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陈长安就醒了。
不是被吵醒的。是心里不踏实。
这种感觉从昨晚就开始了,像有一根绷紧的弦,从心口一直拉到头顶,怎么都松不下来。他躺在床上,盯着头顶那根被烟火熏黑的老榆木房梁,数上面的裂缝。数到第十七条的时候,他放弃了。
坐起身,低头看自己的掌心。
昨晚被铁片割破的伤口已经愈合了,只留下一道淡粉色的痕迹,细得像画上去的。他翻过手背,又看了看——没有伤,没有疤,什么都没有。
但那铁片还贴在他的心口。
今天不太一样。
从昨晚开始,那柄锈铁片就一直在发烫。不是烫得灼人,是温温的,像有人用体温在煨着它。
陈长安把铁片从怀里拿出来,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看了看。
锈迹还在,但比他第一次见到时淡了一些。刃口有一条细细的亮线,在黑暗中泛着寒光。他把铁片翻过来,发现背面有几个模糊的字迹——以前从来没有注意过。
他凑近了看,勉强辨认出两个字。
“断念”。
陈长安的手指微微一顿。
断念。
老周头说过。那个青衣陌生人说过。昨晚的梦里,那柄剑上也刻着这两个字。
断念剑。
他把铁片贴回心口,穿上衣服,推门进了院子。
天还是灰蒙蒙的,东边有一线鱼肚白,但被低垂的云层压住了。没有风,闷得人喘不过气来。
枣树上落了两只乌鸦。
黑色的羽毛在晨光中泛着油亮的光,歪着脑袋看他,嘴一张一合,发出“嘎——嘎——”的叫声。
叫声刺耳,像在报丧。
陈长安看了它们一眼,没有赶。
镇上很安静。
安静得不正常。
平日里这个时候,王胖子家已经叮叮当当开始蒸包子了,铁锅碰撞的声音、水烧开的咕嘟声、王胖子骂他老婆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支跑调的晨曲。
今天什么都没有。
陈长安走到墙边,侧耳听了听隔壁。
静。
连呼吸声都听不到。
他皱了皱眉,走到水缸前,舀了一瓢水洗脸。水冰凉,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他把水泼在脸上,用力搓了两把,然后对着水面看了看自己的倒影。
眼袋有点重,脸色发白。
“老陈!”
隔壁突然传来王胖子的声音。
陈长安舒了一口气——原来是自己多想了。
“来了!”他应了一声。
“今天包子蒸多了,给你送几个过来!”
“行。”
陈长安回到屋里,卸下门板,一块、两块、三块……
晨光照进面馆,在地上画出明亮的方块。灰尘在光柱里浮动,和往常一样。
但他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少了一种声音——鸟叫。
往日这个时候,屋檐下的画眉早就叫开了。今天那只画眉一声没吭,缩在笼子角落里,羽毛蓬松,瑟瑟发抖。
陈长安看着那只画眉,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一分。
他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多想了。
然后生火、烧水、揉面。
面揉到一半的时候,王胖子端着一笼包子过来了。
“趁热吃。”王胖子把包子放在桌上,看了陈长安一眼,“老陈,你今天脸色不对啊。发白,是不是病了?”
陈长安擦了擦手上的面粉:“没睡好。”
“你这几天老做噩梦?要不要找郎中看看?”
“不用。”陈长安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睡一觉就好了。”
王胖子将信将疑地看了他一眼,但也没有多问。他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不刨根问底,所以他能在青溪镇安安稳稳开三年包子铺,和所有邻居都处得不错。
“对了,老陈。”
“嗯?”
“你有没有闻到一股味?”
陈长安放下包子:“什么味?”
“说不上来。”王胖子抽了抽鼻子,“铁锈味。刚才在后院就有了,现在你这里也有。”
陈长安没说话。
他闻到了。从昨晚开始,他就闻到了——那是血腥味。
不是真的血腥,而是一种直觉。像野兽能预感暴风雨,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
就在这时候,街上传来一声尖叫。
不是普通的叫,是那种见了鬼的叫。
陈长安放下手里的碗,走到门口。
街面上一切如常。阳光照在青石板上,有人在挑水,有人在赶驴车,卖豆腐的王婆子在街口扯着嗓子喊“豆——腐——”。没有什么异常。
但他看到了一个东西。
街尾的官道上,有一个人正在跑。
跑得很急,跌跌撞撞的,像是在逃命。
陈长安眯起眼睛,看清了那个人——一身青布长衫,头发散乱,浑身是血。
那个人冲进了老街。
“让开!让开!”
