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西街的雾还没散,青石板上凝着的露水,把布鞋底浸得发凉。
屠户张屠户的肉案早已支起,厚背砍刀剁在骨头上,哐哐的声响震得街面发颤,新鲜猪血溅在案板边缘,泛着暗红;早点铺的蒸笼叠得老高,白气裹着麦香冲出来,模糊了摊主的脸,食客攥着铜钱拍桌,粗声喊着要炊饼要豆浆;挑着粪桶的农夫顺着墙根快走,桶里的秽物晃出酸气,与街边的菜香搅在一起,是最直白的市井腥膻。
林知微没带武大郎,独身一人立在西街拐角的空铺前,指尖扣着门板上的铜环,冰凉的金属硌进指腹。
就是这间铺。
五块榆木门板歪歪扭扭,最边上一块裂了道长缝,门头没牌匾,只留两个锈死的铜环,地上散落着前店主丢下的破草席、碎陶片,一脚踩下去,沙沙作响。旁人看这铺,是破旧漏风的闲置废屋,可在林知微眼里,每一处都是算好的棋局。
她绕着铺面慢走一圈,目光扫过周遭,把利弊刻在心里。
铺门正对西街主道,往前三步是十字街口,往东是县衙后街,往西是居民区,往南是集市,人流昼夜不断,且多是妇人、掌柜、闲汉,正是茶坊的客源。左侧是针线铺、香粉摊,妇人扎堆歇脚;右侧是小酒馆,客商、公差酒后需茶解腻,客源不用愁。
更妙的是,这铺与武松昨日驻足的老槐树,隔了一道弯墙——站在铺里能瞥见街口动静,站在街口却看不清铺内情形,既能提前避其锋芒,又能随时掌握他的行踪,半点不碰面,却全在掌控中。
离自家小院半条街,往返稳妥;离王婆的茶坊两条巷,不直接抢生意,却能截走她大半过路客,让王婆有气无处发,挑不出明面上的错处。
林知微推开铺面,尘土簌簌落下,霉味直冲鼻腔。她没嫌脏,抬脚踏入,脚步踩在夯实的泥地上,一步步丈量空间。
进深一丈二,宽八尺,不大不小,刚好够做手脚。
靠门三尺地,砌简易茶灶,摆三张旧方桌,占住外间,做明面上的市井茶座,卖粗茶、热水,赚安稳钱,守的是武大郎的本分名声。
里侧四尺地,用木板隔断,只留一道窄门,挂厚布帘,遮得严严实实,做暗间。不摆多余物件,只放一张擦干净的旧桌、两把条凳,专留给出钱说事、递消息的人,这才是她开茶坊的真正底气。
外间守名声,里间谋生路,一步都错不得。
她正抬手摸着土坯墙,盘算着糊草纸、加固房梁,身后就传来了脚步声,不重,却带着刻意的拖沓。
不用回头,林知微就知道是王婆。
“娘子倒是早,我当我来得够早了,没想到娘子更上心。”王婆的声音裹着笑意,慢悠悠凑过来,手里依旧捻着那方碎花帕,一下下蹭着指尖。
她今日换了身深青色布裙,发髻梳得更紧,那支素银簪插得笔直,琥珀色的眼睛没看铺面,反倒直勾勾盯着林知微的背影,目光从她的发顶,滑到腰间,再落到脚下,满是审视。
林知微转过身,神色平淡,没主动搭话。
王婆凑到铺门口,踮脚往里面扫了一眼,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又展开,用帕子轻轻扇了扇面前的尘土:“哎哟,这铺也太旧了,墙皮都掉了,屋顶漏不漏雨还难说,娘子怎么选了这么个地方?”
