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三年的八月十八日,铁定是我不能忘记的日子。这个对别人而言只是人生中普通不过的一页,对于我则意义重大。因为那天下午,我接到了军校的录取通知书。有人戏称我,那天是天上掉馅饼,无意间我张开了嘴,结果那块馅饼就掉进了我的嘴里。是老天给我带来的运气,因为老天知道,我过的不容易。而我固执地认为:那张两巴掌大小的红色录取通知书,是我三年心血染成的颜色,是汗水浇灌开的花朵。有段时间,队里悄然刮起的冷嘲热讽,差点撕扯掉,我理想之树上的所有叶子。只剩几根光秃秃的枝条,在那寒风里摇曳。我的倔强,以及和老许间的摩擦,差点熄灭了心底那黄豆般大小的灯火。甚至那些从草丛中蹦跶出来的虫子,也趁我之危,不怀好意地啃咬我的意志与决心。每每想到这些,我的心就如风卷似的荷叶,规避那些潮湿而污浊的水珠。甚至,当通讯员将那张红色通知书递到我手中时,我竟然忘记道声“谢谢!”。
我没有当场打开那张录取通知书,生怕它长上翅膀飞掉似的,而是直接装入了上衣口袋里,然后,找一个没人的角落,慢慢地打开,像新婚之夜挑开新娘头上的盖头一样,充满欣喜、期待与激动。看了一遍,又一遍,好像看不够的美女。心里悄悄涌动着收获的喜悦。我暗自告诫自己,千万不要张扬,张扬意味着肤浅、和不成熟。拿到录取通知书,只是人生的一个拐点,尽管这个拐点很重要,但后面的征途将更艰难,用一个词表示,就是:任重道远。
军校里的生活是紧张的,是严格的。考试和考核就像两把尺子,检验你的能力与智慧。在农场这三年里,军事训练成了我的“副业”,体能、耐力和规范成了我的短板。可军校它不管你来自哪个部队,从事什么岗位,你若想毕业,就得通过各项考核和考试。听说,军校每年都有不低于百分之十的淘汰率。它是熔炉和炼钢机器,不达标者,将被无情淘汰。因为它面向的是未来战争,是残酷无比的战场。
吃过晚饭,我独自一人散步,道路两旁,高大的白杨树,笔直地排成一排,如或长或短的手指,伸向天空,晚风,温柔地拂过,时常将几片杨树叶,飘落到地上,仿佛给秋天插入书签。广袤无垠的地里,麦苗已齐刷刷地露出头,如一块巨毯铺展开来,虫鸣,演奏着田园交响曲,静谧的夜晚,静谧的田野,静谧的苍穹,只有我那脚步声,在轻轻地敲响准备沉睡的大地。眼前的一切,本以为我是熟悉的,几乎每天都要经过或路过,只不过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来不及,抑或也不想认真地看看,杨树立在那里,是理所当然,那是它的职责担当——挡风防沙。广阔而平坦的地里,生长着小麦、高粱和黄豆,那是它的本分和存在的价值所在。虫鸣,也不奇怪,那是虫儿们寻食的本能驱使。而今天,我对它们的感觉却大有不同,它们虽然普通,虽然平常,甚至平常得让人懒得多看一眼,此刻,我突然发现,它们的伟大,无可替代的伟大。
尽管,我来此的目的,并不是专门欣赏它们,可它们却容不得你乐意不乐意,就自然而然地进入你的感观世界。我的离开与否,与它的存在毫无关系。我离开它们,它们成了我的念想,成了我的回忆对象,甚至成为我人生镜框里一幅不容抹的景色。而它们则没有任何的牵挂,只是将我的在此的轨迹,悄悄地埋藏起来,变成了一道道无形的年轮。仅此而已。
我默默地走着,自己也不清楚,到底为了什么?是思念青春,还是致敬岁月?是问候和感谢,还是卸下所有的纷扰?
