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一年的时间过去了,韩非已经变法一年了。
韩国的变化,在这一年肉眼可见,新郑郊外,大片荒地变成了良田,种满了庄稼,很多老百姓在忙碌的种田,军队也从以前萎靡不振变成训练的时候喊杀声惊天动地的模样。
虽然如此,但是韩非心里非常的清楚,虽然变法有了一些成绩,但是并不能立刻改变韩国是弱国的境地,韩国积贫积弱百年,并不是变法一年就可以改变的。
这天早上,韩非正在大良造的衙门里面办公,批阅公文,一名黑衣人急匆匆的跑了进来。
此人是韩非建立的情报组织“黑台”的耳目,专门负责刺探秦国的动向,韩非看他急匆匆的跑了进来,就知道一定是有重大情报要向自己报告,于是放下毛笔,问他:“你有什么事?”
黑衣人下跪说道:“秦王已经通过秦国密探,得知韩国正在变法,并且已经有了一些效果,秦王担心韩国会成为心腹大患,已经召集的大臣们商量,据说秦相范睢主张先伐韩,以绝后患,但是也有别的大臣反对,主张先对付魏国,现在两派大臣针锋相对,秦王还没有决断。”
既然秦国已经知道了韩国正在变法图强,况且秦国丞相范睢一向主张远交近攻,难保秦王不会听范睢的话,对韩国先动手,为了以防万一,他必须早做准备。
韩非决定给范睢写信,内容经过韩非的反复斟酌,显得既不卑躬屈膝,也没有流露出任何的敌意,他要让范睢相信:第一,韩国绝对不会威胁秦国;第二,韩国愿意成为秦国在东方的盾牌;第三,现在吞并韩国,并没有好处。
信写完了之后,韩非看了又看,修改了十几处内容,才满意的放下笔,他叫来了一名心腹门客,命令他赶快去咸阳,务必把此信亲手交给范睢,并且不能提前让别人知道。
门客刚走,又一个黑台密探匆匆来报。
“公子,南阳急报!秦军最近在边境频频活动,已调动五千兵力集结于界山,南阳郡守裴瑾请求增兵!”
五千秦军虽然要灭亡韩国是不可能的,但是拔掉韩国几个边境据点,占领几座小城也是有可能的,再不济,抓几百户韩国百姓、抢一些粮食,对韩国来说也是一笔损失,这是试探,也是威慑,范睢这是在试探韩国的反应——如果韩国示弱,秦军就得寸进尺,如果韩国强硬,秦军就有借口大举进攻。
必须有人去南阳坐镇。
韩非当即决定进宫面见韩王。
韩王正在吃饭,听见太监说韩非求见,就知道没有好消息了,他放下筷子,擦了擦嘴,道:“让他进来。”
韩非大步走进偏殿,行礼之后,把南阳的事情说了一遍。
韩王听后,脸色瞬间白了:“五千人?看来秦国要打我们了!”
“大王不用惊慌。”韩非的语气比以前更加的沉稳,“这五千人只不过是试探而已,并不是真的要和我们开战,但是要是我们应对不当,恐怕要真的和我们开战了。”
韩王连忙问到:“哪我们怎么办?”
“臣请求亲自去南阳坐镇。”韩非一字一顿的说道:“要是秦军至少小规模的骚扰,臣就率军打跑他们,要是他们大举进攻,臣就坚守等待援军,只要臣还活着,就一定不让秦军进攻新郑或者韩国别的地方。”
韩王看着眼前这个二十一岁的年轻人,心中百感交集,一年前,那个在朝堂上一言不发的年轻人让韩国在短短的一年的时间就焕然一新,虽然他嘴上不说,但是他心里清楚,韩非是韩国最后的希望了。
“寡人给你一万五千士兵,”韩王说道“再给你三个月的粮草,另外,寡人会下令全国戒严,随时准备支援你。”
韩非磕头:“臣多谢大王!”
“公子非,你一定要活着回来,韩国的安危都靠你了!”,韩王声音低沉的说道。
韩非抬起头,看到韩王眼中有泪,他心头一热,说道:“臣一定会活着回来的,臣一定要让韩国强大起来!”
五天后,韩非带着一万五千名士兵和三个月的粮草出发去南阳了。
随行的还有一个人——冯亭。
当年秦军攻打上党郡,他不愿意向秦国投降,把上党十七座城市让给了赵国,长平之战因此爆发,长平之战结束后,赵国人对他恨之入骨,韩国朝中也多有非议,因此这个昔日的上党郡守被罢官软禁在新郑了,好几年无人问津。
韩非在出发之前,特意去和他见了一面。
那时候冯亭坐在自己家的院子的槐树下面,他的头发已经白了不少,,比他四十岁的年纪老了不少,看见韩非进来了,他微微一愣,随即苦笑:“公子,你大驾光临,有何贵干?”
