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街南端已经出现了一个女子,白纱红装。
在这条灰扑扑的主街上,这个人的出现像是有人在一幅水墨画上泼了一笔朱砂。
她大概十七八岁。身量高挑,步子很大,走路带风。外披一层轻薄的白纱,纱下是一身剪裁利落的红色劲装,腰间束带,束带上挂着一柄短刃和一只令牌。
她很好看,白纱飘动,翩若舞女。
她现在正在生气。
"这酒馆是进了贼人吗!"
她看见了街道上的痕迹。打斗留下的碎石、刀痕、链刃甩出来的切口,整条主街像是被人用暴力重新装修了一遍。
然后她看见了少年。
目光从脸扫到脚,又从脚扫回脸。最后在腰间的空鞘上停了一瞬。
"你是谁?"
"路过的。"
"路过的不会站在一堆打斗痕迹的正中间。"
"我站在这里之前就有人打架了。"
"那你为什么没跑?"
少年想了一下。"来不及。"
她的眉毛挑了一下。决定暂时不追究。她有更重要的事。
"你有没有看见一个——"她比划了一下,"大概这么高,穿着一件看不出颜色的旧袍子,脸上胡子没刮干净,看起来像是欠了全世界钱的男人?"
"往那边跳窗走了。"少年指了一下。
她看了一眼窗户。窗框上有一个清晰的鞋印。
"……又跳窗。"她深吸一口气。"上次从阁里跳窗跑去喝酒,被我在河边堵住。上上次跳窗跑去钓鱼,被我在山顶堵住。这个人——"
她意识到自己在跟一个陌生人抱怨,停了。
然后重新看了少年一遍。这次看得仔细。她的感知扫过少年全身,眉头皱了一下。
"你……没有修为?"
"学过几手三脚猫把式。"
"小周天?"
"没有。"
“筑基?”
“……也没有。”
“那你是凭什么——”
一个筑基前的人,站在一片高阶修士打斗留下的废墟中间,身上没有伤,还挺淡定。她的脸上出现了困惑。
"那这些——"她指了一下地上的痕迹,"是谁打的?"
"有一部分是我。"
她看着他。等了三秒。他的表情没有变。
她拔出了腰间的短刃。
空鞘里传来极轻的声音,只有少年听得见:"她要动手了。基本功很扎实。比你扎实大概七到八个你。"
她的短刃出鞘很干净,是最简洁的一拉一翻。站姿也干净,重心微沉,右手持刃,肘微屈。教科书级别。
"我不想打。"少年说。
"验证一下。你说那些痕迹有一部分是你打的——我要看看你怎么打的。"
少年没动。
她动了。
短刃横切,走中路——试探性质,速度不快但角度刁钻,封住了少年左右两个闪避方向。
他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了。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他那个后退的步子,重心的切换,像是一个见过很多刀路的人才会有的反应。
第二刀跟上了。快了一倍。
真刀。刃风贴着少年前襟划过去,差了不到半寸。
少年的手落在鞘身上。
空鞘里的声音懒洋洋地说:"她这套刀法是很基础的格斗招式,基本功上没什么可挑的。但是她的内丹有意思。火属性,品阶比她表面展示的高。"
第三刀到了。前两刀匀速,第三刀加了一个短促的爆发。短刃从右下方撩起,走弧线,刃尖在弧线末端忽然折向,变成直刺。
弧线转直刺。衔接极其流畅。
少年用与少女相似的招数找到了她刀路中那个极短的换力点,手臂从外侧切入——
没有成功。
因为她的换力点不是一个点。她在那个位置做了一个微调——极其微小的、教科书上不会教的微调。那是她自己练出来的东西。标准之上加的半分。
少年的切入落空了。短刃擦着他的手背划过,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
她收刃后退一步,站定。
"你的感知力确实很强。你在找我刀路里的破绽——找到了,但破不了。没有修为来支撑你的判断。"
她说的完全正确。
"不过——"她歪了一下头,"你刚才那一下,像燕云金家的还施彼身。你是金家的人?"
"不是。"
"那你怎么做到的?"
