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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zure Bone

Chapter 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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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

Azure Bo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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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荒历三千七百四十二年,冬。

铅灰色的天幕低垂,像一口倒扣的巨锅,将方圆数百里的大地捂得密不透风。黑水矿场便坐落在这片压抑的天穹之下,位于玄天宗疆域最西陲的蛮荒地带。这里原本没有名字,只有一条被矿渣染成墨黑色的河流蜿蜒流过,于是"黑水"便成了这片死亡之地的代称。

矿场上空,一座直径足有千丈的浮空法阵终年悬浮。那是玄天宗布下的"聚灵锁天阵",阵法如一张巨大的蛛网,将方圆百里内九成以上的灵气抽丝剥茧般吸走,化作精纯的灵力输送往宗门腹地。留给矿场的,只有混杂着矿尘与尸臭的浊气。凡人吸上一口,肺腑便如刀割,寿命比外界短了足足三成。

但凡人不吸也得吸。

因为这里是灵石矿脉的末端,是玄天宗这座庞然大物的根基之一。没有黑水矿场每日产出的数万斤灵石原矿,宗门内那些高高在上的仙师们便无法修炼,无法炼丹,无法维持那座笼罩方圆万里的护山大阵。

所以矿场需要人,需要很多很多人。

矿奴。

陈渊便是一名矿奴。

他今年十二岁,身形却比同龄人瘦小许多。常年营养不良让他的面色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蜡黄,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唯独那双眼睛黑得惊人,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在满是矿灰的脸上显得格外突兀。

此刻,他正蜷缩在丙字洞入口不远处的一条支脉里,背靠着冰冷潮湿的岩壁,手里握着一柄缺了口的矿镐。镐头是用最低等的黑铁打造的,镐柄则是某种硬木,被手掌摩挲了三年,已经光滑得发亮。

"叮——"

镐尖敲在岩壁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脆响。岩壁表面裂开一道细缝,几点幽蓝色的碎屑溅了出来,在昏暗的矿灯下闪烁着微弱的光。

陈渊眯起眼睛,凑近岩壁,用指甲从石缝里抠出一枚米粒大小的晶石碎渣。那碎渣呈现出半透明的淡蓝色,内部有丝丝缕缕的灵气在流转,虽然驳杂不纯,但确实是灵石无疑。

下品灵石碎渣,品相一般。

陈渊小心翼翼地将它揣进怀里,与另外两颗碎渣放在一起。三颗了。他默默数着。攒够三十颗,就能去矿场外围的药铺换一副"续骨膏"。娘亲的腿三个月前被塌方的矿洞压断,腿骨碎成了三截,若再得不到续骨膏接续断骨,那条腿就彻底废了。

不,不仅仅是废。

在黑水矿场,一个断了腿的女人,一个无法劳作的女人,下场只有一个——被监工们扔进"弃人坑",等着野狗和秃鹫来收拾。

陈渊不能允许这种事发生。

他紧了紧怀里的灵石碎渣,重新举起矿镐。左肩忽然传来一阵刺痛,那是三天前被监工鞭子抽出的伤口,虽然已经结痂,但每一次挥镐都会撕裂伤疤,渗出温热的血。

"小渊子,发什么愣?"

身后传来粗重的喘息声,伴随着皮靴踩在碎石上的"嘎吱"声。陈渊的脊背瞬间绷直,但他没有回头,而是继续挥动矿镐,在岩壁上敲出另一道裂缝。

"没愣神,刘爷。"他低着头,声音恭顺而沙哑,"就是手有点酸,歇口气。"

"歇气?"被称作刘爷的监工冷笑一声,走到陈渊身侧。这是个满脸横肉的中年男人,身高近八尺,腰粗得像水桶,穿着一件玄天宗外门杂役的服饰,虽然是最低等的灰袍,但在这矿场里已经代表着生杀予夺的权力。