他的声音嘶哑,像是嗓子已经被喊破了。路上的行人纷纷避让,有人被撞倒,有人尖叫着躲开。他跑过豆腐摊,撞翻了王婆子的豆腐担子,白花花的豆腐洒了一地。
他没有停。
他朝着陈记面馆跑。
陈长安站在门口,看着那个人越跑越近。
他看到那个人左肩上插着一支断箭,鲜血已经把半边身子染成了暗红色。他看到那个人的嘴唇发紫,瞳孔放大——这是失血过多的症状。
这个人快死了。
但他还在跑。
终于,他跑到面馆门口。脚下一个踉跄,整个人撞在门槛上,连滚带爬地摔了进来。木桌被撞翻,碗筷碎了一地。
面馆里的两个客人吓得跳起来,缩到墙角。
陈长安蹲下来,看着这个人。
四十来岁的年纪,面容清瘦,眉眼之间依稀能看出年轻时的英俊。但此刻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上沾着干涸的血渍,眼神已经开始涣散。
“你找谁?”陈长安问。
那个人抬起头,目光死死地盯住他。
那眼神让陈长安心里一紧——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如释重负的解脱。像一个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的人,终于看到了绿洲。
“陈……陈长安?”声音沙哑,气若游丝。
陈长安愣住了。
镇上没有人这样叫他。所有人都叫他“老陈”,最多是“陈老板”。没有人连名带姓地叫他陈长安。
这三年,从没有。
“是我。”他说。
那个人听到这两个字,眼睛猛地亮了一下——那是回光返照。他用尽最后的力气,颤抖着把手伸进怀里,掏出一封信。
信封是牛皮纸的,已经被血浸透了半边。
他把信塞进陈长安的手中,手指冰凉,骨节僵硬。
“信……交给你了……”他的声音越来越轻,“断念剑谱的事……只有你知道……”
陈长安皱起眉头。什么断念剑谱?他从来没听说过。
“我不知道你说的是什——”
“快走。”
那个人打断了他的话。
他抓住了陈长安的手腕,指甲深深嵌进肉里,像是在用最后的力量传递某种执念。
“他们……来了……”
他的嘴唇在动,但声音已经低得听不见了。
陈长安靠近了一些,勉强听出了最后几个字——
“快走……”
然后,那只手从他的手腕上滑落。
僵硬的手指在空气中握了一下,像是在抓什么东西,但什么也没抓住。
垂了下去。
青衣客的眼睛还睁着,但瞳孔已经散了。
死在了陈长安的面馆里。
面馆里一片死寂。
三个呼吸的时间,没有人说话。
墙角缩着的两个客人互相看了一眼,脸色煞白。其中一个哆哆嗦嗦地站起来,想往外跑。另一个拉住他,压低声音:“别出去……外面有……”
他的话没说完。
陈长安站了起来,手里攥着那封信。
他看了一眼青衣客的尸体——死在他面前的人,他见过不止一次。在梦里。那些梦境里,到处都是死人,到处都是血。
但那些是梦。
这是真的。
他抬起头,看向门口。
晨光从门外照进来,逆光中,他看到了数十道黑影。
他们从街尾出现,像从地底下冒出来的一样。数十个黑衣人,清一色的黑色劲装,面罩遮脸,腰悬长刀。他们的步伐整齐划一,不紧不慢,像训练有素的军队。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身材高大,露出一双冰冷的眼睛,没有任何感情,像冬天的井水。
他们在面馆门口停下来。
为首者看了一眼地上的青衣客,又看了一眼陈长安,目光最后落在他手里的那封信上。
“陈长安,”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刮过铁皮,“交出断念剑谱,饶你不死。”
陈长安握紧了手里的信。
“我不知道什么断念剑谱。”
为首者笑了一声。
那笑声短促,像刀锋划过骨头。
“不交?”他顿了一下,“那就搜。搜之前,先清场。”
他一挥手。
黑衣人拔刀。
接下来发生的事,陈长安永远也不会忘记。
黑衣人冲进了街道。
不是冲着面馆来的——是冲着街上所有的人。
第一个人倒下的是挑水的张三。一刀从背后捅进去,刀尖从胸口穿出来,他低头看着胸前带血的铁片,脸上是不敢置信的表情。水桶摔在地上,水花四溅,和他的血混在一起,在青石板上流成一条淡红色的小溪。
王婆子正在收拾被打翻的豆腐。她抬起头,看到一个黑衣人站在面前,手里的刀还在滴血。她张了张嘴,想说“不要”,但刀子更快。
一刀穿胸。
王婆子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倒在了自己的豆腐上。
白色的豆腐,红色的血,混在一起,刺目惊心。
街上的人开始跑。
