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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ree Fates Reversed

Chapter 4 /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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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4

Three Fates Revers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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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放亮,裹着露水的晨雾还没散尽,阳谷县西街的青石板路就被彻底盘活了。

潮气把青石板浸得发暗发凉,石缝里嵌着碎菜叶、枯柴屑、半粒干瘪的黄豆,被往来的鞋底踩得紧实。挑水汉子赤着膊,肩头搭着磨得发亮的扁担,两只桐油木桶晃着满桶清水,脚步踩在石板上发出哒哒的闷响,桶沿溅出的水珠落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他走得稳当,生怕水洒出来白费力气,路过巷口时,还不忘朝着熟识的摊贩喊一声:“李老三,今日的豆浆熬得稠啊!”

巷口的豆浆摊支着半人高的土灶,灶膛里柴火噼啪作响,火星偶尔从灶口蹦出来,落在干燥的柴草上,又被摊主随手踩灭。大黑铁锅架在灶上,滚沸的豆浆冒着白腾腾的热气,甜香混着柴烟、草木灰的味道,一股脑往人鼻子里钻。摊主李老三是个黑脸膛的汉子,腰间系着沾了豆渣的粗布围裙,手里攥着长柄木勺,不停顺着锅边搅动,防止豆浆糊底。灶边摆着几张缺了角的木桌、条凳,桌缝里塞着食物残渣,早有赶早路的客商坐下来,拍着桌子喊:“老板,来两碗豆浆,多放糖!”

李老三应着,麻利舀出豆浆,倒进粗瓷碗里,又抓了把红糖撒进去,瓷碗往桌上一放,发出清脆的磕碰声:“来了!趁热喝,一文管饱!”

紧挨着豆浆摊的是菜贩张婆的竹筐摊,四个大竹筐挨挨挤挤摆在地上,筐沿缠着旧布,防止菜叶子被磨坏。左边筐里是带着露水的青菠菜,根须上还沾着湿润的黄泥;中间是码得整整齐齐的白萝卜,表皮光滑,带着泥土的腥气;右边捆着一捆捆韭菜、小葱,翠绿鲜亮;最边上的小筐装着红通通的小辣椒,看着就惹眼。张婆坐在矮脚马扎上,手里捻着搓好的草绳,枯瘦的手指不停打结,见着挎篮的妇人过来,立刻堆起笑,声音沙哑却透亮:“大娘子,瞧瞧今日的菠菜,刚从地里拔的,嫩得能掐出水,三文钱一把!”

妇人挎着竹篮蹲下来,指尖捏起一片菜叶,掐了掐试探新鲜度,眉头一皱:“太贵了,隔壁摊才两文,你再便宜点,我拿两把。”

“哎哟大娘子,我这菜是自家菜园种的,没施粪肥,比别家的干净,两文五一把,你要是拿三把,我再送你两根小葱!”张婆熟练地讨价还价,手上也不闲着,把挑好的菠菜捆得整整齐齐。

林知微挎着半旧的蓝布小筐,慢悠悠走在人群里。

筐里放着武大郎天不亮就叮嘱的粗盐,她今日专程来敲定茶坊选址,一身素色布裙洗得发白,裙摆边缘磨出细微毛边,头发简单挽成发髻,插着一根木簪,模样清秀却不张扬,混在一众市井妇人里,半点不扎眼。她的裙角时不时扫过地上的杂物,也不刻意避让,脚步稳当,目光平静地扫过两侧铺面,把每一处细节都看在眼里。

东街靠近城门,人流最杂,推独轮车的货贩、赶驴车的农户、耍杂耍的艺人挤在一起,尘土飞扬,吆喝声、呵斥声、孩童哭闹声搅成一团,太过喧闹,不适合静心开茶坊;南街挨着县衙,穿青黑色公差服的衙役来回巡逻,腰间挎着腰刀,面色严肃,街边商户都谨小慎微,气氛拘谨压抑;唯有西街,多是世代定居的民户,晨起往来的多是采买的妇人、送孩童上学的老者、做小工的劳力,人流不急不躁,烟火气足又不混乱,正是开茶坊的绝佳地界。

她一路走,一路细细打量空置的铺面。

这些铺面都是老式木门木窗,门板是厚重的榆木,表面被岁月磨得光滑,有的门板上还留着去年过年贴的春联痕迹,红纸早已褪成浅粉色,边角卷翘开裂,被风一吹微微晃动。有的铺面前摆着街坊闲置的破竹椅、旧木盆,有的堆着半捆干柴、一筐晒干的橘皮,还有的门口摆着石臼,显然是平日里舂米用的,处处透着杂乱又真实的生活气息。

路过一家针线摊时,摊主王大娘正坐在小凳上穿针引线,面前摆着一个木框托盘,里面分门别类放着各色花线、绣针、纽扣、鞋面,红的绿的丝线缠在线轴上,整整齐齐。她抬头瞥见林知微,立刻热情招呼:“这位娘子,瞧瞧新到的丝线,颜色正,绣鞋、绣帕都合适,头绳也刚编好的,结实耐用!”