刘监工手里提着一柄噬灵鞭。那鞭子足有丈二长,鞭身由妖兽筋腱绞成,鞭梢上缠着密密麻麻的倒刺,每一根倒刺上都铭刻着细微的符文。这是玄天宗炼器堂批量打造的刑具,抽在凡人身上不仅皮开肉绽,还会灼伤经脉,让伤者连最基本的体力活都无法完成。

"今天的份额完成了?"刘监工用鞭梢挑起陈渊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

陈渊被迫仰起脸,眼神却垂向地面,不敢与刘监工对视。在矿场,直视监工的眼睛被视为挑衅。

"还差……还差七颗。"

"七颗?"刘监工的笑容变得狰狞,"酉时交矿,现在已经是申时三刻。小渊子,你是不是又想挨鞭子了?"

"不敢,刘爷。我这就挖,一定在酉时前交够。"

刘监工盯着他看了几息,似乎在判断这个瘦小的矿奴有没有撒谎。最终,他松开鞭梢,冷哼一声:"最好如此。你娘那个废人这个月已经预支了下个月的口粮,要是你交不上,你们母子俩下个月就一起去弃人坑喝西北风吧。"

陈渊的拳头在袖中攥紧,指甲嵌入掌心,但他面上依然恭顺:"谢刘爷提醒,小的明白。"

刘监工转身欲走,忽然停住了脚步。

他的目光落在陈渊身侧的岩壁上——那里有一道极细的裂缝,正渗出比周围浓郁数倍的淡蓝色光晕。刘监工的眼睛眯了起来,他在这矿场干了十五年,对灵石脉的气息敏感得像条猎犬。

"这是……"他凑近岩壁,鼻子几乎贴到石面上,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中蕴含着灵石特有的清冽,而且浓度远超寻常矿脉。

灵石脉!而且是富矿!

刘监工的瞳孔骤然收缩,随即闪过一丝狂喜,紧接着是阴狠。他迅速扫视四周,确认这条支脉里只有陈渊一个矿奴,脸上的横肉微微抽搐,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小渊子,"他转过身,语气忽然变得"和蔼"起来,"你在这里挖了多久了?"

"回刘爷,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刘监工踱着步子,皮靴在陈渊身边绕了一圈,"发现什么异常没有?"

陈渊的心猛地一沉。他太熟悉这种语气了。三年前,他父亲——那个曾经是丙字洞掌脉人的男人——就是在发现一条隐秘矿脉后,第二天"死于矿难"的。

"没有异常,刘爷。就是普通的劣矿。"

"劣矿?"刘监工的笑容瞬间消失,鞭子毫无征兆地抽了下来,"啪"的一声脆响,陈渊的左肩再次皮开肉绽,鲜血浸透了他那件本就破烂的麻衣。

"小兔崽子,敢跟刘爷耍心眼?"刘监工一脚踹在陈渊腹部,将他踹得倒飞出去,后背重重撞在岩壁上,"这岩壁里的灵气浓度,老子隔着十丈远都能闻见!说,你还发现了什么?"

陈渊蜷缩在地上,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他强行将那口血咽回去,剧烈地咳嗽了几声,才艰难开口:"刘爷……小的真的……什么都没发现……"

"嘴硬。"刘监工狞笑着,又是一鞭抽下。

这一鞭抽在陈渊的背上,倒刺勾住皮肉,撕下一大块血肉。陈渊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闷哼,身体剧烈颤抖,却死死咬着嘴唇,没有惨叫出声。

在矿场,惨叫意味着软弱,意味着你可以被继续欺负。

"刘爷,"他喘着粗气,声音因为疼痛而扭曲,"小的……小的真的不知道……"

刘监工盯着他看了许久,似乎在判断这个十二岁的孩子有没有说谎。最终,他收起鞭子,冷笑道:"罢了,谅你也没胆子瞒我。听着,这条矿脉归刘爷我了。至于你——"

