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三刻,天光未亮透,顾尘已经醒了。
他几乎一夜没睡,但那本古籍让他精神异常清醒。不是亢奋,而是一种从骨髓深处被唤醒的清醒——就像在水中潜了很久的人,第一次浮出水面,重新学会了呼吸。
他把古籍贴身放好,系紧衣襟,推开房门。
院子里,顾父已经蹲在晒药场边上搓药丸。晨露很重,药粉黏在指缝间,需要用更大的力气才能搓匀。顾父的手指粗糙如树皮,那是长年与药泥打交道的痕迹。他看到儿子出来,手上活计没停。
锅里还有粥。
顾尘没有去灶台。他看着父亲,开口说:爹,我想去后山一趟。
后山。鬼泣山脉的外围支脉,凶兽横行。青石镇的猎户只敢在春秋两季的白天结队进入,采摘一些能在灵气稀薄环境下生长的药草。夏冬两季,后山是禁区。
顾父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搓。
去多久。
天黑前回来。
顾父沉默了片刻,伸手在腰间摸了半天,解下挂在腰带上的小布袋。袋子里是几枚铜板和一小块干粮。这是他今天要去镇上换药材的钱,青石镇最好的药农自己不用灵草药,因为都拿去换了米和粥。他把布袋放在晒药架上。
别走太深。
顾尘把布袋收好,深深看了父亲一眼,转身推开了院门。身后传来顾父低沉的声音,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他听。
后山有条小溪,以前你太爷爷常去那里采药。遇到解决不了的事,顺着溪水往回走。
顾尘脚步顿了顿。
山道两旁是大片枯黄的灌木。鬼泣山脉占了沧澜星北半球近三成的陆地面积,主脉深处据说有连天灵境修士都不敢招惹的存在。但青石镇背后的这片支脉早已被历代猎户踩出了安全路径——只要不越过那条界碑。
界碑是上一代猎户立的。上面刻着一行字:过此碑,生死不论。
顾尘没有越过界碑。他在碑前转向西侧那条被灌木掩盖的小径——镇上老猎户们说,那里有一条干涸多年的小溪,溪床上偶尔能捡到从山脉深处冲刷下来的灵石碎片。大多是废石,但青石镇的猎户们还是隔三差五就去碰运气。废灵石碎片在镇上的铁匠铺能换一枚铜板,足够一家人多吃一碗干饭。
溪床已经干得只剩碎石。顾尘在一颗颗泛白鹅卵石间辨认着那些更暗沉的灰黑色颗粒——那是灵气泄尽后的灵石残渣。蹲下来用指尖拨弄几颗,灰黑颗粒在指尖化为粉末。
废石。
他把粉末拍掉,继续沿着溪床往上走。越往上游,鹅卵石的颜色越深,从灰白变成暗灰,又从暗灰变成一种若有若无的黑,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灼烧过。
然后他看到了一颗黑色的石头。
与鹅卵石融为一体,乍一看只是略暗的斑点。但顾尘的目光在它上面停住了——因为那颗石头在跳动。不是自己在跳,是石头内部的某种东西在他的感知中震动。
他把手按上去。指尖传来的不是冰凉,而是极微弱的热度。与其他石头碰撞时发出的是闷响,没有灵石该有的回音。但它有温度。
他把黑石捡起来,揣进怀里,与古籍贴身放在一起。
他转身往回走。界碑在夕阳余晖下投出长长一道影子,他跨过那道影子的瞬间,背后有风从鬼泣山脉深处灌出来,穿过他的衣襟,拂过他怀里的古籍。书页轻轻翻动了一页。
他没有回头。
入夜。顾尘回到祖宅时,顾母正在灶台前煮粥。看到他推门进来,她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默默多加了一碗水。
他把干粮和黑石放在桌上。顾父拿起那颗黑石掂了掂,平淡的说了句在山里捡的?便没再多问什么。顾家人五代猎户,五代药农,在山里捡到奇怪石头不是什么新鲜事。他见过太多被灵气侵蚀的残渣和二度变异的废矿,这颗黑石不过是它们中更新的一颗。
回到窄小的隔间,顾尘关上木门,点起油灯。黑石静静躺在桌上,在灯火下幽暗如铁。他把古籍从怀里取出,放在黑石旁边。
古籍没有反应。黑石也没有。他把书翻开,一页一页往下按,每一页停留几个呼吸。空白的页面在他指尖掠过,没有任何金色纹路浮现。
然后翻到。
这一页与前面不同——不是空白,而是有一个极浅极淡的凹陷,在油灯的光照下几乎看不出来,但指尖可以触摸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这页上被印了很久,留下了一道肉眼看不清楚的痕迹。
他把黑石放在那道凹陷上。石头本身没有变化,但古籍震动了一下。
然后第一道纹路浮了起来。
这道纹路是暗金色的——比油灯的光更深沉,比昨天那三道更凝实。它从页面上浮起,像一道极其细小的黑色电流,在纸面上游走了一瞬,然后顺着他的指尖钻进了体内。
一股被灼烧的感觉从指尖窜到手腕,又沿着小臂内侧的经脉一路向上,重重撞进心口。他几乎要叫出声来。但灼烧感没有停留,它穿过胸膛,穿过脊椎,一头扎进眉心深处某个他从未感知过的角落。那里一片漆黑。黑暗中出现了一个极细极弱的光点,光点跳动了三下,然后沉寂下去。
眉心黑暗。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知道,它不是空的。
他低头看向古籍。上那道凹陷还在,黑石还在,但暗金色纹路已经不见了。钻进了他的体内。
窗外月光照进来,落在古籍封面上。他缓缓合上书页,声音干涩。
你不是空白的。你在等我。
古籍没有震动。但油灯的火苗轻轻跳了一下。不是被风吹的。他的影子在墙面上晃动,边缘似乎比刚才淡了些,像是有什么无形的东西从他体内扩散了出去,轻触到油灯的火心,然后是墙角,然后是窗外,然后是更远更远的地方。他看不见那些触须,也控制不了它们。但在那一刹那,他感觉到了整座院子的存在——父亲在堂屋里搓药丸,母亲在灶台前补衣裳,院子角落那棵枯了多年的老槐树在夜风里轻轻晃了一下。
不是看到。是感知到。是某种极轻微、极模糊,却无处不在的触觉,像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搭在了整座院子的每一寸角落。
油灯恢复正常。影子恢复原状。那只手消失了。
他大口喘气,后背全是冷汗。眉心里那片黑暗微微发烫,像是刚刚被点亮过,又熄灭了。
古籍安然躺在他的掌心,边角轻微蹭过手腕。他不敢再翻页,轻轻将书平放在榻边上。
一夜无话。油灯燃到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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