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刚蒙蒙亮,三人简单收拾好行囊,吃过早饭,顺着宽阔官道继续往西赶路。
赵武常年走镖跑长线,对这一带的山路、官道、村落寨子熟得不能再熟。一路往前走,他随口就给两人讲解,哪里适合歇脚落脚,哪片山头有强人盘踞,路边哪家客栈厚道不宰客,哪处地界有江湖势力定下的规矩,大大小小的门道,都说得清清楚楚。
李佑宁一路听、一路记,心里慢慢明白一个道理。
闯荡江湖,从来不是只靠一腔热血和一身蛮力就行。眼里要有分寸,做事要懂进退,身边要有靠谱人脉,遇事还要给自己留好退路,少一样都走不稳。
黄莺儿依旧安静走在一旁,话不多,大多时候只是默默随行。只有遇到关键要紧的处境,才会轻声提点一两句,字字简短,句句切中要害。
赵武心思通透,越相处越觉得这位黄姑娘深不可测,气质沉静内敛,绝对是隐世高手。但他很识趣,从不胡乱打探来历,只本本分分相处结伴。
日头爬到正空,正午的太阳晒得人浑身发燥。
前方官道边上,突然传来一阵杂乱的叫骂与闷响,动静不小。
众人快步走近一看,眼前一幕让人心头一沉。
一辆沉重的镖车歪歪斜斜停在路旁,几名镖师倒在地上,个个捂着伤口疼得浑身发抖。地上血迹点点,代表镖局身份的镖旗被人狠狠踩在脚下,旗面上“威远镖局”四个字沾满尘土,狼狈不堪。
一位中年镖头捂着胸口旧伤,脸色惨白,浑身紧绷,硬是咬牙挡在镖车正前方,死死护住身后货物。
他对面,站着七八个手持钢刀的凶悍汉子,个个面带凶相,眼神蛮横,不用多想,一看就是黑风寨的匪寇。
“老周,别硬撑了。”为首一个满脸刀疤的汉子,冷笑一声,“乖乖把镖货留下,我还能给你留一具全尸,不然今天所有人都别想活着离开。”
周镖头牙关紧咬,脊背挺得笔直:“我威远镖局在江湖走镖几十年,靠的就是信义二字,从来没有弃镖逃命的道理。想要动镖,先踏过我的尸体!”
“既然你不识抬举,那就别怪我们下手狠了!”
刀疤脸眼神一狠,抬手就要下令动手。
赵武脚步猛地停下,脸色瞬间沉下来,低声开口:“这人是黑风寨二当家,手段毒辣,手上沾过不少行路人的血,不好对付。”
李佑宁没有半点犹豫,背上药箱往前踏出一步,语气平稳:“先救人,别的事往后再说。”
黄莺儿轻轻点头,脚步看似随意挪动几下,悄无声息落在他身后侧方。看着散漫放松,实则全场所有人的动作、气息、走位,全都被她牢牢锁定,半点异动都逃不过。
“都住手!”
李佑宁开口喝止,声音不算响亮,却格外沉稳,自带一股正气,让正要动手的匪寇下意识顿住动作。
刀疤脸转头上下打量他一番,见只是个背着药箱的年轻后生,顿时满脸不屑:“哪里冒出来的毛头小子,也敢插手我们黑风寨的事,活腻了?”
“我不管你们是什么山头、什么来路。”李佑宁神色淡然,目光扫过地上受伤的镖师,“眼下有人重伤在地,理应先救治伤者,恩怨冲突,往后再算。”
“救人?”刀疤脸嗤笑一声,目露凶光,“我先送你上路见阎王!”
话音刚落,他握紧长刀,猛地挥刀劈来,刀锋凛冽,带着常年打杀练出来的狠劲,招式又快又毒。
周镖头和赵武见状,同时脸色大变,都看出这一刀威力不小。
反观李佑宁,神情半点不乱。
脚下稳稳扎住,腰身轻轻一转,凭着医者常年钻研经脉穴位的本事,精准避开致命刀锋。紧跟着抬手轻抬,内劲顺着手臂稳稳透出,不重不猛,刚好撞在对方手肘关节要害。
简简单单,就只一招。
刀疤脸瞬间整条胳膊发麻脱力,手掌一松,长刀哐当一声掉落在泥土里。
又惊又怒,不敢置信盯着李佑宁:“你竟敢动手阻拦我们?”
赵武立刻跨步上前,半个身子挡在李佑宁身前,腰间朴刀出鞘半截,气场瞬间拉开:“光天化日,官道明抢商旅镖队,你们黑风寨就不怕引来各路江湖门派联手围剿?”
刀疤脸眼神来回扫视,看出赵武是常年行走江湖的老手,再想到李佑宁刚才那一手暗藏内劲的功夫,加上旁边气息莫测的黄莺儿,心里瞬间打起退堂鼓。
他咬牙憋了一股恶气,狠狠放话:“好,今天算你们厉害!这桩梁子,我们黑风寨记下了,早晚必报!”
说完,不敢多做停留,带着一众手下狼狈撤走。
匪寇一走,紧绷的危机瞬间解除。
周镖头长长吐出一口气,紧绷的身子一松,连忙上前拱手行礼,满是感激:“多谢三位仗义出手,救命大恩,周某没齿难忘!”
