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顾砚醒了。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落在桌面上,四枚铜钱安静地躺着。他走过去摸了一下——凉了。四枚铜钱温度相同,隔着布料摊了一夜,没有区别。
顾砚拉开窗帘。大楼在晨光里灰扑扑的,三楼那扇黑窗框看不出任何异常。大门关着,暗红色的一片。墙面上的手印消失了——不是变淡了,是不见了。外墙砖面干干净净,像有人连夜用水冲过。
顾砚盯着那片墙看了很久。阳光把墙面照得很清楚,没有任何手印留下的痕迹。但铜钱还在他口袋里。
他掏出手机。李响的微信停在昨天的对话上。
「槐安堂在一楼还是二楼。」
这次李响没回那么快。过了十几分钟屏幕上才弹出文字。
「我爷爷说一楼。大门进去穿过正厅就是。」
「正厅多大。」
「他说像祠堂那种高顶。中间挖了一口井。」
顾砚盯着那行字。中间挖了一口井。一个堂,盖在井上面。新楼把旧堂包在了里面。东墙封了。封之前从里面抬出过坐着的人。
「东墙封的意思是把井封了还是把墙封了。」
这道李响回得快了。
「墙。东墙外面以前有条巷子,后来砌死了。井还在里面。」
「那口井的事,你爷爷还跟你说了什么。」
「他说院里那口井在九号铺开张之前就有了。他小时候就在那儿。」
「九号铺那个老人是什么时候来的。」
「我爷爷记不清了。就知道楼盖好的时候,那老人已经在九号铺了。」
「周卫国认识他吗。」
隔了很久,屏幕上才弹出一行字:「周卫国死的前一天,去过九号铺。」
「他进去买了什么。」
「我爷爷说不知道。就看见他从九号铺出来,手里攥着个东西,没看清是什么。」
「东西多大。」
「拳头那么大,用布包着。」
顾砚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拳头那么大。用布包着。
「你觉得他手里攥着的东西,和那口井有没有关系。」
「我不知道。但第二天他就死了。」
顾砚盯着屏幕上那行字。第二天就死了。
他把手机锁屏放回口袋,盯着窗外那扇门看了很久,还是又把手机掏了出来。
他拨了赵予舟的电话。
响了三声,对面接起来,声音哑哑的。
「喂。」
「我要进去了。」顾砚说。
「你知道那楼里有什么吗。」
「不知道。」
「不知道你就进。」
「铜钱都热了。」
赵予舟那边沉默了一会儿。「进门之后别回头。不管听见什么,看见什么——别回头。」
「为什么。」
「那条走廊不是直的。你以为走直线,其实在绕圈。」
「那怎么走出去。」
「你口袋里的东西认路。感觉到了就走。」
「你那枚铜钱是哪来的。」
「捡的。」
「在哪儿捡的。」
「槐安街。」
「什么时候。」
「你最好别知道。」
「那里面那口井呢。你去过吗。」
「没有。我不去。那地方不能进。」
「为什么。」
「因为那口井没封住。」
电话挂了。
顾砚把手机放回口袋。阳光照在大楼正门的上半截,暗红色的木门上积了厚厚一层灰,轮廓清晰可见。
顾砚洗了把脸,换了件衣服。出门前他把四枚铜钱都带上了——截骨、桃核、黄纸符、磨平铜钱,四样东西分装在两个口袋里。
下楼的时候阳光已经很亮了。梧桐树的影子在地砖上画出斑驳的图案。
顾砚走到交叉口停住了。
大门还是关着的。但他站到这个位置的时候,口袋里那枚磨平的铜钱又热了——不烫,是温的,像被人用手握过。另外三枚没有变化。
顾砚摸出那枚铜钱对着日光看。阳光穿过小孔,在地上投下一个圆形的光斑。凉圈没有出现。表面没有任何异常,但温度还在上升。
他把铜钱放回口袋,往前走。走到距离大门大约十米的地方,温度稳定了——不升也不降,保持着一个恒定的热度。
顾砚站在大楼正门前。
门和昨晚一样,暗红色的木料布满裂纹。门环是铁的,生了一层暗绿色的铜锈。顾砚伸手碰了一下——凉的,粗糙的锈面刮着指腹。
门上没有锁孔,只有门缝里漏出一道微弱的光。
顾砚推了一下门。门没动。他又推了一下,门纹丝不动,像从里面被什么东西顶住了。
他盯着门看了很久,又推了一次。这次门开了一条缝。
缝隙大约两指宽。从门缝里飘出一股气味——尘土、干燥的木材、还有一点点铁锈味。正常的旧楼味道。
顾砚把门拉开。门没有发出声音。木门在门轴里转动的时候应该会响的——但这扇门安静得不像一扇门在动,像一个画面被按了静音。
门打开了大约半米宽,顾砚侧身站到了门框前面。
门内的光线和他想象的不一样——有光,很暗,从走廊深处某个地方透出来,微弱得像一粒火苗隔着几十米在照。走廊笔直地通向深处,两侧各有几扇门。地面铺着六角形瓷砖,大部分碎了。
顾砚站在门槛上没有动。
走廊尽头那粒微光在晃动——不是被风吹的,是自己在动,像心跳的节奏,规律地明灭。
他跨了进去。