尖叫、哭喊、求饶、诅咒——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地狱。
一个妇人抱着孩子跑,被地上的尸体绊倒,孩子摔出去老远,哇哇大哭。黑衣人从她身边走过,随手一刀——
血溅三尺。
一个老人跪在地上磕头,额头磕在石板上砰砰响:“大爷饶命、大爷饶命——”刀光闪过,老人趴在地上,再也没有起来。
黑衣人不是在追杀。
他们是在屠杀。
见人就杀,不分男女,不分老幼。
陈长安站在面馆门口,看着这一切。
他的瞳孔紧缩,嘴唇在发抖,手握成拳头,指甲嵌进掌心。他想冲出去,但他的脚像钉在地上一样,动弹不得。
不是怕。
是他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三年来,这些人是他的邻居,他的客人,他的朋友。王胖子每天给他送包子,王婆子总会留一块最嫩的豆腐给他,张三挑水路过会喊一声“陈老板早”,那个被砍倒的妇人昨天还带着女儿来吃过面,说“陈叔叔的面最好吃了”。
现在,他们都死了。
因为他。
“哎呦——”
一声惨叫从隔壁传来。
陈长安猛地转头。
王胖子倒在包子铺的门口,手里还捏着一个包子笼。他的胖脸上还带着惊愕的表情,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张开,像是想喊什么没有喊出来。
他的胸口有一道长长的伤口,血正在往外涌,把白色的围裙染成了深红色。
“老王——”
陈长安喊了一声。
王胖子听到了。
他艰难地转过头,看着陈长安。
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只吐出了一口血沫。
然后他的眼睛就定住了。
王胖子死了。
那个每天给他送包子、嘴上话多但心眼实的王胖子,死了。
陈长安站在面馆门口,手里死死地攥着那封信。
他看着满街的尸体,看着青石板上的血泊,看着那些他认识了三年的面孔一张张凝固在死亡的表情里。
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碎了。
不是什么东西碎了——是封印。
不是独孤逸的封印,是他自己给自己的封印。
三年来,他假装自己只是一个厨子。
三年来,他假装过去不重要。
三年来,他假装能在这条街上安安稳稳过一辈子。
现在,这条街被屠了。
因为他。
陈长安转身,从灶台上拿起那柄厨刀。
刀很轻,轻得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但握在手里的那一刻,他变了。
眼神变了。不再是那个木讷寡言的面馆老板,而是……
他不知道变成了什么。
他只知道,他要杀人。
黑衣首领看到陈长安握刀,冷笑了一声。
“不自量力。”
他一挥手,十几名黑衣人同时扑向陈长安。
陈长安没有躲。
他冲出去了。
第一步,侧身避开第一把刀,刀背砸在第一个黑衣人的肩胛上——骨头碎裂的声音,隔着皮肉都能听见。黑衣人惨叫着倒下。
第二步,进步切入,刀刃划过第二个人的咽喉。血线在脖子上绽开,像是系了一条红绸带。
第三步,旋身,刀锋横扫。第三个黑衣人捂着脖子后退了两步,血从指缝间喷出来,跪倒在地。
第三步出了三刀。三刀杀了三个人。
刀刀致命,刀刀削面的手法。
陈长安自己都没意识到,他用的每一招都是他每天削面时的动作。手腕转动的弧度,刀锋切入的角度,步伐移动的节奏——和他在案板前削面一模一样。
不一样的地方是——案板上的是面团,这里的,是人。
他杀人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如果王胖子看到我用刀的样子,大概再也不敢吃我的面了。
这个念头只闪过一瞬,就被下一个扑来的黑衣人打断了。
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
陈长安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人。
他只知道自己每出一刀,就有一个人倒下。他的衣服被血浸透了,手上全是血,脸上也溅了血。分不清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
他的左臂被划了一道口子,不深,但很疼。右腿被踢了一脚,踉跄了一下,但很快稳住了。
十五息。七个呼吸的时间,十二个黑衣人倒在地上。
还在动的,只剩不到一半。
