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5 年的夏天,太原像一口烧得通红的大铁锅,把整座城市焖得透不过气。
正午的太阳毒得能晒脱皮,汾河的水被晒得温乎乎的,泛着一层细碎的金光。河岸边的杨树叶蔫头耷脑地垂着,蝉鸣声一声高过一声,吵得人心烦意乱。
“刚子,你慢点!等等我!”
王铁柱喘着粗气,光着脚丫踩在滚烫的河滩上,手里还拎着两个用铁丝弯成的鱼篓。他比杨刚大一岁,长得虎头虎脑,皮肤晒得黝黑,胳膊腿上全是结实的肌肉。
杨刚头也不回地往前跑,蓝色的粗布背心已经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背上。他跑了几步,猛地停在河边,三下五除二脱掉裤子,只穿着一条打了补丁的短裤,“扑通” 一声跳进了河里。
冰凉的河水瞬间包裹住身体,杨刚舒服地打了个哆嗦。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冲着岸上的王铁柱大喊:“铁柱,快下来!水里凉快得很!”
王铁柱犹豫了一下,也学着杨刚的样子脱掉裤子,小心翼翼地走进河里。河水刚没过他的腰,他就吓得不敢往前走了。“刚子,这水太深了,我娘不让我到深水区去。”
“怕啥!有我呢!” 杨刚游到王铁柱身边,拉着他的手往深水区走,“你看,这水才到我胸口,淹不死你。”
两个人在河里扑腾了一会儿,开始摸鱼。汾河里的鱼不多,但偶尔能摸到几条小鲫鱼或者泥鳅。杨刚的水性极好,一个猛子扎下去,半天不出来,再冒出头的时候,手里已经攥着一条活蹦乱跳的小鲫鱼。
“哇!刚子,你太厉害了!” 王铁柱羡慕地看着杨刚手里的鱼,“我怎么一条都摸不到?”
“你笨呗!” 杨刚得意地笑了笑,把鱼扔进鱼篓里,“摸鱼要沉住气,看准了再下手。”
两个人摸了一个多小时,鱼篓里已经有了七八条小鲫鱼。太阳渐渐偏西,河面上的风也凉快了一些。
“差不多了,该回家了。” 杨刚爬上河岸,穿上裤子,“不然我娘又要骂我了。”
王铁柱也跟着爬上岸,拎着沉甸甸的鱼篓,脸上乐开了花。“今天晚上能喝鱼汤了!我娘肯定高兴。”
两个人沿着河岸往家走,路过一片枣树林的时候,杨刚停下了脚步。枣树上挂满了青绿色的枣子,虽然还没完全成熟,但已经有了一丝甜味。
“铁柱,你看那枣子!” 杨刚指了指枣树林,“咱们摘几个尝尝?”
王铁柱有些害怕:“这是王大爷家的枣树林,被他发现了要骂人的。”
“怕啥!他又不在。” 杨刚拉着王铁柱的手,偷偷溜进了枣树林。他身手敏捷地爬上一棵枣树,摘了一大把枣子扔给王铁柱。
王铁柱接过枣子,在衣服上擦了擦,塞进嘴里咬了一口。“嗯,有点甜!”
两个人正吃得高兴,突然听到远处传来一声大喝:“谁家的小兔崽子!敢偷我家的枣子!”
杨刚和王铁柱吓得魂飞魄散,撒腿就跑。王大爷拿着一根木棍在后面追,一边追一边骂:“别跑!看我不打断你们的腿!”
两个人跑得飞快,很快就把王大爷甩在了后面。他们一口气跑回太钢职工大院,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吓死我了!” 王铁柱拍着胸口,“差点就被王大爷抓住了。”
杨刚也喘着气,脸上却带着得意的笑容:“就凭他那老胳膊老腿,还想追上我们?”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杨刚!你又跑哪儿疯去了?”