他抬脚,重重踩在陈渊的手腕上,用力碾了碾。陈渊听到自己腕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剧痛让他眼前发黑。

"滚去丙字洞。今天的份额加三倍,少一颗,老子打断你的腿,把你和你娘一起扔进弃人坑。"

说完,刘监工转身走向那道裂缝,从腰间取出一柄精钢匕首,开始小心翼翼地挖掘岩壁上的灵石。他的背影佝偻而贪婪,像一只正在刨食的老鼠。

陈渊撑着矿镐,缓缓站起身。

血从左肩和后背的伤口涌出,温热而黏稠,顺着胳膊流进袖口,滴落在满是碎石的地上。他看了一眼刘监工的背影,那背影已经趴在岩壁上,完全沉浸在发现富矿的狂喜中,根本没有注意到身后那个瘦小矿奴的眼神。

那不是恐惧的眼神,也不是愤怒的眼神。

那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的、像毒蛇盯上猎物般的注视。

陈渊低下头,将那目光收敛进眼底。他转身,拖着受伤的身体,走向矿洞深处。

丙字洞。

那是废弃了百年的矿洞,传说在玄天宗接管这座矿脉之前就已经存在。百年前的一次大规模塌方,据说埋葬了上百名矿工,此后便被宗门列为禁区,只在矿场外围立了一块"擅入者死"的石碑。

但陈渊知道,丙字洞没有完全被封闭。

他父亲——那个据说"死于矿难"的男人——曾经偷偷带他来过这里。

那是父亲死前第七天。夜很深,矿场外的棚户里弥漫着病奴们的咳嗽声。父亲将年仅九岁的陈渊从草席上摇醒,捂着他的嘴,悄无声息地潜入了矿场。

他们避开巡逻的监工,穿过七条废弃的支脉,最终停在丙字洞的入口前。那里被一块巨大的断龙石封死,石上刻满了斑驳的符文,大部分已经风化,但残留的几笔依然让年幼的陈渊感到眼睛刺痛。

"渊儿,记住这里。"父亲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陈渊从未听过的凝重,"丙字洞的尽头,别去。无论发生什么,都别去。"

"为什么,爹?"

父亲没有回答。他只是蹲下身,用粗糙的手掌摸了摸陈渊的头,那手掌上布满了挖矿留下的老茧和伤疤。

"如果哪天爹不在了,你活不下去了,可以来丙字洞的外围碰碰运气。这里有一些宗门没采尽的劣矿,够你换几副草药。但记住,只在外围,绝不深入。"

三天后,父亲"死于矿难"。

陈渊没有见到尸体。监工们说,塌方太严重,尸体被埋在了千丈深的矿底,挖不出来。但父亲留给他的寻龙盘——那个能探测灵石脉的青铜罗盘——却不见了。

陈渊一直怀疑父亲的死不是意外。

而刚才刘监工提到"你娘那个废人这个月已经预支了下个月的口粮"时,陈渊更加确信了这一点。他父亲生前是丙字洞的掌脉人,掌握着这条矿洞的秘密,而刘监工十五年前只是个小杂役。父亲的死,刘监工一定知道些什么,甚至……参与其中。

但这些念头现在只能压在心底。

陈渊拖着伤体,在黑暗的矿道中穿行。丙字洞比想象中更深、更冷。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奇特的腐臭味,不是尸臭,更像是某种金属在水里泡了太久的腥甜,吸入肺腑后让人头晕目眩。

他点燃了一截从废弃矿车里捡来的松明子。火光摇曳,在岩壁上投下扭曲的影子。陈渊注意到,丙字洞的岩壁与其他矿洞不同——这里的石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灰色,而且越往里走,岩壁越光滑,仿佛被某种巨大的力量反复打磨过。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忽然没路了。