街上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混着铁锈的腥气,让人作呕。
陈长安站在尸堆中间,喘着粗气。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厨刀。
血沿着刀刃往下滴,一滴一滴,落在青石板上,和地上的血泊汇在一起。刀刃卷了一个口子,是砍到骨头的时候崩的。
他的手在发抖。
不是怕。
是肾上腺素退去之后,身体在告诉他:你杀人了。
你杀了十二个人。
不管他们是不是坏人,你杀了人。
但你不得不杀。
因为如果你不杀他们,会有更多的人死——你自己,还有街上那些还在跑、还在喊、还在求救的人。
陈长安抬起头,看向黑衣首领。
那人站在尸堆后面,一双冰冷的眼睛盯着陈长安。
“果然是断念剑的路子。”他的声音里没有恐惧,甚至没有惊讶,只有一种确认了什么之后的满意,“没想到你躲在这么个破地方。”
黑衣首领拔刀。
刀身漆黑如墨,刃口泛着暗红色的光。刀锋出鞘的瞬间,一股寒意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压得陈长安呼吸一窒。
这个人,比刚才那十二个人强。
强得多。
“但你今日必死。”
黑衣首领一刀劈下来。
刀气漆黑如墨,化作一道匹练,带着呼呼的风声砸向陈长安。
陈长安举刀格挡。
刀气撞在刀身上,像一柄大锤砸在胸口。他整个人被震得飞出去,后背撞在面馆的门框上,木门框咔的一声裂了。
厨刀断了。
刀刃飞出去,在空中转了几圈,插在青石板的缝隙里,嗡嗡作响。
陈长安手里只剩一截刀柄。
虎口震裂了,血从伤口里涌出来,顺着刀柄往下淌。
黑衣首领的第二刀已经劈下来了。
这一次,他避不开了。
就在那柄黑刀即将落下的瞬间——
一道血色的剑光从天而降。
不是劈向陈长安的。
是劈向黑衣首领的。
剑光撞在刀气上,发出沉闷的炸响。黑衣首领被震退了三步,脚下滑出一道深深的痕迹。
“谁?!”他厉声喝问。
陈长安抬起头。
剑光散尽,一个中年男人落在街中央。
四十余岁的年纪,面白无须,五官清秀得近乎阴柔。一身暗红色的长袍,衣摆上绣着暗纹,在晨风中微微飘动。手持一柄血色长剑,剑身上流淌着淡淡的光晕,像是剑自己在呼吸。
他看着黑衣首领,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
但那笑意不达眼底。他的眼底是一片冰凉的杀意。
黑衣首领看清了来人的脸,瞳孔骤缩。
“血剑……柳乘风?!”
他后退了一步,声音里第一次有了恐惧。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柳乘风没有看他。
他的目光越过黑衣首领,落在了陈长安身上。
然后,他笑了。
不是对黑衣首领那种冷笑,而是一种猎人看到猎物时的——兴奋。
“百年前天下第一剑客,”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断念剑连云。”
他的目光在陈长安沾满血污的脸上停留了很久。
“没想到你还活着。”
“而且成了个厨子。”
陈长安握紧手中的断刀柄,指节发白。
“我不叫连云。”他的声音沙哑,“我叫陈长安。”
柳乘风不为所动。
“名字可以改,剑骗不了人。”他指了指地上那十二具黑衣人尸体,“断念剑的路子,就算再过一百年,我也认得。”
黑衣首领在两人对话的间隙,悄悄后退了两步。
他想跑。
他刚刚迈出一步,柳乘风就动了。
陈长安没有看清他是怎么动的。
只看到一道血色的影子闪过,然后——
剑光如匹练,横贯长街。
黑衣首领的人头飞了起来。
在空中转了几圈,脸上还带着惊恐的表情,嘴巴张开着,像是在喊什么。然后啪地一声落在地上,滚了几滚,停在王婆子的豆腐担子旁边。
身体还站着。
脖腔里鲜血喷涌,像一座红色的喷泉。站了足足两息,才轰然倒地。
柳乘风收回剑,剑身上一滴血都没有沾。
他转向陈长安,嘴角又浮起那抹笑。
“你当年的头衔,值十万两黄金。”他像是闲话家常一样说道,“我不知道什么断念剑谱。但你的命,很值钱。”
“我追踪你二十年,终于等到了。”
话音未落,他一剑刺来。
没有花哨的招式,就是一刺。
但那速度快到陈长安的眼睛跟不上。
他只来得及侧身,剑锋擦着他的左臂划过。衣衫被割开一道口子,皮肤上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不是他躲得快——是柳乘风没有想杀他。
这一剑是试探。
“哦?”柳乘风挑了挑眉,“比你巅峰时期慢太多了。你这二十年都在干什么?在案板上剁葱花?”
