的论文里都引用了,连引用的顺序都差不多。
但差异也同样刺眼。
他草稿里那段关于“改良饱和盐水漂浮法”和“十二指肠引流液检查”的详细操作建议,被简化成了论文里一句轻描淡写的“建议完善粪检复查及必要时行内镜检查”。
他原本提出的“一旦高度怀疑,可考虑在严密监测下早期试用吡喹酮诊断性治疗”的激进但可能阻断病情进展的方案,被改成了“确诊后按标准剂量足疗程驱虫”。
还有,他报告里用加粗字体强调的那句话——“若延误诊断,患者存在发展为胆管炎、胆汁性肝硬化、甚至因虫体异位寄生导致严重并发症的风险”——在论文里消失了。
周博把它包装成了一篇“罕见病例报告及文献复习”,侧重于诊断思路的“教学意义”和“临床提示价值”,对于治疗,他选择了最保守、最不会出错、但也可能最延误时机的那条路。
这不是简单的剽窃。
这是偷走了你的子弹,却把火药换成了哑火的沙子,然后对着靶子开了一枪,还获得了满堂彩。
林默放下手机,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视野里是黑暗,但思维却异常清晰,像冰层下的水流。
愤怒还在,像一块烧红的炭沉在胃里,灼烧着他的胸腔。
但另一种更冷、更重的东西压了上来——那是对3床那个蜷缩在病床上、嘴唇干裂的女孩的责任感。
他重新睁开眼,目光落在桌上那份草稿的末尾。
那里有一行他当时随手写下、后来在终版里删掉的话:“患者年轻,肝脏代偿能力强,早期精准干预预后极佳。”
时间窗关键。
他拿起手机,解锁,屏幕亮起,停在科室群界面。
手指向上滑动,退出群聊,点开通讯录,找到“李医生(消化内科住院医)”。
他的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没有按下。
直接去找李医生,说周主任的方案可能有问题,说我怀疑论文剽窃了我的思路还改错了方向?
李医生会信吗?
就算他信,他敢顶着周博的压力改方案吗?
没有实锤证据,这只会被当成一个实习生因嫉妒而发起的愚蠢挑衅。
林默松开手指,熄灭屏幕。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撞在墙上发出“砰”的一声响。
管床的李医生冲了进来,额头上全是汗,脸色发白,手里紧紧攥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化验单。
他一眼看到林默,像是抓住了浮木,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桌前。
“林、林默!”李医生的声音因为急促而有些变调,“3床!小娟!不对劲!”
林默立刻站起身:“慢慢说,怎么了?”
“按周主任论文里的方案,用了七天药,一点没见好!”李医生把化验单拍在桌上,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今天早上查房,她跟我说看东西有点模糊,我以为是发热太久没休息好。刚才护士发现她小腿上新长了好几个皮下结节,摸着硬硬的,会动!我又给她急查了血象——”
他指着化验单上那个用红笔圈出来的数字。
嗜酸性粒细胞:31.2%。
比一周前入院时的18.7%,几乎翻了一倍。
“周主任刚来看过,”李医生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焦躁和困惑,“他说可能是药物反应或者合并了其他自身免疫问题,让加用甲强龙(激素)冲击三天,再观察。”
“激素?”林默的眉头骤然锁紧,“嗜酸细胞这么高,寄生虫感染高度可疑,这个时候用强效激素抑制免疫反应,万一虫体……”
他的话戛然而止。
万一虫体在失去免疫系统监视的情况下,趁机大量繁殖、移行、造成更严重的组织损伤……这句话他没有说出口,但李医生显然听懂了,脸色更白了一层。
“我、我也觉得有点不对劲,”李医生擦了擦额头的汗,“可是周主任坚持……他说要先控制炎症反应和过敏症状……”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窗外的阳光斜照进来,在地面上切出一道明亮的光带,尘埃在光柱里缓慢浮动。
林默的目光越过李医生焦虑的脸,落在窗外远处住院部大楼的某个窗户上。
那是消化内科的病房区。
那个二十四岁的女孩,此刻正躺在那里,看着可能逐渐模糊的世界,皮肤下蠕动着未知的结节,血液里游弋着疯狂增殖的嗜酸细胞,而她的主管医生,刚刚被授予了一个可能基于错误方案写成的、并且正在将这个错误方案合理化并推广的“荣誉”。
他收回视线,看向李医生,声音平静得可怕:“李老师,小娟入院时,有没有详细问过她,是不是有生吃淡水鱼虾,特别是鱼生、醉虾之类的习惯?”