一堵巨大的断龙石封死了通道。

那断龙石高约三丈,宽约两丈,通体漆黑,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符文大多已经风化剥落,只剩下残缺的笔画,但即便如此,那些残留的线条依然散发着一种让人心悸的压迫感。陈渊只看了一眼,便感觉眼球刺痛,仿佛有细针在扎他的瞳孔。

"这里……就是爹说的外围尽头……"

陈渊伸出手,指尖触碰到断龙石的瞬间,那些残缺的符文突然亮了一下。

不是全部亮起,只有最下方的一行,像被他的体温唤醒的虫豸,扭曲着蠕动起来。淡青色的光芒从石缝中渗出,照亮了陈渊苍白的脸。

轰隆——

断龙石缓缓下沉,露出后面漆黑的甬道。

陈渊站在原地,心跳如鼓。他该转身离开的。每一个在矿场活过三年的孩子都懂得"好奇会杀死猫"的道理。那些关于丙字洞的传说——塌方、百具尸体、宗门禁地——像冰冷的蛇缠绕上他的脊背。

但就在这时,他怀里的三颗灵石碎渣突然变得滚烫。

不,不是滚烫。是……共鸣。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甬道尽头召唤着它们,那种召唤直接作用于他的血液,让他的心跳与某种古老的节律同步。陈渊的脑海中闪过娘亲的脸——那张枯瘦、蜡黄、因为疼痛而时常扭曲的脸。

他需要灵石。需要很多灵石。需要能换到续骨膏、能换到让娘亲活下去的所有资源的灵石。

陈渊握紧矿镐,走了进去。

甬道比他想象的更长。

两侧的岩壁从青灰色渐渐变成了一种近乎玉石的质地,表面光滑如镜,甚至能映出他模糊的影子。陈渊举着火把,注意到岩壁上开始出现一些浮雕——不是符文,而是某种图画。

第一幅浮雕,是一群人在跪拜。他们跪拜的对象不是神像,而是一根巨大的、从地底伸出的脊骨。那脊骨贯穿天地,骨节之间流淌着星河般的光。

第二幅浮雕,那些跪拜的人站了起来,他们的背后都延伸出细小的骨刺,像翅膀,又像锁链。他们在与某种巨大的、不可名状的怪物战斗。

第三幅浮雕……陈渊没有看懂。那上面只有一团混乱的线条,像是无数骨骼纠缠在一起,形成了一扇门的形状。

甬道的尽头是一间石室。

石室不大,四壁却刻满了与断龙石上类似的符文,而且保存得相对完整。符文呈现出暗红色,像是用某种生物的血书写而成,在火把的光芒下微微蠕动,仿佛依然具有生命。

石室中央,盘坐着一具骸骨。

那骸骨呈现出诡异的青灰色,不是风化后的苍白,而是像某种被精心打磨过的玉石,在火光中泛着幽冷的微光。骸骨的姿态很奇怪,不是寻常的打坐姿势,而是脊椎极度后仰,头颅几乎触到地面,像一具被折断后又强行摆成圆形的弓。

最骇人的是,这具骸骨的脊骨是完整的。

常人脊柱由三十三节椎骨组成,但这具骸骨的脊骨足足有四十二节,从颈椎一直延伸到尾椎,每一节都比常人粗大一圈。而且脊骨表面布满了细密的纹路,不是符文,更像是……血管干涸后留下的痕迹,又像某种远古生物的鳞片刻痕。

陈渊的目光被那根脊骨牢牢吸住。

它太完美了。每一节骨椎之间的缝隙都均匀得像是被精密计算过,骨面上的纹路在火光下若隐若现,仿佛在呼吸。

"这是……什么人的骨头?"

