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元十四年,冬。
大乾王朝北境幽州地界,陈家庄被一场罕见的暴雪彻底笼罩。寒风如刀,卷着鹅毛大雪呼啸而过,刮过破败的土墙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像是亡魂哭嚎。夜色浓稠如墨,将整个村庄裹得密不透风,唯有村尾陈家那间破旧书房,透着一豆昏黄灯火,在风雪中摇摇欲坠。
屋内寒气逼人,即便紧闭门窗,冷风依旧从缝隙里不断钻入。陈青阳紧了紧身上洗得发白、打满数处补丁的旧棉袍,揉了揉酸涩发胀的双眼。桌上油灯灯芯结出灯花,“啪”地一声爆开,火苗跳动,将他清瘦的身影映在斑驳墙壁上,忽明忽暗,尽显孤寂。
他手中捧着一本翻得卷边泛黄的《周礼集注》,这是母亲留下的遗物,也是他十八年来唯一的精神寄托。身为立志科举的寒门书生,他即便身处乡野,也从未荒废学业,日夜苦读,只为一朝金榜题名,改换门庭。
“咳……咳咳……”
里屋骤然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声响粗重,像是破旧风箱在垂死拉扯,听得人心头揪紧。
陈青阳心头一沉,立刻搁下书卷,快步倒了碗热水走进里屋。昏暗灯光下,父亲陈守业蜷缩在硬板床上,面色蜡黄如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整个人瘦得脱了形。三年前母亲病逝,父亲悲痛交加,一病不起,这咳疾便成了附骨之疽,日夜折磨,久治不愈。
“爹,喝口水润润嗓子。”陈青阳小心扶起父亲,声音带着难掩的哽咽。
陈守业就着儿子的手喝下半碗水,喘息稍稍平复。他枯瘦的手紧紧攥住陈青阳的手臂,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浑浊的眼中透着一股异常的清明:“阳儿,明日便是除夕,这寒冬腊月,为父怕是熬不过去了。床底下藏着一坛碎银,你拿着,开春后直奔京城,参加科考。”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凝重:“你自幼苦读,深知朝堂局势,当今朝堂,太师高崇一手遮天,世家垄断仕途,寒门学子举步维艰。你切记,入仕之后,务必谨言慎行,莫要卷入朝堂纷争,只求安稳立身,便是最好。”
“爹,您别乱说,您的病定会好转,明年春闱,我定带您一同进京,安安稳稳过日子。”陈青阳强忍着眼底湿热,沉声宽慰父亲。
陈守业苦笑一声,刚要再开口,周身动作骤然僵住,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笃、笃、笃——
沉闷厚重的马蹄声穿透风雪,由远及近。起初只是隐约可闻,不过片刻,便如滚雷般炸响,直奔陈家而来。那马蹄声落点整齐划一,节奏沉稳,绝非寻常乡野百姓,分明是训练有素的精锐骑手,带着彻骨的肃杀之气。
陈青阳心头猛地一跳,一股前所未有的危机感瞬间席卷全身。他快步冲到窗前,颤抖着伸出指尖,轻轻拨开一丝窗纸,向外望去。
这一眼,让他浑身血液瞬间冻结,手脚冰凉。
只见数十名身着玄色劲装、腰佩环首长刀的骑手,高举火把,将这座破败的农家小院围得水泄不通。他们并非地方州县的捕快,也不是驻守边关的普通府兵,衣甲制式规整划一,靴底镶铁,腰间皆悬挂着一枚刻有玄黑龙纹的青铜铜牌——这是大乾京中顶级权贵府邸,才配拥有的亲兵标识,寻常官员根本无权调动,更别说远赴北境。
为首的男子身形魁梧,脸上一道狰狞刀疤从眉骨延伸至下颌,目光阴鸷如鹰隼,死死盯着陈家房屋,嘴角勾起一抹残忍嗜血的笑意。
陈青阳自幼苦读,一心备考科举,对京中权贵势力、官制标识烂熟于心。大乾当朝,能拥有这般规格亲兵、权倾朝野、党羽遍布天下的,唯有一人——当朝太师,权相高崇!
“爹!是高太师的相府亲兵,我们被包围了!”陈青阳转身冲回里屋,声音因极致的恐惧与震惊而微微发颤。
陈守业闻言,原本浑浊的眼中骤然爆发出一丝精光,随即彻底沉入死寂,脸上只剩无尽的悲凉与绝望,他缓缓闭上双眼,声音沙哑得可怕:“终究还是来了……十年了,高崇这老贼,还是不肯放过我们陈家……”
“爹,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们陈家世代清贫,怎会得罪高太师?”陈青阳满心疑惑,又惊又怕。
“没时间解释了!”陈守业猛地睁开眼,强撑着病体,挣扎着爬下床,不顾周身剧痛,爬到床底,从最隐蔽的暗格中,摸出一个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包裹。包裹触手冰凉,还隐隐透着一股淡淡的血腥气。
他将油布包裹死死塞进陈青阳怀里,力道大得几乎要将他勒疼:“拿着!这里面是你祖父当年,用性命换来的铁证!高崇私通北狄、倒卖边关精军械,致使无数将士战死沙场,所有罪证,全都在这!”