他不再废话,第二剑来了。
这一剑比第一剑快了三倍。
剑光漫天,像无数条血色的丝线从四面八方涌向陈长安。每一道丝线都是一道剑气,每一道剑气都足以开碑裂石。
街道两旁店铺的窗户被震碎,碎木屑飞得到处都是。屋顶的瓦片簌簌地往下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陈长安以断刀柄迎击。
他只挡住了一剑。
第二剑把他手中的断刀柄震飞了。
第三剑——
他来不及躲闪,只来得及偏了偏身体。剑锋划过他的腰间,带走了一片衣料和一层皮肉。血珠渗出来,不深,但火辣辣地疼。
柳乘风的剑太快了。
陈长安以前从来没有遇到过这么快的人。
事实上,他根本不记得自己有没有遇到过。
“你就这点本事?”柳乘风的声音里带着失望,“我以为天下第一剑客至少能接我十剑。”
他挥出了第七剑。
这一剑直奔陈长安的心口。
陈长安没有刀了。
但他有一样东西。
他从怀里抽出了那柄锈铁片。
铁片出怀的瞬间,陈长安感觉到一股热流从掌心涌入手臂。
不是温暖,是滚烫。
像是有人在他的血管里点了一把火。
他握着铁片,削出了一刀。
刀气很弱,弱到几乎看不见。
但它挡住了柳乘风的第七剑。
剑气撞在铁片上,发出金铁交鸣的脆响。陈长安被震退了五步,脚在地上犁出两道深深的痕迹。虎口的伤口崩裂,血顺着铁片往下流。
但他挡住了。
柳乘风停下脚步,盯着陈长安手里的铁片。
他的眼睛亮了。
“断念剑的残片。”他像鉴赏一件珍宝一样,上下打量着那柄锈迹斑斑的铁片,“你果然就是连云。不然这剑不会认你。”
“难怪你失忆了——这是独孤逸的灭魂剑气造成的。”
“他把你的记忆封了,修为也封了。”
“你现在连当年的三CD没有。”
柳乘风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兴奋。
“真是天助我也。”
他举剑,剑身上的血色光晕骤然亮了三倍。
这一剑,他要杀人了。
“陈长安,”柳乘风像是在念一个人的墓志铭,“你的人头,我收下了。”
剑光落下。
这一剑太快太猛,陈长安避不开。
他也没有力气避了。
旧伤在刚才的那一击中已经开始疼了——不是皮肉的疼,是从骨头缝里、从骨髓里往外钻的疼。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炸开了,一团黑雾从背部的旧伤处弥漫开来,涌向四肢百骸。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
手臂失去了力气。
铁片差点从手中滑落。
剑光在他瞳孔中放大。
就在这时候——
一柄飞刀从街角飞来。
铛——
飞刀准确无误地撞在柳乘风的剑身上,将剑势偏了半寸。
就是这半寸,救了陈长安的命。
柳乘风的剑擦着他的耳廓飞过,削掉了几根头发。
“谁?”柳乘风的声音冷得像冬天的北风。
“住手!”
一个少年的声音从街角传来。
陈长安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了。
他看到一个瘦削的身影从街角冲出来,几步就跨过了半条街。那少年穿着一身灰衣,头发散乱,身上也有伤。
他挡在陈长安面前,面对着柳乘风。
“你是谁?”柳乘风问。
少年没有回答。
他转身扶起陈长安,把他的一条胳膊架在自己肩上。
“跟我走。”
陈长安想说话,但喉咙里只发出含混的声音。
少年架着他,转身就跑。
柳乘风没有追。
他站在原地,看着两个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
然后低下头,看着地上那柄被陈长安遗落的断刀柄。
刀柄上还沾着陈长安的血。
柳乘风弯腰捡起刀柄,放在鼻端闻了闻。
“逃吧。”他自言自语,嘴角浮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逃得越远越好。”
“反正,我找到你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
陈长安感觉自己像是沉入了深海。
四周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没有声音,没有光,只有无尽的黑暗和冰冷。
偶尔有一个画面闪过——断剑、血、王胖子倒在地上的样子、王婆子被豆腐染红的白头巾——然后又被黑暗吞没。
他在黑暗中飘了很久。
久到他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然后,他听到了水声。
不是海浪的声音,是船桨划水的声音,哗——哗——哗——
有节奏,很轻,像是怕吵醒谁。
接着是风声,从耳边掠过,带着河水的腥味。
还有人的说话声,模模糊糊的,像是在很远的地方,又像是在耳边。
“他伤得很重……背后的伤……很奇怪……”
“能活吗?”