陈渊喃喃自语,下意识地走近一步。

就在他靠近骸骨三尺之内的瞬间,那根青色脊骨突然发出一声尖啸——

那不是声音。

那是一种直接在他脑海中炸开的震荡,像是有千万根钢针同时刺入他的太阳穴,又像有人用钝器在他的头骨内侧疯狂刮擦。陈渊惨叫一声,双手抱头,跌倒在地。火把脱手而出,滚到石室角落,光芒摇曳欲灭。

他想要爬出去,但身体不受控制。

那根脊骨从骸骨上自动脱落,像一条嗅到血腥的蛇,猛地弹起!陈渊只觉后颈一凉,紧接着是撕裂灵魂的剧痛——脊骨刺入了他的后颈,沿着他的脊柱一路往下钻!

"呃啊——!"

他张开嘴,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有血沫从喉咙里涌出来。他感觉自己的脊柱被活生生撕开,有什么冰冷而坚硬的东西正在挤进他的骨缝,与他的脊椎融为一体。

那过程缓慢而残忍。

陈渊能"感觉"到那截青骨正沿着他的脊柱一节一节往下爬。每经过一节椎骨,那里的骨骼就发出不堪重负的**,像老旧的木门在狂风中摇晃。青骨不是在替换他的脊柱,而是在……融合,像两条藤蔓纠缠生长,骨缝之间生出无数细小的、如玉般的丝络,将外来者与原主紧紧捆绑。

痛苦超越了肉体的范畴。

那是一种灵魂被撕裂又重组的感觉。陈渊的意识在剧痛中涣散,又在涣散中被某种力量强行凝聚。他仿佛看到了无数破碎的画面——星空在燃烧,大地在崩塌,一根贯穿天地的青色脊骨从云端坠落,砸碎了一片仙域……

"青冥……骨……"

一个苍老而威严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像是从万古之前传来,带着无尽的疲惫与悲悯。

"持骨者……慎之……"

声音消散,陈渊的意识重新坠入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百年。

陈渊瘫在石室中央,浑身被冷汗和血浸透,像一具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尸体。他的衣服已经被冷汗和血污黏在身上,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全身肌肉的痉挛。

他颤抖着抬起手,发现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那是他的脊柱。此刻,它正泛着淡淡的青光,像一条沉睡的龙盘踞在他的身体里。那光芒透过皮肤,在昏暗的石室中映出诡异的影子。

更不可思议的是,他"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而是用一种全新的感知。他能"看"见石室墙壁里流动的微弱灵气,那些灵气像一条条细小的溪流,在岩缝中蜿蜒;他能"看"见自己经脉中那丝比头发还细的浊气,那是他三年矿奴生涯吸入了太多矿尘后淤积的杂质;他甚至能"看"见——断龙石外,有三个人正朝丙字洞走来。

"那小崽子肯定发现什么了,我盯着他进的丙字洞。"

是刘监工的声音,清晰得仿佛就在耳边。但这不是耳朵听到的,而是那截青骨在震动中捕捉到的声波,直接传入了他的脑海。

陈渊挣扎着站起来。

脊骨深处传来一阵饥渴的震颤,像饿了三年的野兽终于闻到了肉味。他看向石室角落,那里有一具早已风化的兽骨,是某种小型妖兽的残骸,不知死了多少年。但就在陈渊注视它的瞬间,他脊骨上的青光微微一亮,那具兽骨竟化作一缕灰白色的气流,被吸入了他的体内!

陈渊浑身一震。

一股温热的力量从脊骨扩散开来,流遍四肢百骸。他左肩和后背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结痂,脱落,露出粉红色的新肉。更不可思议的是,他感觉自己的力气变大了——不是一点,是数倍。他握紧拳头,指节发出"噼啪"的爆响。

他捡起地上的矿镐,镐柄在他手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找到了!在那边!"

