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礁星没有白天。
这颗被银河系遗忘的矿业星球,永远笼罩在赤红气旋的阴霾下。天空是锈蚀的铁色,偶尔劈下的闪电会短暂照亮地表那些像伤疤一样纵横交错的矿坑。空气里弥漫着硫磺和金属粉尘的味道,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碎玻璃。
陈渊已经习惯了这种味道。
他蹲在“铁胃酒吧”后巷的垃圾堆旁,把一块发霉的压缩饼干掰成两半。小的那半塞进怀里——留给妹妹陈蕊;大的那半他咬了一口,嚼得很慢,让淀粉的甜味在舌头上停留更久一点。
“渊哥,今晚的盘口出来了。”
一个瘦得像猴子的少年从巷口探出头,脸上带着兴奋和不安交织的表情。他叫阿吉,是陈渊在矿区唯一的朋友。
“铁砧打你,一赔三。”阿吉压低声音,“但你赢的赔率已经降到一赔一点二了。庄家说再赢下去,没人跟你赌了。”
陈渊把最后一口饼干咽下去,用袖子擦掉嘴角的碎屑:“铁砧是什么境界?”
“感源境中期。上个月他徒手撕裂了一头矿穴蜥蜴,那玩意儿皮厚得连激光切割刀都要切三刀。”阿吉咽了口唾沫,“渊哥,要不咱们不打了?你才凡体境巅峰,差着整整一个大境界”
“今晚必须打。”陈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他的衣服洗得发白,膝盖处打着补丁,但身板笔直。十七岁的少年因为长期营养不良显得有些清瘦,可脱掉上衣后,那些像刀刻一样的肌肉线条会让所有人心惊。
后天晚上就是矿区福利院的体检日。如果交不起三千星币的检测费,陈蕊就会被福利院扫地出门。她那该死的基因退化症需要每月注射抑制剂,一支就两千星币。
所以今晚必须打。不仅要打,还要赢。
铁胃酒吧的地下拳场是一个巨大的废弃矿石精炼罐改造的。直径五十米的圆形场地,四壁焊满了看台,挤满了矿工、逃犯、黑市商人和各个矿派的打手。烟雾缭绕中,人们的眼睛里映着场地中央那盏刺目的白光灯,像一群饿狼。
陈渊从选手通道走进来的时候,嘘声和嘲笑声几乎掀翻了天花板。
“看看谁来了!暗礁星的废物!”
“就这小身板?铁砧一拳能把他打成一滩肉泥!”
“压铁砧!我压全部身家!”
陈渊面无表情地走向场地中央。他看到了看台上庄家的位置——一个戴着墨镜的光头胖子,正搂着两个浓妆艳抹的女人,朝他露出玩味的笑容。
庄家旁边站着几个人,其中一个人的穿着与周围格格不入。黑色的紧身制服,胸口绣着一枚银色徽章——交叉的齿轮与利剑。
械谷联盟的人。
陈渊的目光在那人身上停留了不到半秒,便移开了。不该看的不看,不该惹的不惹,这是他在矿区生存的第一条法则。
对面通道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铁砧走了出来。那是一座两米三的人形肉山。皮肤泛着不自然的金属光泽——那是过量注射廉价基因强化剂的副作用。他的双臂比正常人大腿还粗,拳头上布满老茧和骨刺,像两把铁锤。
“小子。”铁砧咧嘴笑了,露出被烟叶熏黑的牙齿,“我给你一个机会。跪下来认输,我只要你的右手。不影响你以后要饭。”
陈渊没有回答。他低下头,解开左手腕上那条褪色的红绳——那是陈蕊用废缆线编的,他一直戴着。
他把红绳小心翼翼地塞进裤兜里。
抬起头的时候,他的眼神变了。像一潭死水突然被投入一颗石子,泛起了某种让人不安的涟漪。
“打不打?”他说。
铁砧的笑容僵了一瞬,旋即被愤怒取代。他怒吼一声,右脚猛踏地面,精钢地板瞬间凹陷出一个脚印。整个人像一辆失控的装甲车,朝陈渊碾压过来。
看台上爆发出疯狂的呐喊。
铁砧的第一拳带着呼啸的劲风砸向陈渊的面门。
这一拳如果打实了,能把普通人的颅骨像鸡蛋一样敲碎。
陈渊没有后退。他侧身,拳头擦着他的耳廓飞过,劲风将他的头发吹得向后飞扬。与此同时,他的右拳已经像毒蛇一样探出,精准地击中了铁砧的肘关节内侧。
那里是人手臂最脆弱的部位之一,即使是感源境的强者,关节依然是关节。
“咔嚓——”
一声清脆的骨骼错位声。
铁砧发出一声闷哼,但他的反应远超常人。左手横摆,像一扇铁门朝陈渊的太阳穴拍来。陈渊立刻下蹲,身体几乎贴着地面旋转,同时一脚扫向铁砧的支撑腿。
铁砧庞大的身躯晃了晃,但没有倒。他猛地下压重心,膝盖朝陈渊的胸口顶去。
陈渊双手交叉格挡。
“砰——”
他整个人被撞飞出去,在地上翻滚了三圈才卸掉力道。双臂发麻,虎口震裂,鲜血顺着手指滴落在地板上。
看台上响起一阵惋惜和叫好混杂的声浪。
“他居然接住了?凡体境接住了感源境的一记膝顶?”
