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像泼翻了浓墨,浸透了丁丑院的每一寸石墙、每一缕空气。山风在破窗外呜咽,时而尖锐,时而低沉,拉扯着窗棂上糊的破烂油纸,发出断续的、如同垂死**般的声响。
陈青山闩好了门,又用杂物将那扇诡异的、曾半夜洞开的后门死死抵住。做完这一切,他才回到冰冷的铺位边,没有点灯,就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盘膝坐下。
体内,那粒冰晶气旋依旧在不疾不徐地旋转,每一次转动,都带起一丝丝冰冷的、沉凝的气息,流淌在那些被反复冲刷、如今已隐现淡蓝脉络的经脉中。痛楚已退为背景里持续的低吟,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充实”与“稳定”。他甚至能模糊地感觉到,气旋核心处与怀中碎片之间,那无形的联系纽带,比白日又凝实了一丝,如同冰层下悄然增厚的暗流。
但李焕临走前那几句暗藏机锋的警告,却像淬了毒的冰针,扎在他心头,寒意久久不散。
“有些东西,知道得越少越好。有些机缘,拿在手里,未必是福。”
他知道,李焕指的绝不仅仅是那几块灵石和聚气丹。那双幽深的眼睛,仿佛早已穿透了他的衣襟,看到了那两样吴执事“额外”赐下的、被伪装成“温脉散药渣”的诡异之物。
吴执事的“好意”,李焕的警告……这两者之间,是否存在某种角力?而自己,是否成了他们无形博弈中,一枚身不由己的棋子?
他必须弄清楚,自己手里握着的,究竟是什么。
意念沉入怀中,先是触及铁片那恒定的温热,如同最忠诚的卫士,带来一丝心安。然后,是碎片那冰寒沉寂、却又暗藏“餍足”的触感。最后,他的意识落在了那个不起眼的黑色旧布袋上。
他轻轻解开封口的细绳,在绝对的黑暗里,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探入袋中。
首先是那一小撮暗红色的、芝麻大小的颗粒。指尖传来的触感坚硬、粗糙,带着一种干燥的、仿佛经年累月风化后的质感。他捻起一粒,放在掌心,凑到鼻尖。那股淡淡的铁锈腥气依旧,混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类似陈旧血污的甜腻,还有更深处,一缕几乎无法察觉的、冰冷而邪异的“活性”波动。
这绝不是普通的药渣,甚至不像任何他已知的、与疗伤或温脉有关的灵材。这更像是……某种东西凝固、干涸后的“核心”?或者说,“种子”?
“种子”这个词蹦入脑海的瞬间,他丹田内的冰晶气旋,极其轻微地悸动了一下,仿佛被这个词触动了某种本能。
他放下红色颗粒,又拈起那片焦黑的皮质残屑。触感比颗粒更坚韧,边缘烧灼卷曲的痕迹在指尖摩挲下清晰可辨。他将皮屑举到眼前,尽管黑暗中目不能视,但他却能用那新生的、冰冷的意念,如同无形的触手,轻轻“触摸”着皮屑的表面。
意念接触的刹那!
“嗡——!”
并非真实的声音,而是直接作用于意识层面的一声低沉嗡鸣!皮屑内部,仿佛有什么东西被“唤醒”了!一股微弱却异常清晰、充满了暴戾、痛苦与无尽怨毒的残留意念,如同垂死野兽的最后嘶吼,猛地顺着陈青山的意念倒冲而上!
冰冷!粘稠!带着浓烈的血腥气和脏腑腐烂的恶臭!
这感觉……与那夜试图侵入石屋的冰冷粘稠气息,与碎片吞噬的灰白爪尖上的邪异,甚至与兽苑传闻中“秽瘴”给人的描述,都有着一脉相承的、令人作呕的同源感!
但更让陈青山心惊的是,在这股暴戾怨毒的意念深处,他竟然“看”到了一幅极其破碎、扭曲的画面残片:
无边无际的、翻滚着暗绿色泡沫的污浊泥沼……泥沼深处,无数扭曲的、非人非兽的阴影在挣扎、嘶嚎……一株通体漆黑、枝干如同痉挛手臂的怪树,扎根于污浊中央,树上没有叶子,只悬挂着一枚枚暗红色的、仿佛仍在搏动的“果实”……画面骤然拉近,一枚“果实”爆裂开来,溅射出粘稠的黑红色汁液,汁液落地,化作无数芝麻大小的暗红颗粒,如同有生命般滚动、钻入泥沼深处……
画面到此戛然而止,那股暴戾的意念也随之溃散,仿佛耗尽了最后一点残存的力量。焦黑皮屑恢复了死寂,再无任何异常。
陈青山却猛地向后一仰,背脊重重撞在冰冷的石墙上,发出一声闷响。他大口喘着气,额头冷汗涔涔,脸色在黑暗中愈发惨白。
刚才那是什么?!那片焦黑皮屑,竟然是记录(或承载)了那恐怖景象的媒介?那翻滚的暗绿泥沼,那扭曲的阴影,那漆黑的怪树和暗红“果实”……难道就是“秽瘴”的源头?或者说,是产生“秽瘴”的某种可怕存在的栖息地?