“秦国要打韩国了。”韩非开门见山。
冯亭的脸色没有太大的变化,只是淡淡的说了一句:“意料之中。”
“王龁带了五千秦军在边境集结,我需要你的帮助。”韩非在他的对面坐下。
冯亭抬头,眼里闪过一丝惊讶:“公子要启用我?朝中那些大臣——”
“大臣们反对你的事情不需要你担心。”韩非打断了他,“我只问你一句,你现在还愿意为韩国做事吗?”
冯亭沉默了很久,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到他的肩膀上,他伸手拂了下去,又沉默了一会,才缓缓开口说道:“我冯亭,生是韩国人,死是韩国鬼,当年把上党郡送给赵国,是想借赵国之手去对抗秦国,保住韩国,哪晓得赵王是一个昏君,把廉颇换成了赵括,导致赵军大败,死了那么多人,赵国人骂我是祸水,我不辩解,但是我对韩国的忠心,天地可鉴!”
说完后,他站了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帽子,郑重的向韩非行了一礼:“公子若需要我,我冯亭愿意效犬马之劳!”
韩非连忙扶起他:“有你的帮助,南阳没有危险了!”
就这样,冯亭成为了韩非的幕僚,随他一同去了南阳。
南阳郡守裴瑾听说韩非亲自过来了,连忙出城迎接,这位五十多岁的郡守看见韩非,老泪纵横,跪了下来:“公子来了,南阳就有救了!这些日子,那些秦军天天耀武扬威,老百姓被吓跑了一大半,下官……下官实在是撑不住了!”
韩非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膀:“裴郡守辛苦了,从今天开始,南阳的防务由本公子负责,你负责供应粮草就可以了。”
裴瑾连连点头,领着韩非进城了。
南阳城不大,城墙只有三丈高,和秦国的雄关峻岭相比,实在是不值一提,但是这里是韩国的南大门,不容有失,一旦失守,秦军便可长驱直入,直取新郑。
韩非登上城楼,放眼望去,天色快要到了黄昏,远处的山峦在夕阳的映照下,就像是一道道铁青的屏障,山的那边,就是秦国的领土,他能想象,在那山的背后,秦军的士兵在操练,秦国的将军们正在商量怎么攻破这座小城。
“公子。”冯亭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他的身后,“臣观察了一下地形,南阳城地势低洼,易攻难守,若秦军强攻,怕是撑不了几天。”
韩非点了点头:“你说的对,但是我并没有打算死守南阳城。”
冯亭很吃惊:“哪公子的意思是?”
韩非转过身来,目光炯炯:“我要把战场放在南阳城外,南阳城外三十里处有一处山谷,名叫‘苍龙谷’,谷口狭窄,只能两车并行,但是谷内相当的开阔,秦军若是从界山过来,必走此谷,我们可以在那里埋伏。”
冯亭眼中一亮,但是马上又暗淡了下来:“公子的计策是好,可是我们韩军的战斗力不如秦军,就算是埋伏,未必可以取得胜利。”
“谁说我要用韩军伏击?”韩非微微一笑。
冯亭更加疑惑了:“不用韩军,哪用谁?”
韩非并没有回答他,而是从袖子里面拿出一卷帛书,递给了冯亭,冯亭接过来一看,只见上面密密麻麻的写满了字,是一份与楚国订立的密约,内容非常简单,那就是:楚国提供三千弓箭手和一万石粮食给韩国,韩国则许诺如果变法成功了,就割让五座城池给楚国作为回报。
冯亭看完,倒吸了一口凉气:“公子割让五座城池给楚国,这……这不是卖国吗?”
“割让城池是十年后的事情。”韩非淡然的说道:“十年后,如果韩国变法成功了,割让还是不割让,还不是我们韩国说了算?到时候韩国兵强马壮,也不怕他们楚国人来抢,如果变法失败了,韩国都没有了,想割让也没有办法了,让他们找秦国去要吧。”
冯亭目瞪口呆的看着眼前这个二十一岁的年轻人,心中既佩服又忌惮,他的心机之深、布局之远,不是一般人能比的,难怪韩王如此信任他,要把韩国的希望寄托在他的身上。
“公子深谋远虑,冯亭佩服”,冯亭深深一辑,“那三千楚军弓箭手,什么时候能来?”