赵武笑着摆了摆手:“周老哥,咱们往日就有交情,这点小事不算什么。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两位是我新结识的好友,这位是李佑宁李大夫,一旁的是黄姑娘。”
周镖头闻言,眼神瞬间变得格外敬重:“原来是历城那位仁心医者李大夫,你的名声早就传遍周边州县了。今日若是没有你们出手阻拦,我这一趟镖保不住,手下这帮兄弟的性命也难保。”
李佑宁没有多说客套话,立刻蹲下身,挨个给受伤的镖师诊脉、施针、处理外伤。手法娴熟稳当,分寸拿捏极好,短短片刻,就帮众人压住伤势,缓解了刺骨剧痛。
周镖头在一旁静静看着,忍不住由衷感叹:“李大夫不仅身手了得,医术更是出神入化。从今往后,只要你们在这一带行走,但凡有用得上威远镖局的地方,只管开口,上刀山下火海,我周某人绝不推脱。”
这就是江湖里最朴素实在的情义。
危难时刻出手相救,一份恩情记在心里,往后便以真心相待,互相照应。
“周老哥,”赵武开口问道,“我看你们押送的都是粮草和草药,是要送往西边村落的吧?那一带最近被黑风寨搅得不得安宁,一路凶险得很。”
“没错。”周镖头点头叹气,“西边几个村子遭了灾情,粮食短缺,不少百姓染病受伤。我们受人所托,专程押送粮药过去赈灾救民。只是没想到半路遇上黑风寨拦路劫镖。”
李佑宁手上动作一顿,抬头认真说道:“我们此行一路往西,也是想去周边村落看看,尽点微薄之力,帮一帮受苦的百姓。不如咱们顺路结伴同行,人多势众,路上也好互相照应,避开匪寇偷袭。”
周镖头一听,大喜过望:“那真是再好不过!有你们三位同行,这一路便能安稳不少。”
就这样,一支负重的镖队,加上李佑宁、黄莺儿、赵武三人,队伍凑到一起,一同往西前行。
赶路途中,周镖头细细讲起镖局的行事规矩、江湖各大派系的纠葛、黑白两道之间的忌讳分寸。赵武则在一旁补充官道沿线的风土人情、地头势力。
李佑宁听得十分用心,一点点摸清江湖的规则与人情,慢慢褪去初入江湖的懵懂。
黄莺儿始终走在队伍末尾,神色安静淡然。
她历经上古岁月,看过仙门兴衰、教派厮杀,更是亲眼见证过封神大劫的尸山血海。
见惯了高高在上的修行者争权夺利,反倒第一次被眼前这少年打动。
没有通天本事,没有滔天野心,一身医术,一身凡拳,所求不过世间少些纷争,百姓多些安稳。
这份纯粹干净的侠气,格外难得。
就连当年通天教主推崇的护生守道之心,都在这个平凡少年身上,隐约有了几分相似。
夕阳缓缓沉落西山,暮色漫开。
一行人赶到一座靠山的小镇落脚歇脚。镇子不大,来往行人却不少,街边酒馆客栈人声鼎沸,挤满了江湖客、行商、脚夫,烟火气十足。
周镖头常年走南闯北,对这类小镇轻车熟路,带着众人找了一家干净稳妥的酒馆,选了僻静座位,点上饭菜酒水,安心休整。
酒盏摆好,周镖头端起粗瓷大碗,神情格外郑重:“李大夫、赵兄弟、黄姑娘,今日救命之恩,我威远镖局牢牢记下。江湖路远,风雨难料,从今往后,咱们便是交心朋友。日后不管身在何处,只要捎一句口信,我镖局上下必定倾力相助。”
赵武端起酒碗一笑:“都是走正道、存善心的人,互相搭把手本就是分内事,不必太过见外。”
李佑宁也缓缓端起碗,语气朴实诚恳:“我学医行医,练拳修身,别无他求,只希望能多救几个人,少一些无端厮杀争斗。”
黄莺儿不善饮酒,只轻轻端起一杯清茶,微微颔首示意。
一杯清茶,算作回应,也稳稳收下了这份来之不易的江湖交情。
酒馆昏黄的灯火摇曳,映着几人沉静又坚定的面容。
没有轰轰烈烈的誓言,没有歃血为盟的隆重,
不过一碗浊酒,一杯清茶,几句坦诚话语,
便在风波四起的江湖里,牢牢结下一段真心交情。
李佑宁心里清楚,这场相遇,只是一个开端。
黑风寨的仇怨已经结下,往后沿路风波不断,正邪较量只会越来越多。
但他再也不是孤身一人独行。
前路漫漫,风雨难测,却有知己同行,有人扶持,有人并肩。
夜色慢慢笼罩小镇,喧嚣渐渐褪去,四下归于安静。
客栈小院里,李佑宁独自站在月光下练拳,招式沉稳厚重,拳风内敛柔和,心中守护苍生的念头,越发坚定。
黄莺儿静立廊下,默默为他守住一方安稳,隔绝暗处所有窥探。
世道漫长,江湖路远,
人心虽杂,善意长存。
属于他们的西行之路,正一步步往前铺开,暗处的危机,也正在悄然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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