而那一小撮暗红颗粒……就是那怪树“果实”爆裂后形成的……“种子”?
吴执事把这东西给他,究竟想干什么?让他“见识”这恐怖的真相?还是暗示他,这与青云宗内潜藏的危机有关?甚至……想用这“种子”来试探他,或者……“催化”他体内的某种东西?
联想到丹田气旋对“种子”一词的悸动,联想到碎片对灰白爪尖和“凶草”异力的贪婪吞噬,一个冰冷而恐怖的猜想,逐渐在陈青山心底成型。
难道……自己这因碎片而异的“浊灵”气旋,与这皮屑画面中那恐怖的“秽瘴”源头,存在着某种他不知道的、甚至可能是“同类相食”般的联系?所以碎片才会对灰白爪尖、“凶草”异力,乃至这皮屑中残留的意念,都表现出“渴望”与“关注”?
而那暗红“种子”……是否也能被他的气旋“吞噬”?甚至……“利用”?
这个念头让他浑身发冷。吞噬这种明显属于邪祟、充满怨毒的东西,后果是什么?会让他的气旋进一步异化?还是可能引来更可怕的存在注视?
但他有选择吗?
李焕的警告犹在耳边,登仙阁之行迫在眉睫。没有力量,他连做棋子的资格都没有,只会沦为弃子,甚至悄无声息地消失,如同赵六一样。
风险与机遇,如同淬毒的蜜糖,摆在他面前。
他盯着掌心中,在黑暗里完全看不见,却能用冰冷意念清晰“感知”到的那粒暗红颗粒。它静静地躺在那里,散发着微弱的、邪异的波动,仿佛在引诱,在等待。
犹豫了许久。
陈青山猛地一咬牙,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寒光。
他小心翼翼地将那粒暗红颗粒,放回黑色布袋,只留下一粒在掌心。然后,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全部意念沉入丹田,缓缓催动冰晶气旋。
气旋转速悄然提升,散发出更加清晰的冰冷吸力。他将这吸力,极度谨慎地、一丝丝地导向掌心那粒暗红颗粒。
就在冰冷的吸力触碰到颗粒的刹那——
异变陡生!
那粒看似死寂的暗红颗粒,猛地“活”了过来!表面爆开一团微不可察的暗红血光,一股远比之前感知到的更加精纯、也更加暴戾邪异的冰冷气息,混合着浓郁的血腥怨毒,如同出闸的毒蛇,狠狠撞向陈青山的掌心,试图钻入他的经脉!
与此同时,陈青山怀中的碎片,仿佛受到了最强烈的刺激,剧烈震颤!一股远比之前更加蛮横、更加贪婪的冰冷吸力,从碎片内部爆发,后发先至,瞬间越过陈青山的气旋吸力,如同无形巨口,一口将那团爆开的暗红血光和其中的邪异气息,连同那粒颗粒本身,囫囵吞了下去!
吞噬完成的瞬间,碎片内部的幽光,猛地一亮!仿佛饱餐一顿的凶兽,发出了满足的“低吼”!一股更加精纯、但也更加冰冷、更加沉凝的异力反馈,顺着碎片与气旋的联系,汹涌注入陈青山的丹田!
冰晶气旋如同被投入滚油的冰块,轰然膨胀!瞬间胀大到黄豆大小!旋转速度飙升,发出近乎呼啸的嗡鸣!狂暴的、冰冷的、带着浓烈血腥味的异力洪流,狠狠冲刷着陈青山的经脉和丹田!
“呃——!”
陈青山闷哼一声,整个人如同被冰锥贯穿,剧痛远超以往任何一次!皮肤表面瞬间凝结出厚厚的、带着暗红纹路的冰霜,七窍之中,渗出的不再是汗,而是细小的、带着腥气的血珠!他只觉得自己的意识,都要被这股冰冷血腥的洪流冲垮、冻结!