“没用,力量差距太大了。铁砧还没动用源力呢。”
陈渊从地上爬起来,甩了甩发麻的双手。他的嘴角溢出一丝血迹,但眼神依旧平静。
铁砧晃了晃错位的右肘,冷笑一声:“有点意思。不过到此为止了。”
他深吸一口气。
下一瞬,陈渊的皮肤感受到一种奇异的压迫感。像是有无形的重物压在了肩膀上,空气变得粘稠。铁砧的双眼泛起微弱的红光,裸露的皮肤上浮现出一道道暗红色的纹路——那是源力在体内流转时,热辐射透过血管壁产生的光学现象。
感源境强者的标志:源力外放。
“我要把你的骨头一根一根捏碎。”铁砧说。
他动了。
这一次的速度比之前快了一倍不止!陈渊的眼睛几乎跟不上他的动作,只看到一团巨大的黑影朝自己扑来,带起的风压让他的皮肤生疼。
躲不开。
陈渊闭上眼睛。
在黑暗里,世界变得不一样了。
这不是他第一次面对必死的局面。三个月前,当他决定走上地下拳场这条路的时候,他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三个月。
他打过十一场,全胜。从最初的凡体境初期对手,到现在的感源境中期。每一次,他都站在悬崖边上。
但他不能死。
蕊儿还在等他回家。
时间的流速好像变慢了。这是人在濒死状态下的一种生理反应——肾上腺素飙升,大脑将注意力高度集中,感知变得异常敏锐。
陈渊没有浪费这转瞬即逝的机会。
他“看到”了铁砧的拳头轨迹。不是用眼睛,而是用身体。三个月来,他每天都在老烟枪的训练下进行“数据模拟”——那是一种极端残酷的训练方法:闭上眼睛,仅凭直觉和战斗经验预测对手的攻击。
铁砧的右拳直取心口。
他的左拳护住下颚。
他的右膝微微抬起,准备在陈渊后退时顺势踢出。
铁砧的弱点在于——他的速度太快了,快到他自己的肌肉记忆还没有完全适应这种速度。他的重心在右拳击出的瞬间,向左偏移了零点五度。
零点五度。
足够了。
陈渊猛地睁开眼。
他没有后退,反而向前踏出一步,身体几乎贴着铁砧的拳头错过。那砂锅大的拳头轰在他身后的地板上,砸出一个半米的坑,碎石飞溅。
铁砧露出错愕的表情。
就在这一刹那,陈渊的左手扣住了铁砧的右腕,右手五指并拢如刀,狠狠刺入铁砧的左腋下。
腋窝是淋巴和神经密集的区域,没有肌肉保护。即使是感源境强者,那个位置依然是脆弱的。
铁砧发出一声变了调的惨叫。
陈渊没有停手。他的右肘猛击铁砧的太阳穴,左膝顶上他的裆部,紧接着一个过肩摔,将两米三的巨汉狠狠砸在地板上。
“轰——”
整个精炼罐都在震动。
看台上一片死寂。
陈渊骑在铁砧胸口,右手掐住他的喉咙,左手握拳悬在半空。拳面上沾满了血——他自己的,铁砧的,混在一起分不清。
铁砧的眼睛已经翻白,嘴角流出带血的唾沫。
“认输。”陈渊说。声音不大,但整个地下拳场都听得清清楚楚。
庄家旁边的那个械谷联盟的人突然站起身来,用一种审视猎物般的目光打量着陈渊。
铁砧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一台生锈的风箱。他的右手颤抖着举起来,拍了拍地板。
那是认输的手势。
看台上炸开了锅。
“他赢了!凡体境赢了感源境!”
“怎么可能!那小子是什么怪物!”
“妈的!我压了铁砧三万星币!”
陈渊从铁砧身上站起来,走向庄家。他的左臂在刚才的撞击中脱臼了,以一种不正常的角度垂着,但他脸上看不出任何痛苦的表情。
“三千星币。”他说。
光头胖子庄家摘下墨镜,露出一双精明的眼睛。他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储金卡,扔给陈渊。
“里面有五千。多出来的两千,是赏你的。”
陈渊接住卡,转身就走。
“等等。”庄家叫住他,“小伙子,你叫什么名字?”
