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心碑亮了。
灰白色的光,像快灭的碳火。
整个石台暗了下来。
全场鸦雀无声——这光,三万年没出现过了。
宁阙把手按在石碑上的时候,还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
初秋灵雨初落。
云渺仙宗三年一度的开山收徒,在这场温软的雨里,开始了。
山门外,数百少年静立雨中,脸上全是对仙途的向往。
踏入这里,便是超凡脱俗。
宁阙站在队伍最末,安静的像块石头。
雨珠顺着发梢,打在那双破旧的草鞋上。
那是村里最后一位老人临终前送他的。
“孩子,走吧,这里留不得,去外面碰碰机缘......”
他其实不想走。
这村里,埋着他所有的念想。
三年前,月笑着问他:“阙哥哥,你以后成了仙人,还会回来看我吗?”
他说“会。”
后来,月儿被路过的女修带走。
临行前,她哭着从手腕上解下一枚小小的平安扣,塞进宁阙手心。
那平安扣约拇指大小,青白玉质地,白中泛着淡淡的青,用一根红绳系着。
“阙哥哥,你在家好好的……等我回来。”
宁阙没说话,低头把那枚平安扣系在自己腕上,打了个死结。
月儿走了,哭着回头。
他没有哭,只是笑着让她好好修行。
那天黄昏,宁阙一个人站在村口老槐树下,看着月儿消失的那条路,站了很久。
他把腕上的红绳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然后他转身回家,喂鸡,劈柴,烧水。
日子还是一样的日子,只是少了月儿的笑声。
他以为,自己也能等来机缘。
后来,人一个接一个都走了。
再后来,村子就剩他一个。
老村长走的那天晚上,宁阙守了一夜。
天明时,他把老人的手放进被子里,去村头挖了坟。
没有棺材,用草席卷了。
他料理了老村长的后事,门锁好时,指尖在门上停留了片刻。
他把那棵老槐树下的石墩擦了又擦。
然后他上路了。
走了一天一夜,才走到云渺仙宗的山门前。
队伍慢慢向前挪。
山门内,时而传出悠扬的钟鸣声,代表有人通过测试。
每一声钟响,人群就有一阵骚动,几人欢喜,几人愁。
宁阙没怎么听。
不知不觉,雨停了。
阳光透过云层裂缝,把山门照亮。
“下一个。”
执事弟子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回忆。
宁阙深吸一口气,走进山门。
门内是一方巨大的青石台,中央立着一块三丈高的石碑,通体乌黑,碑面光滑如镜,隐隐有灵光流转。
这便是测试资质的“问心碑”。
“把手放上去,不要运功,诚心正意。”
石台上,一位白发长老沉声道。
宁阙稳步上前,将手按在碑面。
温润,冰凉。
起初什么都没发生。
三息、五息、十息......
“怎么没反应?”高台上一位年轻长老皱起眉头。
“是不是灵气太弱,石碑感应不到?”
“不至于吧,就算是凡人,也该有点光的......”
讨论声隐隐传来,宁阙听得不太清。
他只觉得石碑越来越冷,他下意识闭上眼。
就在那一瞬间,石碑亮了。
不是别人测试时,问心碑是带颜色的光。
而他是一片灰白,昏沉沉的。
有弟子忍不住惊呼,又赶紧捂住嘴。
碑面上缓缓浮现出几行字:
轮回残缺体
聚灵速度:常人之三成
神魂强度:常人之两成
寿元上限:不足三十载
石台四周安静了。
有弟子脸色发白。
“这是......天罚之体?”
旁边有人惊呼。
高台上翻册子的手停了,闭目的眼睁开了。
就连那位白发长老身体都微微震了一下。
“神魂残缺。”
白发长老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半分感情。
“俗称天罚之体。前世造孽,今生受天道惩戒,寿元折损,无法完整聚灵。入我仙宗,恐无用处。”
他顿了顿。
“遣返吧。”
旁边几位长老纷纷点头。
“三成聚灵速度,寿元不足三十,修到凝气境都难,确实没有必要浪费宗门资源。”
“这种体质,书上也有过记载,无一善终,不是走火入魔,就是突然暴毙,收入宗门反而添乱。”
宁阙站在石台上,手还按在碑面,听着那些话一句句砸下来。
他没有动。
也没什么表情。
来之前就想过了,能进就进,不能进就回去。
回去之后呢?再找个村子,再等几年,然后死在哪里都没人知道。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没松手。
也许是不想这么快就转身。
“长老,”宁阙的声音不大,却很稳,“寿元不足三十,就不能修行吗?”
周玄度看了他一眼:“不能。”
宁阙没有再问。
“且慢”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石台角落传来,懒洋洋的,像刚睡醒。
宁阙循声望去。
石台最边上,一个老头靠着石柱,缓缓站起身来。
身上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袍,袖口脏兮兮,手里拄着一把扫帚——扫台阶的那种竹扫帚,秃了半截,上面还绑着几根草绳。
是个扫地的。
全场弟子都看愣了。
谁让一个扫地的在测试场地待着?
高台上,一名年轻长老看清来人后,脸色微变,小声对身旁人道:“这老怪物怎么也来了?”
白发长老周玄度皱了下眉,声音里一丝不自在:“邱老,您怎么来了?”