刘监工的声音从甬道外传来,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和火把的光亮。断龙石外,三道人影正在逼近。

陈渊深吸一口气,将矿镐藏进袖中,退到石室最深处。他不知道自己体内多了什么东西,但他知道一件事——从这一刻起,黑水矿场的规则,对他不再适用了。

断龙石外,火把的光亮越来越近。

刘监工提着噬灵鞭,身后跟着两个身穿玄天宗外门服饰的弟子。那是真正的修士,虽然只是在矿场轮值的外门末流,但对付一个矿奴,一根手指就够了。左边那人炼气三层,右边那人炼气四层,刘监工本人则是炼气三层巅峰。

"小崽子,出来。"刘监工站在断龙石前,狞笑着,"把你找到的东西交出来,刘爷让你死得痛快点。"

陈渊从阴影中走出。

他的脸色苍白,眼神却平静得可怕,像一潭深不见底的黑水。

"刘爷,"他轻声说,"我爹死前三天,你来过我们家。"

刘监工的笑容僵住了。

"你爹是矿难死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爹是丙字洞的掌脉人,"陈渊一步步走近,脊骨在衣服下发出只有他能听见的低鸣,"他死前,最后一个见的人是你。他手里的寻龙盘,现在应该在你的储物袋里吧?"

刘监工脸色大变,下意识后退半步,手按在了腰间的储物袋上。

两个外门弟子对视一眼,其中一人皱眉道:"刘监工,什么寻龙盘?宗门器物,私藏可是重罪。"

"别听他胡说!这矿奴偷了矿场的东西,按规矩,当场格杀!"

刘监工暴起,噬灵鞭带着灵力破空抽来。这一鞭用了全力,鞭梢的倒刺上泛起淡淡的血光,是某种低阶术法。鞭影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直取陈渊的咽喉。

陈渊没有躲。

他抬手,抓住了鞭梢。

掌心被倒刺割得血肉模糊,但他像感觉不到疼痛一样,五指收拢,猛地一拽。刘监工猝不及防,他从未想过一个矿奴能有这种力量,整个人被拽得向前扑倒。陈渊侧身,袖中的矿镐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精准地凿进刘监工的太阳穴。

噗。

沉闷的声响,像熟透的西瓜砸在地上。

刘监工瞪大眼睛,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鲜血和脑浆从太阳穴的创口涌出。他倒地抽搐了两下,不动了。那双眼睛里还残留着难以置信的神色,似乎到死都不明白,一个十二岁的矿奴怎么会拥有这种速度和力量。

两个外门弟子愣住了。

他们见过矿奴反抗,但从未见过一个十二岁的孩子,用一柄破矿镐,在一个照面内杀死一个炼气三层的监工。那不是因为力量——虽然陈渊此刻的力量确实远超凡人——而是因为那种冷静到残忍的算计。

从说话分散注意力,到抓鞭近身,到一击毙命,流畅得像排练过千百次。

"你……"其中一名弟子拔出飞剑,"你找死!"

飞剑化作一道寒光刺来,那是真正的修士手段,速度远超凡人反应。剑身上附着一层薄薄的灵力,在空中发出轻微的嗡鸣。

陈渊脊骨上的青光骤然大盛。

他"看"见了飞剑的轨迹。不是一条直线,而是灵力流转中必然经过的节点。那些节点像一个个发光的路标,清晰地标注在他脑海中。他侧身,飞剑擦着他的肋下划过,带起一蓬血花。

但他已经贴近了那名弟子。

矿镐再次举起——

铛!

飞剑回防,矿镐被削断半截。但陈渊的左手已经探出,五指如钩,狠狠插进对方的咽喉。不是用指甲,而是用一种从脊骨涌出的、陌生的力量,他的指尖此刻坚硬如铁,直接洞穿了那名弟子的气管和颈动脉。