她往前迈了半步,身子贴着门框,堵住半个门口,语气看似关切,字字都在搅局:“我跟你说,这铺先前是开杂货铺的,亏得底朝天,晦气重得很!再说这街口,夜里醉汉多,吵得很,还容易遭小偷,你一个妇人家,打理起来难着呢。”
说话间,她拇指反复蹭着食指,眼角余光不停瞟林知微的脸色,想从她眼里看出半分迟疑。
林知微倚着门框,语气平静:“铺面旧,收拾收拾就好,市井营生,哪有十全十美的。”
一句话,不软不硬,直接堵回去。
王婆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帕子捻得更紧,琥珀色的眸子转了转,又凑上前半步,压低声音,一副掏心窝的模样:“娘子是不懂行情!我那茶坊旁有间空铺,地段安静,客源也稳,我帮你引荐房主,租金给你减两成,不比这破地方强?你在这开,不是白白受苦吗?”
这才是她的真实目的——把林知微引到自己眼皮底下,方便拿捏掌控,日后她的茶坊,全由王婆说了算。
林知微抬眼,目光直直对上王婆的眼睛,没回避,也没动怒,只是淡淡开口:“不必了,我就相中这里了。”
语气坚定,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
王婆的脸色彻底沉了一瞬,嘴角的笑意挂不住,指尖狠狠掐了帕子一下,随即又堆起笑,只是那笑里带了几分冷意:“既然娘子心意已决,那我就不多嘴了,只是日后若是遇上难处,可别后悔没听我的劝。”
说完,她扭着身子,慢悠悠转身离开,走出去十几步,忽然回头,琥珀色的眼睛里没了半分笑意,冷冰冰地扫过这间铺面,又落在林知微身上,眼神阴鸷,带着十足的警告。
林知微站在原地,纹丝不动,任由她打量,半点退缩的意思都没有。
王婆咬了咬牙,转身拐进了旁边的小巷,径直去找了街边闲汉赵二。
赵二整日游手好闲,靠着帮人跑腿、打杂混口饭吃,没少受王婆的接济。王婆从袖袋里摸出两文钱,塞到赵二手里,琥珀色的眼睛眯起,压低声音吩咐:“去西街拐角那间空铺门口,盯着点,但凡有人去送木料、送物件,就给我绊一绊,把东西碰翻,再跟街坊念叨那铺面晦气,没人敢去喝茶,事成了还有赏。”
赵二接过铜钱,连忙点头哈腰:“放心王婆,这事我办得妥当!”
王婆冷哼一声,掸了掸衣袖,转身回了自己的茶坊,眼底满是狠意——她倒要看看,没了匠人愿意上门,没了街坊敢捧场,林知微这茶坊,还怎么开得下去。
这边林知微没耽搁,转身锁上铺门,径直往木匠铺走。
木匠铺门口堆着刨花,木屑纷飞,老木匠正推着刨子,刨子划过木板,卷起薄薄的木花。林知微径直开口:“打三张方桌,六条长凳,要最结实的旧料,再割十块木板,做隔断,今日就要。”
她没讨价还价,直接报出尺寸,语气干脆:“钱现结,只要快。”
老木匠抬头看了她一眼,见她眼神笃定,不似寻常妇人那般啰嗦,点了点头:“午时给你送到铺里,分文不多要。”
敲定桌椅,她又直奔杂货铺,抱了一捆草纸、一包铁钉、一卷麻绳,再买十个粗瓷茶碗、两把陶壶,都是最耐用的款式,拎着就往回走。
等她走到铺面门口,果然出了变故。
赵二带着两个闲汉,正蹲在铺门口,故意把破竹筐、烂柴禾堆在门口,挡住去路,见她过来,故意起身撞过来,伸手就要去碰她手里的杂货:“哎哟,这位娘子走路不长眼,这东西看着就沉,别摔碎了!”
林知微侧身躲开,眼神冷了下来,没说话,只是冷冷盯着赵二。
赵二被她看得心里发毛,却还是硬着头皮,故意大声嚷嚷:“不是我说,这铺面可晦气了,先前开一家倒一家,娘子你在这开茶坊,怕是要赔得底朝天,街坊们可不敢来喝茶!”