从十七岁的稚嫩,到二十岁的风华,这三年无疑是我青春中成色最高的,是高于24K的青春。这三年,我的喉结开始突出,长出了胡须,我的荷尔蒙升高,向峰值勇敢地挺进。我练就了男人的体魄、血性和宽容。当然也学会了欣赏漂亮的女性,开始注意她们的衣着打扮、举止言行,甚至是走路时的姿态。
三年里,我和我的“铁牛”,走过泥泞和曲折,爬过坡,越过坎,有时碰到了“断头路”,也牢骚满腹地折回,再欣喜地踏上平坦的道路。
三年里,我感受过春天的美丽和温暖,也历经过夏日那暴烈的狂热,也沐浴着秋风的爽快和金色收获的喜悦。岁月,像一位孜孜不倦的老师,教我做人、做事,让我在风雨中艰难地成长。
如今,我要走了,前往一个陌生而向往的地方,我要给这里的一切敬一个礼!给田野,给营房,给树木,给我朝夕相处的战友!
那天下午,我和另外两位战友,一同乘着绝色的军车,缓缓离开了农场,老许来了,胡班副来了,还有雷恩、梁雄、保明等人,唯一让我失望的是,和我最要好的先忠和小凡没来,我和前来送行的人们挥手告别,我知道先忠和小凡没来的原因。我能理解他们,祝愿他们今后一帆风顺!
提起信阳陆军学校,在全军可是大名鼎鼎。它创办于1949年,前身分别是:湖北军政学校、中南军政大学第二分校、第五步兵学校。坐落于河南省信阳市的长安路。它为正军级单位,有4个学员大队,18个学员队。主要培养陆军分队初级指挥军官。
佩戴上军校的校徽,走入那整洁的校园,自豪之情油然而生。每天早上号声嘹亮,操场上生龙活虎。早餐后,步调整齐划一的学员队列,陆续在马路上依次通过,统一的军服、统一的书包、统一的皮鞋,齐刷刷的步伐,威武而雄壮。明亮的教室里,学员们在认真地听课。在这样的氛围里,我感受到振奋,也面临着无形的压力。你追我赶的热潮,让我丝毫不敢懈怠。军体拳、格斗术、单杠、双杠、木马训练以及5公里越野,锻炼着我的体力、耐力。尽管每天很累,尽管教员们严格要求,但我却顽强地坚持。不服输的性格和争强好胜的脾气,让我付出比别人更多。炎炎烈日,我没有休息,而是给自己开小灶。有次,在跳木马时,我的腿部被木马上的螺钉刮伤,皮肉翻卷、骨头可见,我到医院简单包扎之后,又投入训练之中。
一九八四年,西南边陲的战火,仍在激烈地燃烧。六月开始越军在老山前线发动大规模的反扑,导致我军伤亡较重。邓公一声令下,两山轮战随后打响。为汲取前期教训,我军集中炮火迎头痛击,战场上炮声振天,硝烟滚滚,在“七一二”炮战中,我军一天就打光3400吨弹药,可见战斗之惨烈。为锤炼学员,遵照上级命令,学校从学员大队中抽调部分人员,深入老山前线,熟悉战法、提高作战本领。不少学员主动提交了请战书,我也做好了思想准备,理去了头发,写好了遗书,就等命令下达。遗憾的是:我最终没有去成。数月后,实习学员胜利凯旋。有的同志,英勇牺牲,有的则光荣负伤。战场上的残酷与无情,更加激发了我学习、训练的热情。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既然选择了军营,那就要刻苦训练,努力掌握杀敌本领。
我的一位同学,他于八四年牺牲了。他和我同年入伍,却不在同一个部队,八三年,他从军校毕业,以实习排长的身份,带领战士们参加了对越自卫反击战。他用学到的知识,通过融会贯通,用于实战,他一人就击毙了三名敌人,荣立二等功,胜利而归。年底,他被提拔为副连长。八四年,他再次率队参加两山作战。有天,他从团指挥所开会回来,途经一路口时,遭遇敌特工人员,眼看没有退路,他果断命令随行的两名同志开枪反击,在打死两名敌人后,撤退到附近的一块巨石旁边,不料,敌人持续扔来了两枚手榴弹,他为了掩护战友,壮烈牺牲,年仅二十二岁。
我听到这个消息,悲痛了好久。一个年轻的生命,为了国家,为了和平,勇敢地献身!他是家中独子,他没有恋爱,还没品尝到甜美的爱情,就悲壮地倒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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