温度骤降——不是刺骨的冷,是那种地下室里积了多年的凉,贴着皮肤渗进去。空气里有一股说不清的气味,像旧书页混合了铁锈和灰尘的味道,不重,但一直缀在每一次呼吸里。地面瓷砖很硬,六角形的边缘踩上去能感觉到碎口的棱角。脚下的尘土很厚,落下去悄无声息。
顾砚回头看了一眼。门外的光在地面上投下一个明亮的长方形,照亮了几块暗红色和暗绿色相间的六角形瓷砖。瓷砖表面有一层油光,像被无数人踩过,磨出了老旧的光泽。
走廊前方那粒微光还在晃动,像有什么东西在远处举着一盏快要熄灭的灯。顾砚往那个方向走。
第一步很轻。第二步也轻。到了第三步的时候,脚下的瓷砖碎裂声传出来了——细碎的咔嚓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瓷砖裂了。
他继续往前走。
走廊两侧的房门全都是暗色的木门,每一扇都关着。门上没有锁——只有一个浅浅的凹槽。门缝里什么也看不见。
顾砚走到第三扇门旁边的时候停了一下。门缝里的气味更重——像受潮反复晒干的旧布。他伸手去碰门上的凹槽,指尖碰到木头的瞬间缩了回来——凹槽边缘有一层黏腻的触感。
他没有推开那扇门。
继续往前走。走廊比外观看起来更长,顾砚估摸着自己已经走了大约十五米,但楼的外立面没有那么深。前面还有走廊,弯过了拐角,通向看不见的地方。
顾砚在拐角处停下。口袋里铜钱的温度没有变化。走廊尽头的光粒近了一些——确实是一盏灯,在远处微微发光,但太远了,只能看到一团模糊的橘黄色。
他转过拐角。
走廊变宽了,高度也变了,视线开阔了很多。地面上六角形瓷砖的图案变了——灰白的,像被磨掉了颜色。
前方是一扇双开门。两扇对开的木门,门面有暗刻的字。顾砚走近了几步才看清——是反写的字,笔画左右颠倒,像门的另一侧有人用印章按上去的,力道极大,笔画深深地嵌在木纹里。
双开门没有完全闭合——中间留了一条缝,大约一掌宽。缝隙里透出那团橘黄色的光。
顾砚靠在门边,侧过身,一只眼睛贴上了门缝。
光从另一侧照过来,把视线里的一切漂成了橘色。他看见的是一个房间——不大,约二十平米。房间正中央是一口井。井口高出地面大约半米,用灰砖砌了一圈井沿,砖缝里填着深灰色的腻子,颜色和周边的灰砖不一样,像是后来补过的。井沿上盖着一块扁平的圆形石头,直径大约一米。石头上布满了裂纹,裂纹之间填着暗红色的东西,像干了之后凝固的漆。
井沿周围的瓷砖被清出了一片干净的区域——不是扫出来的,是磨出来的。瓷砖表面的纹理已经被踩平了,赤脚走上去都不会觉得磨脚。
顾砚眨了一下眼。
那块石头上的裂纹变了——从中心向外呈螺旋状延伸。赵予舟铜钱上的螺旋。他手掌上凉圈的螺旋。三枚螺旋。
石头上暗红色的填充物在橘黄色灯光下泛着光。
顾砚后退了一步。口袋里的磨平铜钱猛地烫了一下,隔着裤子布料也能感觉到。
他低头摸出铜钱。铜钱表面的螺旋纹浮现了——不是被刻出来的,是自己在铜钱表面出现的,和石头上的裂纹一模一样。
门缝里的光跳了一下——不是灯熄了,是有东西从光源前面经过。
顾砚抬头。门缝里还能看到那团橘黄色的光,但光中多了一个影子——人形的轮廓,静止地站在井沿旁边。一动不动。不是站着——是浮着。脚和地面之间有一掌宽的间隙。
顾砚的呼吸停了一拍。
那个影子没有动。就悬浮在井沿旁边,像一直在那里,只是他没有注意到。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顾砚低头掏出来。
浮生一梦。头像是一片灰色的虚影。
「别看它。」
顾砚打字:「它是什么。」
「不是它。是你。」
「什么意思。」
头像变回纯黑。没有更多回复。
过了几秒,手机又震了一下。
浮生一梦:「你往井里看的念头,把你带进来的。」
顾砚打字:「什么念头。」
没有回复。
顾砚把手机塞回口袋,再次贴上门缝。那个影子还在——悬浮在井沿旁边,轮廓比刚才清晰了一些。能看出肩膀的线条,脖子,头的形状。垂着手。面朝那口井。
顾砚忽然意识到一件事。那片清扫干净的井沿周围——是一个环形。打扫的人绕着井沿走来走去,一圈又一圈,把灰尘踩没了,在地面上踩出一个闭合的环形路径。不是进去打扫,是一直绕着走。
那个悬浮的影子——正在绕。
绕过的圈数太多,在地面上留下了痕迹。
顾砚愣住了。赵予舟说过的话在脑子里转——门后面有人站着。不是看见,是感觉。那个影子不是今天才来的。
口袋里的四枚铜钱全部热了——截骨、桃核、黄纸符、磨平铜钱,四样东西同时发烫。
它们全都认出了这条路。
顾砚伸手放在双开门的门板上。木头是暖的,像门另一侧有火炉在烤。木纹里那些反写的字在指腹下微微凸起——不需要看懂,只需要知道它错了。
他把门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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