“不知道。但他必须活着。”
陈长安艰难地睁开眼皮。
光刺得他眼睛疼。他眯着眼,花了很长时间才适应。
头顶是木梁,很粗,被油烟熏得发黑。身下是硬邦邦的船板,铺着一条薄被,被子已经被他的血浸透了。
他在一条船上。
船舱不大,能容下两三个人。舱壁上挂着一盏油灯,火苗摇摇晃晃的,把影子投在木板上。
船身一晃一晃的,像摇篮。
旁边坐着一个人。
十五六岁的少年,瘦削清秀,眼神很倔。下巴上有一道浅浅的伤口,还没有愈合。他靠在舱壁上,抱着膝盖,看着陈长安。
看到陈长安睁开眼睛,少年的眼中闪过一丝喜色。
但那喜色很快就被凝重取代了。
“你醒了。”少年的声音还有点哑,“别动。你伤得很重。”
陈长安想开口说话,但喉咙干得像塞了一团棉花。
他只能发出沙哑的气音。
少年似乎明白他的意思,从旁边端过一碗水。
“先喝水。”
碗边磕在牙上,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流到脖子上。有点凉,但很舒服。
陈长安喝了几口,嗓子舒服了一些。
“你是谁?”他问,声音还是沙哑的。
少年把碗放下,沉默了一下。
“我叫沈鹤。”
陈长安闭上眼睛,又睁开。
“那些黑衣人呢?”
“暂时甩掉了。”沈鹤说,“但他们在追。柳乘风也在追。我们只能顺着河往下游走,不能上岸。”
陈长安想坐起来,背上的旧伤一阵剧痛,迫使他躺了回去。
“柳乘风……是谁?”他问。
沈鹤看了他一眼,似乎在判断这个问题是真是假。
“血剑柳乘风。神照境的赏金猎人,专门追杀曾经的江湖高手。你的人头值十万两黄金,他不会放手的。”
“为什么救我?”
沈鹤垂下眼睛,盯着自己的脚尖。
沉默了很长时间。
船舱里只有油灯火苗的噼啪声,和船桨划水的声音。
“因为那个送信的人,”沈鹤抬起头,眼眶微红,“是我爹。”
陈长安沉默了。
他想起那个浑身是血的青衣客,想起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想起那只抓住他手腕的、僵硬的手。
那是一个父亲。
他把信交给了陈长安,然后把命丢在了青溪镇。
“你爹叫什么?”陈长安问。
“沈青。”沈鹤的声音很轻,“他是青云剑宗的弟子。”
青云剑宗。
这个名字陈长安在老周头那里听到过。
“信里写了什么?”
沈鹤摇了摇头:“他没有告诉我。他只说,如果他不在了,让我找到你。说你知道该怎么办。”
陈长安沉默了很久。
那封信还塞在他怀里,被血浸得皱巴巴的。他没有看。
他不敢看。
因为他隐约感觉到,打开那封信之后,他就再也没办法回到青溪镇的日子了。
船在黑暗中前行。
船外传来水声,哗——哗——哗——,像是在计时。
陈长安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一张张面孔。
王胖子。王婆子。张三。那个抱孩子的妇人。那个磕头的老人。
还有那个青衣客,沈青。
他们都死了。
因为他。
在他原来的计划里,他会在青溪镇开一辈子面馆。早上揉面,中午下面,晚上收摊。和隔壁的王胖子吹牛,和来吃面的老周头喝酒,看小翠一天天长成大姑娘,看阿萝的花一季一季地开。
现在,那条街上的血还没干。
陈长安在黑暗中握紧了拳头。
他不知道自己是谁。
不知道“连云”是谁。
不知道独孤逸是谁。
不知道断念剑谱是什么。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要活着。
活着找到答案。
活着替王胖子、王婆子、沈青,还有青溪镇上所有因他而死的人,讨一个公道。
船身一晃。
沈鹤在船尾轻声说:“睡吧。天亮之前,我们得找个地方藏起来。”
陈长安没有回答。
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水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攥着怀里那封信,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窗外没有月亮。
河面上只有无尽的黑暗。
但黑暗的尽头,有一颗星,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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