杨刚心里咯噔一下,慢慢转过身。只见母亲赵桂兰叉着腰站在不远处,脸上满是怒气。她穿着一件灰色的布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额头上有几道浅浅的皱纹。
“娘……” 杨刚小声地叫了一声,低下头不敢看母亲的眼睛。
“你还知道回来啊!” 赵桂兰走过来,伸手拧住杨刚的耳朵,“我跟你说过多少遍了,不许去汾河里游泳,不许偷人家的东西,你就是不听!”
“哎哟!娘,疼!” 杨刚疼得龇牙咧嘴,“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错了?你哪次不是这么说的?” 赵桂兰松开手,指着杨刚身上的泥点子,“你看看你这一身脏的!跟个泥猴似的!赶紧回家洗洗去!”
杨刚如蒙大赦,拉着王铁柱就往家跑。赵桂兰在后面喊:“铁柱,晚上来我家喝鱼汤!”
“知道了,赵婶!” 王铁柱回头答应了一声。
杨刚家住在职工大院的三楼,是一间只有二十多平米的小平房。家里的摆设很简单,一张木板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还有一个掉了漆的衣柜。墙上挂着一张毛**的画像,画像旁边贴着几张杨刚的奖状,不过都是体育方面的。
杨刚刚洗完脸,父亲杨建国就下班回来了。他穿着一身蓝色的工装,脸上和手上还沾着油污。杨建国是太钢的八级钳工,技术精湛,在厂里很受尊重。他性格固执保守,对杨刚要求非常严格。
“作业写完了吗?” 杨建国放下工具包,第一句话就问作业。
杨刚的心里一紧,支支吾吾地说:“还…… 还没呢。”
杨建国的脸立刻沉了下来:“一天到晚就知道疯玩!我跟你说过多少遍了,要好好学习,将来接我的班当一名技术工人。你倒好,整天游手好闲,将来能有什么出息?”
赵桂兰端着一碗水走过来,递给杨建国:“行了,别说孩子了。他刚回来,让他歇会儿。”
“歇什么歇!” 杨建国接过水,喝了一口,“都是你惯的!再这么惯下去,他迟早要变成二流子!”
杨刚低着头,不敢说话。他知道父亲是为他好,但他就是对读书不感兴趣。他喜欢摆弄各种机器,家里的收音机、闹钟都被他拆过好几次,每次都能完好无损地装回去。
杨建国吃完饭,坐在桌子旁,拿起杨刚的作业本。他翻了几页,脸色越来越难看。
“杨刚!你给我过来!” 杨建国猛地一拍桌子,吓得杨刚一哆嗦。
杨刚慢吞吞地走过去,低着头站在父亲面前。
“你看看你这作业!” 杨建国指着作业本上的红叉,“数学一共十道题,你错了八道!语文的生字,你写得跟鬼画符似的!你上课都干什么去了?”
“我…… 我听不懂老师讲的。” 杨刚小声地说。
“听不懂?别人怎么都能听懂?” 杨建国气得拿起鸡毛掸子,“我今天非好好教训教训你不可!”
赵桂兰赶紧跑过来,拦住杨建国:“你干什么!孩子还小,有话好好说不行吗?”
“好好说?我跟他说了多少遍了,他听过吗?” 杨建国挣脱赵桂兰的手,鸡毛掸子落在了杨刚的背上。
杨刚咬着牙,一声不吭。他知道自己理亏,也知道父亲打他是为了他好。
打了几下,杨建国也累了,扔下鸡毛掸子,叹了口气:“我这辈子没什么大本事,就靠这手艺吃饭。我希望你能有出息,不要像我一样,一辈子在工厂里卖苦力。”
杨刚抬起头,看着父亲花白的头发和布满老茧的手,心里一阵发酸。他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那天晚上,杨刚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传来太钢高炉的轰鸣声,还有远处火车的汽笛声。他看着天花板,心里想着:难道我这辈子真的只能像父亲一样,在工厂里当一辈子工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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