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裂缝攀爬到地表的这段路，是陈渊走过的最漫长的路。
不是因为距离——垂直高度不到两百米，以他现在的身体素质，正常情况下一分钟就能搞定。而是因为姬玄在上面等着他。每一秒的上升，都在将他和那个融骸境的猎人之间的距离缩短一厘米。像是一头猎物主动走进猎人的陷阱，明知道前方是死路，却别无选择。
他攀过最后一块突出的岩石，银白色的源纹在手臂上亮起，为他提供了超出常人的抓握力。岩壁在他的指间碎裂，碎石簌簌地往下掉，落在几十米下方的空腔里，发出空洞的回响。
赤红色的光越来越亮，从头顶的裂缝倾泻而下，照在他满是尘土的脸上。
陈渊翻上了地表。
F3矿区的这片区域，他从未来过。
暗礁星的地表永远是一副灰败的模样，但这里不一样——这里“死”得更彻底。没有矿工宿舍，没有铁皮屋，甚至连矿道入口都看不到。地面上只有一个巨大的、直径超过百米的塌陷坑，像是一张被什么东西从地下狠狠啃了一口的嘴。塌陷坑的边缘，岩石呈现出玻璃化的光泽，和空腔边缘一模一样。
姬玄站在塌陷坑的边缘，身后站着四名械谷联盟的成员，清一色的黑色制服，清一色的冷漠表情。他们呈扇形散开，封锁了所有可能的逃跑路线。在他们的身后，三辆黑色的悬浮车静静地停在那里，车身上的银色徽章在赤红色的光线下泛着冷光。
姬玄没有带武器。
至少，明面上没有。他穿的和昨天一样——黑色制服，金线袖口，胸口的银色徽章擦拭得一尘不染。眼镜片在暗中反射出一丝幽光，让人看不清他镜片后面的眼神。
他看起来不像一个猎人，更像一个在等待老友赴约的学者。
“七分钟。”姬玄看了一眼手腕上的一块透明面板，“比我预想的快了三分钟。看来地底下那东西，对你挺慷慨的。”
他的目光落在陈渊身上，从上到下，像是一台精密的扫描仪在评估一件货物。
“感源境后期。”他轻轻吹了一声口哨，“从初期到后期，只用了不到两天。全共鸣体质的修炼速度，果然名不虚传。”
陈渊没有接话。他的右手握着“暗夜”，刀尖斜指地面，银白色的源纹从刀身蔓延到他的手臂，和皮肤上的纹路融为一体，分不清哪是刀的光，哪是人的光。
他的心跳很稳。
这是融合了那枚无名核心后，他感受到的最大变化——不是力量的增长，不是源力池的扩容，而是某种更深层的、对“恐惧”本身的掌控。他依然知道姬玄很强，依然知道自己很可能打不过他，但这种“知道”不再像以前那样引发身体的应激反应。不再有心跳加速，不再有手心出汗，不再有想逃跑的冲动。
“零号说，那颗核心在我体内沉睡了十万年。”陈渊在心里想，“也许这十万年里，它学会了‘冷静’。”
“那是我的功劳。”零号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带着一丝不满，“它只是一团能量，你才是那个站着说话的人。”
陈渊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算是笑了。
“你不打算说点什么吗？”姬玄歪了歪头，像是在看一个有趣的小动物。
“说什么？”陈渊终于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像暗礁星地底的岩层。
“比如，‘你为什么抓我’，或者‘我父亲在哪里’。”姬玄把眼镜摘下来，用绒布轻轻擦拭，“这些不都是你应该问的问题吗？”
“问了你会回答吗？”
“不会。”姬玄笑了笑，把眼镜重新戴上，“但我喜欢看别人问这些问题时的表情——那种混合了恐惧、愤怒和绝望的表情，很下饭。”
陈渊没有给他这种表情。
他只是站在那里，握着刀，银白色的源纹在皮肤下缓缓流转，像冬眠的蛇。
姬玄的笑容淡了一些。
“你比你父亲沉得住气。”他说，声音里多了一丝认真，“当年陈万里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差点没把我从飞船里扔出去。那时候他是归墟境，我才是感源境。他一只手就能捏死我，但他没有。你知道为什么吗？”
陈渊没有回答。
“因为你。”姬玄说，镜片反光遮住了他的眼神，“他在械谷联盟的资料库里看到了你的出生记录。全共鸣体质的遗传概率只有百万分之一，但你中了。他觉得你能继承他的路，所以他没有杀我——因为他知道，如果他动手，联盟就会派出比我强十倍的人来追杀你们全家。”
“他现在在哪？”陈渊问。声音依然平静，但握着刀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些。