"看见过就会。"
她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做了一件让少年感知瞬间拉响警报的事——
她把短刃插回了鞘中。
不是收手。
她的双手在身前合拢,掌心相对,手指微曲。一股热意从掌心蔓延开来,这是从核心处调动的力量。
内丹。
她身周浮现出一层淡红色的光晕。光晕不亮,但温度极高——少年站在五步之外,都能感觉到灼热。
光晕在她掌心之间凝聚、旋转、成形。
一只鸟——是由火属性灵力凝结而成的虚影。展翼大约三尺,形态像凤凰的雏形,通体赤红,尾羽拖出一道长长的火线。
境界技。修士结成内丹之后觉醒的本命技,受自身先天属性、感悟、道的影响形成,是境界本身的具现化。
一个结丹以上的火属性修士,对一个筑基前的少年使用境界碾压。
她看着少年,眼睛里有一种坦坦荡荡的得意,"我用了真本事"的那种得意。
她在等他认输。
少年看着那只悬在她掌间的火凤。
"你难道要是想模仿这个——你没有内丹,不可能结成凤凰化形。"
少年没有回答。
他看着那只火凤,凤凰化形的起手式,双掌合拢,掌心凝聚灵力,旋转,成形。每一个步骤他都看清了。
他做出了凤凰化形的起手式。
双手合拢。掌心相对。手指微曲。
和她一模一样。
伪剑·凤凰成形。
她心里“咯噔”一下,不禁产生了疑惑。
他做出了起手式,但不会有火凤从他掌心升起。不会有任何东西升起来。
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等着看那个不可能出现的东西。
她的刀路、站姿、防御重心——全部围绕着"如果他真的凝出了什么该怎么应对"来配置。
一个完美的防御姿态。
也是一个完美的破绽。
因为她在防一件不会发生的事。
少年的双手忽然分开了。右手落在鞘身上。
他的身体已经在动了。
从来就不是凤凰化形。
只需要用剑鞘打到那个地方。
这次他不需要找她刀路中的破绽——她的破绽不在刀路里。在注意力里。她把所有防御都分配给了一个不存在的威胁,真正的空档在左肋——右手维持着凤凰化形的控制姿态,左手从短刃鞘上移开了三寸来做辅助引导。
只有一息的机会。
三寸。够了。
五指虚握,从外侧切入,切向她腰间短刃的鞘口。
瞬间,一个古怪的角度,一个难以置信的速度。
叮。
短刃从鞘中被震了出来。鞘口受到了一个极其精准的力,让刃身在鞘中的摩擦力瞬间归零。短刃自己弹出来,在空中转了两圈,落在地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短刃。
又抬头看了一眼少年。
凤凰化形的火凤还悬在她掌间,赤红的光映着她的脸。
先是空白。然后瞳孔放大。然后脸红到了耳朵尖。
"你骗我!"
少年没有否认。
"你根本没有在凝凤凰化形!你做那个起手式就是为了——"
她说到一半停了。自己复盘了一遍。越复盘越气——她的每一步反应都在对方的算计之内。她用凤凰化形进行境界碾压,完全正确。他模仿起手式,威力不可能与她同日而语。她把防御重心放在那个不可能上——
从逻辑上合理,从结果上被骗得彻底。
她被自己的正确打败了。
"你这个人。"声音压低了,但更危险。火凤还没散,赤红色的光在她脸上跳动。"你的修为连筑基都没过。没有内丹。灵力是漏的。用的招式全是偷来的。你唯一的本事就是骗人。"
少年想了想。"也不是唯一的。"
"什么?"
"我还会跑。"
她盯着他。
那种愤怒停留了大概五秒。然后她笑了。
笑完她更生气了。因为她不该笑。
她弯腰捡起地上的短刃,干脆利落地归鞘。
"我是道隐阁的学生。沐烬珂。"她拍了拍腰间的令牌,"江湖上有人叫我火焰娘子,你不用叫——叫了我会打你。道隐阁今年招纳弟子,我负责青嶂镇这一块。"
空鞘里传来极轻的声音:
"本座之前说她基本功扎实,不过她输在一个地方。"
"什么?"
"她太正了。太正的人,遇到你这种歪的,天生吃亏。"
少年没有回答。
沐烬珂收敛了脸上的表情。她看了一眼少年的腰间——空鞘还是安安静静地挂在那里,鞘口空着。然后她看着少年的脸。
"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看着她。
"无门无派,林弃。"他顿了一下。
沐烬珂双手叉腰嘴角挂着微微的弧度看起来心情不错,“只要过了阁中的考验以后,大家都是同袍了,就不用自称无门无派了。”
林弃挠了挠头,这娘们是不是搞错了什么。
隐约听到空鞘轻笑了一下,
“这下倒是省工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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