他声音极大,引得街边针线摊、菜摊的街坊都看了过来,议论纷纷。
“真的假的?这铺这么晦气?”
“难怪一直空着,原来是这么回事……”
街坊们的议论声,正是王婆想要的结果。
林知微神色不变,拎着东西径直走到门口,弯腰把挡路的破竹筐、烂柴禾一一挪开,动作沉稳,全程没跟赵二争执一句。
赵二等人还想上前捣乱,不远处肉案的张屠户,拎着砍刀看了过来,眼神凶狠。张屠户平日里受过大郎的恩惠,见有人刁难林知微,当即冷哼一声,赵二等人顿时不敢动了,只能悻悻地站在一旁,狠狠瞪了林知微一眼,转身溜走。
林知微没理会这些跳梁小丑,打开铺门,把东西放好。
没过多久,老木匠带着徒弟,扛着桌椅、木板过来,刚走到街口,就被王婆拦了下来。
王婆站在路边,拦住老木匠,脸上带着笑,语气却带着威胁:“老李头,我劝你别给这铺送木料,那地方晦气,再说一个新来的妇人,未必能给你结清工钱,别白白忙活一场,得罪了街坊邻里。”
她这话,明着提醒,实则是威胁,暗示老木匠敢接这活,就是跟她作对。
老木匠愣了一下,随即看了看不远处的林知微,想起她干脆利落付定金的模样,摇了摇头:“我做木匠生意,只认工钱,不认别的,谁给工钱,就给谁干活。”
说完,绕开王婆,径直走到铺面门口,放下东西,麻利地开始钉隔断、摆桌椅。
王婆站在原地,脸色铁青,攥紧了手里的帕子,指甲都要嵌进肉里。她没想到,林知微一个外来妇人,竟然能让匠人不顾自己的威胁,执意帮忙。
街边的街坊看在眼里,心里也都明白了七八分,知道是王婆故意刁难,反倒对王婆生出几分不满,对林知微多了几分同情。
林知微站在铺内,把外面的一切看在眼里,没出面与王婆对峙,只是安安静静看着老木匠干活,眼底一片平静。
王婆的这些小动作,她一早便料到。
暗中指使闲汉堵门、散播晦气谣言、阻拦匠人上门,无非是想让她知难而退,毁了茶坊的名声。可越是如此,越说明王婆心虚,越说明这个选址,戳中了王婆的要害。
午时过半,隔断钉好,桌椅摆放整齐,外间敞亮,内间隐蔽,茶坊的雏形彻底成型。
老木匠收拾好工具,告辞离开。林知微站在铺中,抬手拂过平整的桌面,扫去最后一丝灰尘。
门口的谣言,被街坊看在眼里,反倒成了反向佐证;王婆的刁难,没能拦住匠人,反而暴露了自己的小心思。
这场暗中的较量,她完胜。
武大郎挑着炊饼担过来,看到收拾好的铺面,满脸惊喜,又听说了王婆刁难的事,顿时气得满脸通红:“这王婆,怎么能这么做!我去找她理论!”
林知微拉住他,摇了摇头:“不必跟她争执,越争执,她越得意。我们做好自己的事,安分做生意,比什么都强。”
她清楚,市井生存,硬碰硬最是愚蠢,稳住阵脚、做好自己,就是最好的反击。
王婆站在自家茶坊二楼的窗边,死死盯着拐角的新茶坊,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怨毒,看着进出的街坊投去好奇的目光,气得浑身发抖。
她没想到,自己一番算计,竟然没能拦住林知微,反倒让这茶坊彻底立住了。
林知微抬头,朝着王婆的方向淡淡瞥了一眼,没有丝毫惧色,反而伸手推开了铺门。
阳光洒进铺面,驱散了所有霉尘气。
选址已定,茶坊已成,王婆的刁难,不过是她立足之路的一块垫脚石。
她的棋局,已然落子,往后,就在这西街街口,稳稳扎根,任谁都撼动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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