林知微微微颔首,笑着摆了摆手,脚步没停,继续往前。她眼下无心顾及这些针线活,茶坊选址才是头等大事,每一处铺面的开间大小、采光好坏、门口人流走向,她都默默记在心里。

往前走几步,又遇上摇着拨浪鼓的货郎,木质拨浪鼓咚咚作响,声音清脆,穿过喧闹的街市。货郎挑着双层木担,担子两侧挂着层层叠叠的小物件,胭脂水粉、彩色头绳、水果糖、小泥人、孩童玩的竹蜻蜓,琳琅满目。一群半大孩童追在货郎身后,蹦蹦跳跳,叽叽喳喳地喊着“我要糖”“我要泥人”,家长跟在后面,无奈地呵斥,却还是掏出几文钱满足孩子的心愿,一时间,孩童的笑闹声、家长的呵斥声、货郎的吆喝声,搅得街市愈发热闹。

太阳渐渐升高,晨雾彻底散去,金色的阳光洒在街道上,把行人的影子拉得长短不一,落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暖意慢慢驱散了清晨的寒凉。

林知微走到西街与十字街交汇的拐角时,周遭鼎沸的喧闹,莫名像是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开,淡了好几分。

街角那棵老槐树已经长了几十年,枝干虬结粗壮,树皮粗糙干裂,枝桠向四周伸展,遮住了小半片街角。树下,立着一道魁梧的身影,硬生生与周遭的市井烟火隔离开来。

那汉子身高八尺,肩宽背厚,身形敦实有力,一身青布短打洗得发灰,袖口、衣襟处磨出细微的毛边,膝盖处还有两块不起眼的补丁,裤脚紧紧扎在洗得发白的布靴里,浑身透着常年在外奔波的糙砺感。他没有找地方落座,也没有四处张望,就那样背靠着粗糙的槐树树干,直直地站着,身子微微放松,却依旧带着一股紧绷的力道。

他左手自然垂落在身侧,指尖微微弯曲,右手随意搭在腰间,掌心轻轻贴着一个物件——那是一柄悬在腰间的戒刀。

刀鞘是普通铁木打造,暗沉无光,没有任何雕花镶玉的装饰,鞘口缠着三圈藏青色旧布,防止刀身在行走时晃动出声,刀柄被常年握持,磨得光滑温润,泛着淡淡的木质包浆,缠柄的布条早已褪色,却依旧紧实。刀身藏在鞘里,没有外露的锋芒,可那沉甸甸的下坠感、金属与木头交织的冷硬气息,让路过的行人都下意识放慢脚步,远远绕开,不敢靠近半步。

汉子垂着眼,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眉眼轮廓硬朗锋利,颧骨微高,额角一道浅淡的疤痕,藏在凌乱的碎发下,平添了几分冷硬。他不看街边讨价还价的摊贩,不看往来嬉闹的行人,目光平淡地落在脚下的青石板上,盯着石缝里的细小杂草,黑眸深沉,无喜无怒,周身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疏离,仿佛周遭的烟火气、喧闹声,都与他毫无干系。

林知微的脚步,下意识顿了一瞬。

不用多想,她一眼就认出,这是武松。

在家时,武大郎几乎每日都会念叨,说自家一母同胞的兄弟武松,自小性子刚烈,惹了官司在外漂泊,一身好武艺却无处施展,这些年颠沛流离,他日夜盼着兄弟能回乡团聚。此番武松途经阳谷县,分明是回乡寻兄,只是还未寻到武大郎的踪迹,才在街角停留。

她没有上前搭话,也没有刻意躲闪扭头,只是平静地收回目光,微微垂下眼帘,顺着街边的人流,慢悠悠往前走去。

在这市井之中,无端打量陌生男子,本就不合规矩,更何况对方是这般带着戾气、随身带刀的汉子,不多看、不多言、不招惹,才是最稳妥的做法。

武松似是察觉到有人靠近,原本低垂的眼皮,微微抬起半寸,黑沉沉的眸子扫过林知微。

那眼神没有好奇,没有打量,没有恶意,也没有波澜,就像看路边的一块石头、一棵野草一般,只是漠然的、转瞬即逝的一瞥,随即又重新垂下眼皮,恢复了原本的姿态。唯有搭在刀柄上的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摩挲了一下,动作极轻,不过是常年与兵器相伴的本能反应,带着刻入骨髓的戒备。

林知微目不斜视,脚步平稳,与他擦肩而过。

两人相距不过两步远,她能清晰闻到他身上的气息——是长途跋涉的尘土气、奔波劳作的汗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淡到几乎察觉不到的铁锈味,混杂在周遭的豆浆甜香、青菜清气、柴烟火气里,显得格外突兀。