千钧一发之际,铁片再次爆发出炽热的光芒!那温热不再是守护,而是带着一种焚尽污秽的暴烈,狠狠撞向那涌入的冰冷血腥洪流!
冰与火,邪异与守护,在他体内再次展开生死搏杀!
这一次的对抗,比石屋后门那次更加猛烈,更加凶险!陈青山的神智在剧痛与冰火交织中飘摇,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沉沦。
但就在意识即将消散的边缘,他“看”到了。
在冰晶气旋那疯狂旋转的核心,在那冰冷与血腥交织的异力深处,一点极其微小、却散发着纯粹而坚韧的淡金色光芒,悄然亮起。那是《纳元蕴灵诀》带来的、与碎片共鸣产生的“韧性”!在这毁灭性的冲刷中,它没有被吞噬,没有被污染,反而如同历经淬炼的真金,变得更加凝实、更加夺目!
这一点淡金“韧性”,成了风暴眼中唯一的锚点,死死钉住了陈青山即将溃散的意识,也以一种玄妙的方式,调和、缓冲着冰火对冲的狂暴余波。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漫长如一个世纪,又仿佛短暂如一弹指。
体内的风暴渐渐平息。
碎片恢复了沉寂,只是那内部的幽光,似乎明亮了肉眼可见的一丝,散发出的冰寒中,多了一抹挥之不去的暗红血色。
铁片的灼热缓缓退去,重新化为温润的守护。
而陈青山的丹田内,那冰晶气旋,已经稳定下来。大小恢复到了米粒左右,但通体色泽却发生了诡异的变化——不再是纯粹的冰晶透明,而是内部多了一丝丝极细的、如同血丝般的暗红纹路,缓缓流转。气旋旋转间,散发出的气息,冰冷依旧,沉凝更甚,却隐隐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掠夺”与“侵蚀”的特性。仿佛它不仅能吞噬转化驳杂灵气,甚至开始具备了一丝主动攻击、瓦解其他能量或生命体的本能。
更让陈青山心神剧震的是,在气旋核心,那点淡金色的“韧性”光芒周围,竟然围绕着三粒极其微小、如同尘埃般的暗红光点,如同卫星般缓缓绕行。光点散发出与之前那暗红颗粒同源、却更加内敛、仿佛已被“驯服”的冰冷波动。
那暗红颗粒……被碎片吞噬后,其最核心的一丝“本源”或“特性”,竟然被提炼出来,融入了他的气旋之中?还被他那“韧性”金光所束缚、调和?
他尝试着,小心翼翼地催动气旋,将一丝融合了冰冷沉凝与暗红“侵蚀”特性的灵气,导向指尖。
指尖皮肤下的淡蓝色脉络,瞬间染上了一丝极淡的暗红。他轻轻一弹,一缕肉眼几乎看不见的、带着冰冷腥气的淡红气丝,悄无声息地射出,击打在对面墙壁一块潮湿的霉斑上。
“嗤……”
一声极其轻微的、如同水滴落在烧红铁板上的声音。那块巴掌大小的霉斑,瞬间枯萎、焦黑、化为飞灰!连带着周围的石壁,都留下了一个浅浅的、边缘光滑的腐蚀凹痕!
这威力……远超他炼气一层时应有的水准!而且带着强烈的腐蚀与侵蚀效果!
陈青山看着自己的指尖,又看了看墙壁上那个浅坑,心头一片冰寒,却也有一丝压抑不住的、对力量的悸动。
这力量,邪恶、诡异,源自那恐怖的“秽瘴”源头。但它确确实实,属于他了。
他将剩下的暗红颗粒和焦黑皮屑,仔细收好。这两样东西,太危险,也太过敏感。在弄清楚全部真相、拥有足够实力前,绝不能再轻易动用。
窗外的天色,似乎透出了一丝极微弱的灰白。
一夜惊心动魄的探索与险死还生的吞噬,即将过去。
陈青山瘫倒在铺位上,浑身如同散了架,但眼神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清醒,也更加冰冷。
他摊开手掌,看着掌心那逐渐隐去的、淡红与冰蓝交织的脉络纹路。
血籽已种,浊灵初成。
前路是更加深不见底的黑暗,而他,已别无选择,只能握紧这份染血的力量,一步一步,走下去。
门外,远处山林中,传来一声凄厉悠长的、不知名兽类的嚎叫,撕破了黎明前最后的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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