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到第三天的时候,林寒已经感觉不到冷了。
他蜷在临渊县城墙根的阴影里,身上盖着层薄薄的草席——那是三天前一个冻死的老乞丐留下的,现在草席上也覆了层雪。
肚子里空得发慌,像有只手在里头攥着肠胃拧。
上一次吃东西是什么时候?
记不清了。
大概是前天,在城西的馊水桶里捞到半块长了绿毛的饼子。他囫囵吞了,当晚拉了三次肚子,最后拉出来的都是黄水。
“不能睡……”
他用力咬了下舌尖,腥甜味在嘴里漫开。
眼皮还是重得抬不起来。
雪还在下,簌簌的,像催命的沙漏。
远处城门楼上传来守夜兵丁的呵欠声,接着是骂骂咧咧的对话:
“这鬼天气,再下两天,外头的流民都得冻成冰棍。”
“冻死干净,省得天天在城外嚎,听着晦气。”
“听说北边又破了三城,逃过来的人更多了……”
声音渐远。
林寒费力地睁开眼,看向城墙。
青灰色的墙砖在雪光里泛着冷硬的光,墙高两丈,他爬不上去。
城门卯时开,现在是子时,还有两个时辰。
他大概活不到开城门的时候了。
这个念头清晰地浮出来,没有恐慌,也没有悲伤,就像知道天会黑、雪会下一样平常。
饿死的人他见过太多。
临渊县外那片乱葬岗,新坟摞旧坟,大多埋着没名没姓的流民。
“也好……”
他模糊地想。
“至少……不用再挨饿了。”
意识开始涣散。
眼前浮现出一些破碎的画面:
娘亲枯瘦的手,递过来半个黑面馍馍。
爹被官差拖走的背影,锁链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声响。
逃荒路上,弟弟倒下去就再没起来……
都死了。
就剩他了。
现在,他也快死了。
雪落在脸上,凉丝丝的。
林寒最后动了动手指,想抓一把雪润润干裂的嘴唇——听说冻死的人,最后会觉得热,会自己把衣服脱光。
他没觉得热。
只觉得累,累得每一根骨头都在发酸。
手指触到怀里一个硬物。
是那块玉。
三天前,他在城外乱葬岗捡到的。当时饿得眼冒金星,想扒拉点陪葬的铜钱,却在一具新尸的怀里摸到这个。
玉不大,拇指盖大小,灰扑扑的,刻着模糊的纹路,像个残缺的图案。
他本想拿去当铺换点吃的,可跑遍城里三家当铺,伙计瞥一眼就扔回来:
“破石头,不值钱。”
他就留着了,权当个念想。
现在,这破石头硌在胸口,居然有点发烫。
是错觉吧?
人都快死了,感觉也乱了。
林寒费力地把玉掏出来,握在掌心。
玉确实是温的。
那股暖意顺着掌心往手臂蔓延,很微弱,但真实存在。
他猛地睁开眼。
借着雪光,他死死盯着手里的玉。
灰扑扑的玉面,此刻竟泛着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微光。那些模糊的纹路,似乎在流动。
不,不是似乎。
就是在流动。
像有什么东西在玉里面苏醒了,顺着纹路缓缓爬行。
玉越来越烫,烫得他掌心发疼,却又舍不得松开——这是三天来,他感受到的唯一一点暖意。
“这是什么……”
他喃喃道,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玉没有回答。
但那股暖意越来越强,从手臂蔓延到胸口,再到小腹。
所过之处,冻僵的血液似乎开始流动,麻木的四肢有了知觉。
更诡异的是,那股暖意最终汇聚在心脏的位置,然后——钻了进去。
“唔!”
林寒浑身一颤,像被烙铁烫了心脏。
剧痛只是一瞬,接着是难以形容的饱胀感,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胸腔里生根发芽。
饥饿感消失了。
不是吃饱了的那种消失,而是……身体忘了“饿”这回事。
力量从心脏泵向四肢百骸,虽然微弱,但足以让他撑起身体。
他坐了起来,低头看向掌心。
玉还在发光,但纹路静止了。那股暖意也停了,只剩掌心一点余温。
不,不是停了。
是沉进去了,沉到他身体里了。
林寒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手。
瘦骨嶙峋,冻疮溃烂,可就是这样一双手,刚才握住了能救命的东西。
他慢慢收紧手指,把玉攥在掌心。
城墙那头传来脚步声,是巡夜的兵丁过来了。
火把的光在雪夜里晃动,越来越近。
林寒猛地清醒过来。
不能待在这儿。
兵丁看见还有气的流民,轻则驱赶,重则一刀捅了省事。
他挣扎着站起,腿脚发软,但撑住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城墙。
卯时开城门,还有两个时辰。他等不到那时候了。
得找别的活路。
雪夜里,瘦削的身影蹒跚着离开城墙根,消失在巷子深处。
雪地上留下一串歪歪斜斜的脚印,很快又被新雪覆盖。
半个时辰后,城西,黑虎帮后巷。
林寒蹲在墙角阴影里,看着斜对面那扇小门。
这是黑虎帮的后门,专收夜香和垃圾。
每天寅时三刻,会有杂役开门倒泔水。这是他三天踩点摸清的。
怀里,古玉又微微发烫,似乎在催促他。
林寒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里闪过一丝狠色。
饿不死了,就得想法子活下去。
黑虎帮是临渊县三大帮派之一,专管码头和赌坊,势力不小。
当杂役固然低贱,但至少有口饭吃,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
更重要的是——黑虎帮有武功。
他见过黑虎帮的帮众在码头卸货,一人能扛三百斤的麻包,行走如风。
也见过他们练拳,一拳能把木桩打裂。
他要学那个。
玉给了他第二条命,他得用这条命,活出个人样。
“吱呀——”
小门开了。
一个佝偻着背的老杂役提着泔水桶出来,刚要倒,就看见墙角阴影里站起个人。
“谁?!”
老杂役吓了一跳。
林寒走上前,在雪光里露出脸。
瘦得脱相,但眼睛很亮。
“老伯,”他开口,声音沙哑但清晰,“我想进黑虎帮,当杂役。”
老杂役打量他几眼,嗤笑:
“瘦得跟竹竿似的,能干什么?”
“什么都能干。”林寒说,“扛活、扫院、倒夜香,只要给口饭吃。”
“帮里不缺人。”
“我只要一半工钱。”林寒盯着他,“另一半,孝敬您。”
老杂役动作一顿,眯起眼。
雪夜里,一老一少对视了片刻。
“等着。”
老杂役转身进门,片刻后带出个管事模样的中年人。
中年人披着棉袍,打着呵欠,不耐烦地扫了林寒一眼:
“就这?能扛活?”
“能。”
林寒挺直了背。
虽然他瘦,但刚才那股暖意还在体内流转,让他有了几分底气。
管事走近几步,伸手捏了捏他的肩膀,又拍了拍他的背。
“骨头架子倒是硬实……行吧,后厨缺个劈柴挑水的,一月三十文,管两顿饭,住柴房。干不干?”
“干。”
林寒毫不犹豫。
管事点点头,转身往回走:
“进来吧,天亮前把后院的柴劈了。劈不完,明天就滚蛋。”
林寒跟着走进小门。
身后,老杂役小声嘀咕:
“这年头,什么人都敢来……能活过三天算他命大。”
门关上了。
雪还在下。
但林寒知道,这个雪夜,他活过来了。
而且,有些东西,已经在他身体里生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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