“你祖父曾任兵部主事,因查此案被高崇诬陷,罢官夺职,含冤而死!如今他们是怕事情败露,要对我们陈家斩草除根!”陈守业语速飞快,眼中布满血丝,字字泣血,“阳儿,听着,别去官府,高崇党羽遍布朝野,告也无用!你立刻前往京城,去找吏部侍郎赵文渊,他是你祖父的生死至交,手握实权,唯有他,能帮我们陈家翻案!”
“砰!”
话音未落,院门被人狠狠踹开,木屑纷飞,冰冷的风雪夹杂着杀气,瞬间涌入院内。
“陈守业,私通敌国,藏匿罪证,奉太师之命,即刻擒杀!”刀疤脸的暴喝声如惊雷,穿透风雪,震得屋顶积雪簌簌掉落。
陈守业面色惨然,从枕下抽出一把锈迹斑斑的腰刀,这是他早年在边军服役时的佩刀,刀刃锈蚀不堪,恰如如今被高崇一党搅得腐朽不堪的大乾朝堂。
“墙角有个狗洞,是你儿时玩耍所挖,除了你我,无人知晓,快从那里逃走!”陈守业猛地将陈青阳推向墙角,厉声喝道,“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为陈家满门,为万千冤死的将士,洗刷冤屈,除掉高崇这个国贼!”
“爹,要走一起走,我绝不丢下你!”陈青阳泪流满面,死死抓着父亲的衣袖,不肯松手。
“混账!”陈守业反手一巴掌,狠狠甩在陈青阳脸上,清脆响声在狭小屋内回荡,“陈家的冤屈,亲人的血海深仇,全都压在你身上!你想让他们白白送死吗?快走!”
门外,沉重的皮靴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越来越近,每一声,都像是踩在陈青阳的心尖上。
看着父亲决绝的眼神,陈青阳心如刀绞,却也明白,自己活着,才是陈家唯一的希望。他咬牙对着父亲重重磕了三个响头,转身扒开墙角遮掩的稻草,一头钻进了狭小昏暗的狗洞。
半个身子刚探出墙外,趴在冰冷的雪地里,屋内便传来轰然破门的巨响,紧接着是刀剑碰撞的刺耳脆响,父亲一声闷哼,随之而来的,是利刃刺入血肉的沉闷声响。
“搜!务必找到罪证,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绝不能留下活口!”刀疤脸冷酷的命令,在风雪中格外清晰。
陈青阳伏在雪地中,浑身剧烈颤抖,他死死咬住牙关,用尽全身力气,才没让自己发出半点声音。泪水夺眶而出,砸在冰冷的雪地上,瞬间凝结成冰。
他不敢回头,拼尽全身力气爬起身,深一脚浅一脚地冲进村后的松树林,疯狂奔逃,直到肺部火烧火燎般疼痛,再也跑不动,才瘫靠在一棵老松树下,大口喘息。
怀中的油布包沉甸甸的,提醒着他这一切都不是噩梦。
陈青阳颤抖着打开油布,里面是一卷血书,字迹暗红暗沉,字字皆是血泪,开篇便触目惊心:
“贞元三年,余任兵部主事,核查边关军械损耗,查太师高崇勾结北狄,以劣质兵甲替换精铁军械,私运出关牟取暴利,致边关将士死伤无数,山河蒙羞……余欲上奏朝廷,事泄被高崇一党诬陷,身陷囹圄,命不久矣。今留此书证,唯愿后人彻查此案,肃清朝纲,诛杀国贼,还天下太平……陈继绝笔。”
血书末尾,还画着一个似龙非龙、似蛇非蛇的诡异图案,透着森森邪气。
就在此时,远处陈家庄方向,火光冲天,血色烈焰将半边夜空映得通红,官兵的呼喊声随风传来:“逆贼纵火焚屋,销毁罪证,全力追缉余孽!”
陈青阳望着那片吞噬家园的火海,眼底泪水彻底干涸,只剩下死寂般的冰冷与滔天恨意。
那个一心苦读、只求安稳立身的寒门书生,在这个雪夜,彻底死了。
活着的,是背负陈家满门血仇、誓要扳倒权相高崇的复仇者。
“祖父,父亲,陈家诸位亲人……”陈青阳声音沙哑,字字如冰,“我陈青阳对天起誓,此生必取高崇首级,洗刷陈家冤屈,颠覆这腐朽的世家朝堂,还大乾一个公道!此誓,天地为证,绝不违背!”
誓言落下的刹那,怀中血书骤然涌出一股温热气流,顺着掌心直冲脑海,剧烈的痛楚瞬间席卷全身,陈青阳眼前一黑,直直栽倒在雪地中,失去了意识。
而在他的识海深处,一双泛着淡淡金光、能洞穿世间一切虚妄与阴谋的金瞳,缓缓睁开,微光内敛,蛰伏待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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