鲜血喷涌而出,溅了陈渊满脸。

那名弟子捂着喉咙倒下,飞剑"当啷"一声落地。他的眼睛瞪得极大,充满了恐惧与不解,似乎想不明白一个凡人怎么能徒手洞穿修士的护体灵力。

剩下的最后一名弟子脸色惨白,转身就逃。他已经被吓破了胆,连飞剑都忘了召回,只顾着拼命往甬道外跑。

但他刚跑出三步,陈渊已经追了上来。

他的速度快得不正常,脊骨中涌出的力量正在改造他的肌肉与骨骼。每一步踏出,都在岩壁上留下浅浅的脚印。矿镐的断柄从背后贯入,穿透心脏,将那名弟子钉在了岩壁上。

石室里安静下来。

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鲜血滴落地面的"嗒嗒"声。

陈渊站在三具尸体中间,剧烈地喘息。他的双手在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脊骨正在吞噬什么——他能感觉到,三具尸体中残留的灵力与精血,正被那根青骨贪婪地吸走。

那感觉像是有无数细小的吸管插入了尸体的血管,将温热的生命精华抽取出来,化作洪流涌入他的四肢百骸。刘监工储物袋里的寻龙盘也在这股吸力下飞出,落入陈渊手中。

力量在增长。

陈渊能感觉到自己的经脉被这股洪流冲刷、拓宽,原本细如发丝的浊气被驱逐,取而代之的是一缕虽然微弱但精纯得多的灵力。他的修为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攀升,从毫无修为的凡人,到炼气一层,再到炼气二层……最终停在炼气三层巅峰。

但与此同时,一种冰冷的、非人的饥饿感从骨髓深处升起。

他看向地上的尸体,竟然生出一种想要撕咬血肉的冲动。那冲动如此强烈,让他的牙齿不自觉地咬紧,嘴角流下一缕涎水。

"不……"

陈渊咬破舌尖,用疼痛让自己清醒。血腥味在口腔中弥漫,与石室里的尸臭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气息。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弯腰从刘监工的尸体上搜出一个破旧的储物袋。

袋子里除了三十多颗下品灵石,还有一块巴掌大的青铜罗盘——寻龙盘。罗盘上刻满了细密的刻度,中央有一根指针,此刻正微微颤动,指向石室中央那具无脊骸骨的方向。

陈渊最后看了一眼石室中的骸骨。

那具失去了脊骨的骸骨依然保持着那种极度后仰的诡异姿态,在火光中像一张拉满的弓。它的眼眶深邃而空洞,仿佛在注视着这个夺走了它脊骨的少年。

陈渊深深鞠躬。

"前辈,借骨之恩,陈渊必报。若他日我沦为嗜血怪物,便请这青骨……毁了我。"

说完,他转身走入甬道,将断龙石重新升起。断龙石与地面的摩擦声沉闷而悠长,像一扇通往地狱的门缓缓闭合。

身后,石室重新陷入黑暗。

那具无脊骸骨的眼眶中,忽然亮起两点幽绿的磷火,仿佛在注视着他离去的方向。磷火摇曳了几下,最终熄灭,只留下永恒的寂静。

陈渊走出丙字洞时,矿场正是深夜。

铅灰色的天幕上,聚灵锁天阵散发着微弱的蓝光,像一张巨大的网笼罩着大地。远处传来监工们的喝骂声和矿奴们的咳嗽声,那是黑水矿场永不停歇的背景音。

陈渊站在洞口,仰头望着那片虚假的天空。

他握紧手中的寻龙盘和储物袋,感受着体内那根青色脊骨传来的微弱脉动。那脉动与他自己的心跳逐渐同步,像第二颗心脏正在他体内苏醒。

"爹,"他在心中默默说道,"你的仇,我会查清楚。娘,等我。等我变得更强,强到没有人能欺负我们。"

他转身,消失在矿场外围的棚户阴影中。

身后,丙字洞的断龙石彻底闭合,将百年的秘密与三具新鲜的尸体,一同封存在大地的深处。而那个瘦小的少年,带着一截来自远古的脊骨,即将踏上一条充满血与火、吞噬与挣扎的修仙之路。

夜风呼啸,吹过黑水矿场,像无数亡魂在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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