“一个你永远找不到的地方。”姬玄把绒布收进口袋，“至少，以你现在的实力，找不到。”
他向前走了一步。
陈渊没有后退。
“我给你两个选择。”姬玄竖起一根手指，“第一，跟我走。你体内的两枚星骸核心——一枚远古级，一枚至少传奇级——都是械谷联盟急需的研究材料。如果你配合，我可以保证你妹妹的安全，保证她在暗礁星上过得舒舒服服，每个月有抑制剂，每年有体检，住有暖气的房子，吃带肉的食物。”
陈渊的眼神动了一下。
姬玄注意到了，嘴角微微上扬。
“第二，”他竖起第二根手指，“你反抗。我杀了你，然后把你的尸体带回联盟。你的星骸核心从尸体上取出来，和你活着的时候取出来，效果没什么区别。但你妹妹——我就不能保证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依然温和，依然有礼貌，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或者“你要不要喝杯茶”。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精准地刺向陈渊最脆弱的地方。
蕊儿。
陈渊深吸了一口气。
“零号。”他在心里说。
“我在。”零号的声音很小，像是怕被姬玄听到——虽然姬玄不可能听到，因为这是意识层面的交流。
“我和他的差距有多大？”
“你现在是感源境后期。他是融骸境初期。中间差了整整一个大境界，外加初期、中期、后期三个小境界。”零号的声音很沉重，“在正常情况下，你没有任何胜算。”
“不正常的情况下呢？”
“你体内有两枚星骸核心。一枚远古级，一枚传奇级。你的源力储量是普通感源境后期的二十三倍，源力纯度达到了融骸境的标准。这些是你的底牌。”
“还有呢？”
“还有——你的‘全共鸣’体质可以让你同时使用多枚核心的能力。普通星骸融合者一辈子只能使用一枚核心，最多两枚，而且会有严重的排异反应。你没有这个限制。”
“那我应该怎么做？”
零号沉默了两秒。
“第一刀必须让他出。”她说，“你要知道他的全力是什么样子，才能找到他的破绽。融骸境强者的全力一击——你会死，但我会在你死之前把你拉回来。这就是我在这里的意义。”
陈渊没有犹豫。
“我选第三条路。”他对姬玄说。
姬玄的眉毛挑了一下：“第三条路？”
陈渊握紧“暗夜”，银白色的源纹从刀身炸开，像一朵银白色的花在黑暗中绽放。源力从源力池中倾泻而出，沿着手臂、肩膀、胸口，蔓延到全身。他的皮肤在发光——不是蓝色的初生之光，而是银白色的、冷冽的、像金属一样的光。
“我杀了你。”他说，“然后去找我父亲。”
姬玄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不是之前那种温和的、礼貌的笑容，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带着真正愉悦的笑。像是期待已久的玩具终于到手了，而且比他想象的要好玩得多。
“这才对嘛。”他说。
他的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
手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刀，没有枪，没有任何武器。但在他的手从口袋里抽出的那一刻，陈渊感受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压迫感。空气变得粘稠，地面开始微微震颤，周围的温度在几秒内骤降了至少十度。
姬玄的手心，亮起了一团黑色的光。
不是暗紫色的，不是深蓝色的，是纯粹的、不反射任何光线的黑色。像是一个被压缩到极致的黑洞，在他的掌心缓缓旋转。
“这就是我的星骸核心。”姬玄说，声音里带着一丝骄傲，“‘虚空吞噬者’。传奇级，能力是——吸收一切源力。”
“你的源力储量是我的二十三倍，对吧？”他歪了歪头，“没关系。再多源力，在‘虚空吞噬者’面前，都只是我的养料。”
黑色的光骤然炸开。
陈渊没有等他出手。
在姬玄黑色光芒炸开的那一瞬间，他的身体已经做出了反应。融合了星骸核心后强化的神经反射速度，加上“暗夜”刀身上的源力传导涂层，让他的出刀速度快到了极限。
银白色的刀光划破赤红色的暗礁星天空，直取姬玄的喉咙。
这一刀，他用尽了全力。
感源境后期、二十三倍源力储量、融骸境级别的源力纯度——全部凝聚在这一刀里。银白色的刀光在空中留下一道残影，像一条银色的闪电，从陈渊的手中劈向姬玄的脖颈。
然后，刀停住了。
不是陈渊主动停的。而是姬玄用两根手指夹住了刀尖。
两根手指。