腰间的戒刀就贴在他身侧,随着轻微的呼吸晃动,阳光掠过暗沉的刀鞘,闪过一丝极淡的冷光,金属独有的冰凉质感,仿佛透过空气,隐隐传了过来。

她全程一言不发,脊背挺直,步伐平稳,从武松身侧缓缓走过,没有停顿,没有回头,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和身边那些赶路、采买的市井妇人,没有半分区别。

武松始终背靠着槐树,一动不动。

有挑着满满一担青菜的老农,佝偻着身子路过,生怕碰到这不好招惹的汉子,小心翼翼地贴着墙根,放慢脚步挪过去;有挎着篮子的妇人,拉着身边的孩童,快步绕到街对面,不敢多看一眼;就连原本在附近嬉闹的孩童,也被家长厉声喊住,不敢靠近那片区域。

而他,依旧浑然不觉,依旧维持着原本的姿势,偶尔才抬眼,望向十字街的尽头,目光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显然是在打探兄长的下落,寻亲心切,无心顾及周遭琐事。

林知微走出十几步远,才不经意地侧了侧头,用余光飞快瞥了一眼。

老槐树下的身影依旧伫立,沉默、冷硬,像一尊纹丝不动的石像,隔绝了所有市井喧闹。

她收回目光,不再停留,径直走到巷口的杂货铺。

杂货铺门面不大,货架上摆满了物件,粗盐、米醋、酱油、针线、火石、草纸,零零碎碎应有尽有,铺子里弥漫着酱油的咸香、草木的涩味。老板是个秃顶的中年男子,正趴在柜台上算账,手里拿着算噼里啪啦拨动,见林知微进来,立刻放下算盘:“娘子要买些什么?”

“买一包粗盐。”林知微开口,声音平缓。

老板麻利地拿起一张粗纸,包了一包粗盐,放在秤上称了称,递过来:“一文钱一包,分量足。”

林知微掏出铜钱递过去,把盐包放进蓝布筐里,顺势问道:“老板,敢问西街那间空置的铺面,房主是哪位?租金几何?”

老板抬手指了指街角方向,笑着搭话:“你说的是靠近老槐树那间吧?房主是东街的张老头,为人厚道,那铺面上月刚空出来,开间不大,胜在地段稳,月租才五十文,娘子若是想开茶坊,再合适不过。张老头每日午后都会在街口遛弯,你直接找他商议就行。”

“多谢老板告知。”林知微微微颔首,拎着布筐走出杂货铺。

她没有再原路返回,刻意绕开了老槐树所在的街角,转进了一旁僻静的小巷。

小巷里少有人烟,墙面斑驳脱落,爬着干枯的牵牛花藤,墙角堆着街坊晾晒的柴禾、晒干的玉米棒,地上落着枯黄的树叶,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偶尔有几只麻雀落在地上啄食草籽,听见脚步声,立刻扑棱着翅膀,飞到墙头上,歪着头打量行人。

一路慢悠悠走回自家小院,院门外,武大郎的炊饼担正靠在墙边。

竹制的担架上,摞着几层蒸炊饼的木笼,笼布还留着余温,散着淡淡的面香,笼屉里剩下几个没卖完的炊饼,被油纸包着。武大郎正蹲在门口,低头收拾笼屉,憨厚的脸上沾着些许面粉,见林知微回来,立刻抬起头,脸上堆起朴实的笑:“娘子回来了?盐买好了?”

“嗯,买好了。”林知微抬手推开虚掩的院门,挎着布筐走进院子,把筐放在院中的石桌上,“西街老槐树旁的铺面打听清楚了,租金公道,地段也合适,午后咱们一起去找房主,把铺面敲定下来。”

“好!都听娘子的!”武大郎丝毫没有异议,他本就性子忠厚,又信林知微的心思,凡事都愿意交给她打理。他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面粉,拎起墙角的水壶,倒了一碗凉水递过去:“娘子走了这许久,快喝口水歇歇。”

林知微接过水碗,小口喝着凉水,没有提方才在街角偶遇武松的事。

没必要说,说了也只会让武大郎平白担忧。

她心里清楚,武松是武大郎的至亲兄弟,日后相认是迟早的事,彼此难免会有交集。但眼下,双方互不相识,保持这份陌生,就是最好的状态。

院外的街市喧闹依旧,豆浆摊的吆喝、菜贩的讨价、货郎的拨浪鼓声,隔着院墙传进来,交织成最平凡的市井烟火。阳光透过院角的树枝,洒下斑驳的光点,落在青砖铺就的地面上,温暖又踏实。

林知微放下水碗,动手整理石桌上的杂物,把粗盐拿进屋放好,又开始盘算茶坊的桌椅摆设、进货渠道。

开好茶坊,守好本分,踏踏实实过日子,不招惹是非,不逾越规矩,避开所有不必要的麻烦,才是她眼下最要紧的事。

至于街角那道冷硬的身影,那柄戒刀的冰凉气息,不过是这市井人间里,一次平淡无奇的偶遇。

只要彼此不相扰,各自安好,便永远不会成为她安稳度日的阻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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