李医生一愣,努力回忆:“好像……好像是提过一嘴,说她老家是水乡的,喜欢吃鱼生,不过来城里后吃得少了……这很重要吗?”
“非常重要。”林默一字一顿,“如果我没猜错,她感染的可能不是普通的华支睾吸虫,而是某种常规方法很难检测出来的变异株,或者感染负荷很低但位置特殊。周主任论文里建议的常规驱虫药剂量和疗程,可能不够。我们需要更精准的定位和更强力的靶向治疗。”
“那……那怎么办?”李医生完全慌了神,“周主任的医嘱已经下了,我……”
林默没有回答他。
他的目光垂落,看向自己摊在桌上的那份草稿,又看向手机屏幕上那篇发表在核心期刊上的“杰作”。
然后,他伸手,慢慢地、一根一根地,将桌上那几页皱巴巴的A4纸抚平,对折,再对折,放回了白大褂的口袋里。
做完这个动作,他抬起头,对李医生扯出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出的笑意。
“李老师,”他说,“你先按周主任的医嘱执行,密切观察患者情况,特别是视力变化和结节有没有增多、疼痛。有任何新变化,立刻记录,最好能拍照留存。”
“那你……”
“我有点事。”
林默说完,拿起桌上的手机,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的灯光将他离开的背影拉得很长,脚步声沉稳,一步一步,消失在通往楼梯间的转角。
李医生愣愣地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缓缓关上的门,忽然感到一阵没来由的心悸。
楼梯间里没有窗户,声控灯因为长时间没有脚步声而熄灭了,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标志散发着幽暗的光。
林默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眼前,只有他自己能看到的淡蓝色系统光幕,正无声悬浮。
【学术不端与医疗决策错误叠加危机,抉择触发。】
三个选项,散发着微光,静静陈列。
A. 隐忍,私下尝试说服李医生调整方案。
B. 收集证据向科研处或纪委匿名举报。
C. 利用“深度病例回溯与模拟推演”功能,完美重构原始分析路径与当前方案差异,并设计在公开学术场合进行揭露与修正。
他的目光掠过A选项,仿佛能看见李医生在周博压力下犹豫退缩的脸。
掠过B选项,看见举报信石沉大海,而小娟的视力一天天黯淡下去。
最后,停留在C选项上。
承担极高职业风险。
大量经验。
解锁“学术反制”技能树。
获得高层正直者关注。
以及——最重要的是——公开场合,无可辩驳的修正机会。
为小娟,也为自己被窃取并被扭曲的那个“可能”。
林默伸出手,在虚空中,对着那个散发着冷冽光芒的C选项,用指尖轻轻一点。
【确认选择。抉择场景生成中……】
光幕波动了一下,随即隐去。
楼梯间重回昏暗。
声控灯因为远处传来的、不知哪一层楼的开门声,“啪”地一声亮起,惨白的光瞬间充满了这个狭小的空间。
林默眯了眯眼,适应着光线,然后抬手,按了按白大褂口袋里那份折叠起来的草稿。
纸张的棱角硌着指尖。
他转身,推开楼梯间的防火门,重新走进那条明亮、嘈杂、充满了消毒水气味和生命故事的医院走廊。
目标明确。
资料室在走廊另一头。
他需要再去确认几个日期,几个细节,几个能将散落的珍珠串成铁链的节点。
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不急不缓,越来越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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