食指和中指，轻轻一夹，像夹住一片飘落的树叶。“暗夜”的刀锋距离他的喉咙不到三厘米，但就是这三厘米，像是隔了一道永远无法跨越的鸿沟。
银白色的源纹在刀身上疯狂闪烁，试图挣脱那两根手指的钳制，但纹丝不动。
“二十三倍。”姬玄感叹了一句，语气像是在评价一道菜，“确实比普通感源境后期强了很多。但你还是不明白一件事——”
他的两根手指微微用力。
“咔嚓——”
“暗夜”的刀尖，断了。
那截断掉的刀尖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弹了两下，滚进了塌陷坑的边缘。
陈渊的身体在空中翻转，落地的同时已经拉开了五米的距离。他低头看向手中的“暗夜”——原本修长的刀身现在短了一截，断口处参差不齐，像是被某种巨大的力量硬生生掰断的。
“源力境界的差距，不是靠源力储量能弥补的。”姬玄把那两根手指在衣服上擦了擦，像是在擦掉什么脏东西，“你的源力是水，我的源力是冰。你有一百吨水，我只有一吨冰——但一吨冰砸下去，能砸碎你所有的水。”
他收回右手，黑色的光在掌心重新凝聚。
“准备好了吗？”他问，“我要认真了。”
陈渊没有回答。
他把断掉的“暗夜”插回腰间的刀鞘，赤手空拳地面对姬玄。银白色的源纹在皮肤下疯狂流转，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战斗做最后的准备。
“零号。”他在心里说。
“在。”
“你说你会在死之前把我拉回来。”
“对。”
“现在就是那个‘之前’。”
话音刚落，姬玄动了。
他的速度快到陈渊的眼睛几乎跟不上。不是直线冲刺，而是一种诡异的、像是在空间中“跳跃”的移动方式——上一秒还在十米外，下一秒已经出现在陈渊面前，右手带着那团黑色的光，直取陈渊的胸口。
陈渊的身体在千钧一发之际做出了规避。不是靠眼睛，而是靠源力感知——在姬玄“跳”到他面前的瞬间，他感觉到了源力波动的异常，身体本能地向右一闪。
黑色光芒擦着他的左肩划过。
没有疼痛。
没有伤口。
但陈渊的左臂突然失去了所有力气，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掏空了一样。他低头看去——左臂上的银白色源纹消失了，皮肤恢复了正常的颜色，但那种颜色是一种不健康的灰白，像是被抽走了生命力。
“我说过了。”姬玄站在他身后三米处，黑色的光在他指尖跳跃，“‘虚空吞噬者’可以吸收一切源力。你的源纹、你的源力池、你的星骸核心——只要被我碰到，都会被我吸走。”
他转过身，看着陈渊，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
“你的左臂现在没有源力了。不疼，对吧？但比疼更难受——那种空虚感，像是身体的一部分消失了。”
陈渊咬紧牙关，试图将源力重新注入左臂。源力池在响应，银白色的源力顺着血管流向肩膀，但在到达之前，姬玄留在那里的“黑色印记”像一道墙，将所有源力都挡了回去。
“放弃吧。”姬玄说，“你打不过我。这不是努力不努力的问题，这是天赋的差距。我是亿里挑一的天才，而你——你只是运气好，继承了你父亲的体质。”
他看着陈渊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老鼠。
“跟我走。你妹妹会活。你父亲——也许有一天你能找到他。但如果你死在这里，一切都没有意义。”
陈渊低下头，看着自己灰白色的左臂。
姬玄说得对。那不是疼痛，而是一种更深层的、让人想要放弃一切的空虚。像是饥饿，像是困倦，像是某种从骨髓深处涌出的疲惫。
他想起了陈蕊。
不是此刻正在铁皮屋里等他回去的那个陈蕊，而是更早之前的——三年前，父亲刚失踪的那段日子。那时候陈蕊才四岁，还不太懂“失踪”是什么意思。她每天晚上坐在门口，看着灰蒙蒙的天空，问陈渊：“哥哥，爸爸什么时候回来？”
陈渊每次都回答：“快了。”
后来蕊儿不问了。但她每天还是会坐在门口，看着天空。
有一天，陈渊从矿场回来，看到蕊儿坐在门槛上，小小的身体蜷缩成一团，已经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一条手帕——那是父亲留给她的最后一样东西，一块洗得发白的旧手帕，角落里绣着一个歪歪扭扭的“蕊”字。
那天晚上，陈渊坐在蕊儿旁边，看着暗礁星永远灰蒙蒙的天空，发了一个誓。
“我会带你离开这里。我会找到父亲。我会让你看到真正的星星。”
他还没有做到。
一滴血从他的左手指尖滴落，落在暗礁星灰黑色的土地上。
不。不是血。