陈渊没有回头。
“阿生。”他随口说了一个假名,走进了选手通道。
暗礁星的夜晚(如果那种永远灰蒙蒙的天色也能叫夜晚的话),气温会骤降到零下二十度。陈渊用左手(脱臼的那只)夹着储金卡,右手把脱臼的胳膊往墙上一撞。
“咔嗒。”
骨头复位了。他疼得额头冒出冷汗,但一声不吭。
贴着矿洞的通风管道走了二十分钟,他来到一片废弃的矿工宿舍区。这里的铁皮屋早已锈蚀,大部分都漏风漏雨,只有最里面的一间还勉强能住人。
陈渊推开那扇用铁皮焊接的门。
屋里很暗,只有一盏昏黄的旧式灯泡在头顶晃动。角落里铺着几件旧衣服,上面蜷缩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哥哥?”一个虚弱的声音响起。
陈渊蹲下来,脸上露出整晚第一个笑容。那笑容温暖得不像是一个在黑拳场上杀伐果断的少年。
“蕊儿,哥回来了。”
小女孩大约七八岁,苍白得几乎透明的皮肤下可以看到细细的蓝色血管。她有一双很大的眼睛,清澈得像暗礁星永远看不到的星星。此刻那双眼睛正担忧地看着陈渊脸上的淤青和手上的血迹。
“哥哥又去打架了。”她小声说。
“不是打架,是工作。”陈渊把储金卡放在她手心,“你看,这是今天的工资。明天哥带你去福利院做体检,然后买抑制剂。”
陈蕊攥着储金卡,眼泪突然掉了下来:“哥哥,我不要抑制剂了。也不要体检了。我不想哥哥受伤。”
陈渊沉默了一瞬,然后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妹妹枯黄的头发。
“蕊儿,你知道暗礁星上面有什么吗?”
陈蕊摇摇头。
“有星星。”陈渊说,“真正的星星。不是我们头顶这些该死的云和灰。是那种……亮晶晶的,会发光的,挂在黑色天空上的星星。”
他望向铁皮屋那扇破了一个洞的窗户。透过洞口,只能看到暗礁星永恒不变的赤红色气旋。
“等哥哥再攒多一点钱,我们就离开这里。哥带你去有星星的地方。”
陈蕊停止了哭泣,用那双清澈的大眼睛看着他:“真的吗?”
“真的。”陈渊说,“哥什么时候骗过你?”
他没有告诉妹妹的是,今晚在地下拳场,他感觉到了那个械谷联盟的人的目光。那种目光他太熟悉了——是猎手看到猎物的目光。
暗礁星待不下去了。他必须尽快攒够路费,带着蕊儿离开。
但去哪里呢?
银河系那么大,哪里会收留两个没有身份、没有背景、连温饱都成问题的孤儿?
陈渊靠在墙上,看着那个破洞外的赤红天空,第一次感到深深的茫然。
就在这时,他胸口突然传来一阵灼热。
他猛地低头,从衣服内衬里掏出一样东西——那是一枚黑色的鹅卵石,拇指大小,表面光滑得像被岁月打磨了亿万年。
这是三个月前,他在矿坑最深处捡到的。
当时它嵌在一层从未被开采过的古老岩层中,周围的岩石都因为某种未知的高温而玻璃化了。陈渊只是觉得它手感温润,就随手揣进了口袋。
此刻,那枚黑色鹅卵石正在发光。
一种幽蓝色的、冷冽的光,像暗礁星永远看不到的星光。
陈渊的瞳孔骤然收缩。
因为在那光芒中,他看到了一行文字。不是任何已知的人类语言,但他竟然看得懂——或者说,那些文字直接在他的意识中成像:
“源力共鸣体检测中……检测通过。权限:零级。”
“星骸核心‘零号’激活。”
“你好,新主人。”
下一秒,一个少女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了起来。
清脆的,带着一丝慵懒,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戏谑:
“啧啧,凡体境巅峰,营养不良,左臂脱臼刚复位,身上十一处新旧伤。这就是我‘零号’的新宿主?混得也太惨了吧?”
陈渊猛地站起来,警惕地环顾四周。屋里只有他和睡着的陈蕊。
“别找了,我在你脑子里。”那个声音说,“准确地说,我在你胸口那枚星骸核心里面。好了,别一副见了鬼的表情。我问你——”
“想不想拥有真正的力量?”
铁皮屋外,暗礁星永恒的红光透过破洞照进来,落在陈渊惊疑不定的脸上。
那枚黑色鹅卵石的光芒越来越亮,照亮了他身后蜷缩的妹妹,照亮了墙上那些斑驳的铁锈,照亮了这个被银河遗忘的角落。
远处,矿区的汽笛声刺破夜空,像是某种古老命运的号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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