“老夫天天在这扫地,你说我怎么来了。”
老头不耐烦摆摆手,拖着扫帚走上石台,围着宁阙转了一圈。
他上下打量着宁阙,那眼神不像看人,像是在菜市场看一个被挑剩下的萝卜。
“寿元不足三十?”
宁阙点头。
“聚灵只有常人三成?”
宁阙又点头。
“神魂残缺?”
宁阙没说话。
老头忽然凑近,浑浊的眼珠子里闪过一丝精光,声音很低,只有宁阙能听见。
“你每次照镜子,是不是觉得自己不像这个世界的人?”
宁阙一愣。
老头嘿嘿一笑,直起身,朝着周玄度说:“这孩子,留下。”
全场哗然。
“邱老,此子资质......”一位年轻长老急着开口。
“资质怎么了?”老头斜了他一眼。
“宗门规矩里,那一条写了这种人不许进门?”
“可他是轮回残缺体,自古便是天罚......”
“天罚?”老头嗤笑一声,“你见过天罚?你被罚过?”
那长老被噎得说不出话。
周玄度沉声道:“邱老,神魂残缺的修士,修真史上无一例外,不是早夭就是走火入魔。以宗门大局论,收他弊大于利。”
“那是别人。”老头说完,又看了宁阙一眼,“这小子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老头沉默了一瞬,然后理直气壮地说:“不知道。”
周玄度嘴角抽搐了一下。
旁边几位长老面面相觑。
一位面色冷峻的中年长老站起身来:“邱老,宗门规矩不能破。轮回残缺体自古便是天罚之兆,收入门中恐招致不祥。此事,弟子绝不认同!”
老头斜眼看他:“你是赵什么的那个?”
“赵元道。”
“哦,赵元道。”老头点点头,沉默了一息,忽然问:“你师父韩秋子,当年在战场上,是谁把他从死人堆里背出来的?”
赵元道脸色一变,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是老夫。”老头语气平淡。
“所以你现在要跟老夫讲规矩?”
“老夫修道三万年,看人这点眼力还是有的。”
老头把扫帚往地上一拄,那股浑不吝的气势压住了全场。
石台轻轻震了一下,碑面上的灰白灵光像是被风吹过。
“出了事,我罩着。”
三万年?
宁阙侧头看了老头一眼。
扫地能扫三万年?
周玄度沉默了许久。
他看一眼邱老,最后把目光落在赵元道铁青的脸上。
秋风穿过山门,吹得石台上的雨渍微微发亮。
“既然邱老担保,那便留下。”
他松开了紧攥的手指。
“外门末席,资源按宗内最低等配给,如有异常,立即逐出。”
“行。”老头痛快答应,然后又补了一句,“但你得把末席的待遇往上提提,不能让孩子饿死。”
周玄度没再说话,只是挥挥手,示意执事登记。
执事递过来一块木牌,颜色浅的发白。
“外门末席,西偏院,丙字房。”
宁阙接过木牌,心里平静下来。
他正要走,身后的老头叫住了他。
“小子。”
宁阙回头。
老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像要把这张脸记住似的。
“你叫什么?”
“宁阙。”
老头念了一遍,点点头,又靠回柱子上,闭上了眼。
宁阙拿着木牌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停了一下。
“谢谢。”
他没回头。
老头抱着扫帚,嘴角微微一动。
旁边一个弟子小声问同伴:“那老头是谁?”
“不知道,扫地的吧?这老头好像......挺厉害的?”
“厉害个屁,扫地扫了三万年,那得有多废啊。”
“也是......”
秋风吹过,老头抱着扫帚闭着眼,像是睡着了一样。
他在想刚才那一瞬间看到的东西。
那孩子眉心深处有一道裂缝。
很细,很深,看不到底。
轮回残缺体,他不是没见过。
可裂缝里透出来的那股气息,他三万年都没闻到过了。
上一次闻到,是在上古战场上。
那时的他还不是个扫地的。
老头睁开眼,望了一下宁阙消失的方向。
秋风不止。
西偏院丙字房比宁阙想的还要破。
一张窄床,一张木桌,窗户纸漏了个大窟窿。
墙角堆着几本发黄的入门功法,封面上落了一层灰。
和他同院的几个少年见他进来,目光齐刷刷转过来。
“就是他?末席那个?”
“轮回残缺体,活不过三十那个?”
“离他远点,这种人沾上触霉头。”
宁阙推开门进去。
他把那几本功法从墙角捡起,用袖子擦掉灰,翻开。
他认的字,都是村长生前教的。
遇到不认的字,他就用手指描一遍,记下来,以后再问。
窗外,那几个少年说笑声越来越远。
屋里只剩下翻书的声音,细细的。
宁阙读到很晚,油灯烧干最后一滴油。
他吹灭灯,黑暗里睁着眼。
心里忽然闪过那个扫地老头说的话:
“你每次照镜子,是不是觉得自己不像是这个世界的人?”
宁阙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
瘦,薄,指甲分明,指甲盖发白。
这只手按过石碑,握过锄头,抱过月儿,埋过村长。
像不像这个世界的人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还活着。
活着就得往前走。
他闭上眼睛,很快就睡了。
但他不知道。
那块问心碑,在他走后,碑面上那一缕灰白色的光,始终没有散去。
守碑弟子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
他没看错,三万年了,问心碑第一次——记住了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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