是源力凝聚成的银白色液体，从他失去源纹的皮肤下渗出来的——源力池在超负荷运转，将能量泵到那些已经“失效”的源纹通道里，试图强行打通被姬玄封锁的路径。
“你还在坚持？”姬玄的声音里多了一丝不耐烦，“你的左臂已经废了。再继续下去，你的源力池会超负荷，轻则永久损伤，重则当场爆裂。你不是不知道这个后果。”
陈渊抬起头。
他的眼睛里有银白色的光。
不是源纹的光，不是源力池的光，而是某种更本质的、属于他自身的光。
“零号。”他在心里说。
“在。”
“你说那颗无名核心在我体内沉睡了十万年。”
“对。”
“十万年里，它学会了‘冷静’。”
“对。”
“但我不需要冷静。”陈渊抬起头，看着姬玄，银白色的光从他的眼睛里溢出，“我需要——愤怒。”
源力池炸开了。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爆炸，而是某种更深层的、源力层面的“引爆”。他将源力池中所有的能量在一瞬间全部释放，不经过源纹，不经过通道，直接通过细胞壁向外喷涌。银白色的光芒从他身体的每一个毛孔中射出，照亮了塌陷坑周围百米内的每一寸土地。
姬玄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下意识地举起右手，黑色的光在掌心凝聚，试图吸收这股洪流般的源力。但来不及了——源力的量太大了，大到“虚空吞噬者”的吸收速度跟不上。
陈渊消失了。
不是瞬移，不是隐身，而是速度快到了姬玄的感知捕捉不到的程度。在银白色光芒的掩护下，他的身影从原地消失，下一瞬已经出现在姬玄的身后。
左臂废了，不能用。
但还有右臂。
还有膝盖。
还有额头。
还有牙齿。
陈渊的右拳砸在姬玄的后腰上，银白色的源力在撞击的瞬间爆发，像一颗小型炸弹。姬玄的身体向前踉跄了一步，但很快稳住，右手反手一挥，黑色的光带扫向陈渊的脖颈。
陈渊没有躲。
他低下头，用额头硬接了那一击。
黑色的光带接触到他皮肤的那一刻，源力开始被吸收。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右臂在失去力量，右腿在失去力量，胸口的源纹在一条条熄灭。但他没有退。
他用右膝顶向姬玄的腹部。
姬玄的左手挡住了这一击，但陈渊的右拳已经再次砸了过来——不是打他的身体，而是打他的脸。
眼镜碎了。
镜片碎片划过姬玄的脸颊，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这是陈渊在这场战斗中，第一次真正碰到他。
姬玄的表情变了。
温和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愤怒。他伸出左手，一把掐住陈渊的脖子，将他从地上提了起来。
黑色的光从掌心涌出，疯狂地吸收着陈渊体内残存的源力。
银白色的源纹在他身上一条条熄灭，像一盏盏被吹灭的灯。
“我本不想杀你。”姬玄的声音冷得像暗礁星的冬夜，“但你非要找死。”
陈渊被他掐着脖子悬在半空，双脚离地，呼吸越来越困难。他的右手还在试图反击，但拳头打到姬玄的手臂上，软绵绵的，像打在铁板上。
源力池快要空了。
银白色的光芒越来越暗，像一颗即将燃尽的恒星。
陈渊的眼睛开始模糊。
在视线完全黑暗之前，他看到了一个身影——
从塌陷坑的另一侧，一个佝偻的、拄着拐杖的身影，正一步一步地朝这边走来。
老烟枪。
他的手里拿着一把老式的动能手枪，枪口对准了姬玄的后脑勺。
“放下他。”老烟枪的声音沙哑，但很稳，“不然我打烂你的头。”
姬玄没有回头。他甚至没有松开掐着陈渊的手。
“一把古董动能枪。”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连我的源力护盾都打不穿。”
“这把枪的子弹，涂了源蚀毒素。”老烟枪说，声音依然很稳，“你听说过那种东西吗？融骸境以下，沾之即死。融骸境以上，也会让你半个月下不了床。”
姬玄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你是老烟枪。”他说，终于转过头，看了一眼那个佝偻的身影，“陈万里的老朋友。”
“对。”
“你要为了他儿子，跟我拼命？”
老烟枪没有回答。
他扣动了扳机。
枪声在暗礁星赤红色的天空下响起，像一声闷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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