“半月之内必来,在这段时间,你只需要做好两件事情。”韩非顿了顿,继续说道:“第一,加固南阳城的防御,让秦军以为我们要死守城池。第二,派人去苍龙谷勘察地形,定好埋伏的地点,半个月后,我们用楚军弓箭手作为诱饵,引秦军进入谷内,我们关门打狗。”
冯亭领命而去。
韩非独自站在城楼上,看着远处的山,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这一仗关系重大,胜了,就可以为韩国的变法多争取一年的时间,变法可以继续推进,要是输了,不仅南阳城不保,整个韩国都会处于危险之中,而他韩非,将是韩国的罪人。
“十五年的时间……”他喃喃自语,“老天爷,你愿意给我十五年的时间吗?”
夕阳终于落下了山,天色彻底的暗了下来,城楼上点起了火把,橘红色的火光映照在韩非的脸上,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明暗不定,如同他的命运一样,充满了不确定。
十天之后,三千楚军弓箭手秘密来到了南阳,领军的楚国将军是项燕,一个三十出头的汉子,虎背熊腰,目光如炬,一看就知道是久经沙场的人,他带来的三千弓箭手,都是楚国精锐,每个人都可以把弓拉的像十五的月亮,箭射的像下雨一样快、密。
韩非在南阳城外设宴席款待项燕,酒过三巡,项燕直言不讳的问道:“公子,我是一个粗人,就是有一句话,不吐不快,希望公子可以见谅。”
韩非笑了笑,说道:“将军请讲,但说无妨。”
项燕:“我们虽然有一万八千人,以一万八千人打五千人,再加上伏击,胜算确实不小,但是你有没有想过,一旦秦王知道我们联军对付秦军,肯定会问罪楚国,到时候楚王怎么办?”
韩非放下酒杯,平静的说道:“项将军请放心,这个问题,我已经替楚王考虑过了。”
“哦?”项燕来了兴趣,“哪你说说是怎么考虑的?”
“这次伏击,楚军统一换成韩军盔甲,禁止用楚国语言交流,也不许举着楚国旗帜,就算是有人战死或者被俘虏,从外表上看不出来是楚国人。”韩非说道:“秦国没有证据,就不会用这个作为借口打楚国,相反,秦国只会打我们韩国。”
项燕哈哈大笑,拍了一下桌子:“公子想的真是周到!罢了,我就陪你赌一把!”
酒宴过后,项燕带着三千楚军,按照韩非的部署,悄悄的埋伏在苍龙谷两侧的山林中。
与此同时,冯亭加紧在南阳城布置,城墙上插满了韩军的旗帜,城门口堆满了滚木、礌石,一幅要死守城池的样子。
韩非则亲自率领三千韩军,驻扎在苍龙谷以北十五里处,作为伏击的最后一环——一旦秦军进入苍龙谷,他就率军封锁谷口,断其后路。
一切准备就绪,就等着秦军进入苍龙谷。
五天后,秦军动了。
王龁并没有亲自来,领兵的是他的副将蒙骜,一个三十来岁的年轻将军,骁勇善战,长平之战亲自率领前锋营连破赵军三道防线,他带着五千秦军,浩浩荡荡从界山出发,只奔南阳而来。
走到苍龙谷口的时候,蒙骜勒住了马。
“怎么了将军?”副将问到。
蒙骜眯着眼睛,望着谷口,沉默了一会,说道:“这个地方适合埋伏,要是韩军在此地埋伏……”
“将军多虑了,韩军是什么德性,您还不知道?他们怎么敢埋伏打我们?”副将笑到:“再说了,探子来报,韩军主力都在南阳城里,根本就没有人在这里设防。”
蒙骜想了想,觉得副将说的有道理,便挥了挥手:“进谷!”
五千秦军鱼贯而入,长长的队伍在山谷蜿蜒前进。
走了一半,蒙骜突然觉得不对劲。
太安静了,安静的有点反常、有点可怕,谷里连鸟叫声都没有,他抬头看着两边的山林,只见树木茂密,什么都没有发现。
但是隐隐约约感觉到有一股杀气,正在从两侧的山林中弥漫而来。
“停止前进!”蒙骜大喝一声。
但是晚了。
两侧的山谷中,突然响起了震耳欲聋的战鼓声,紧接着,无数的滚木礌石从天而降,箭雨遮天蔽日,密密麻麻,从天而降,将整个山谷笼罩在死亡的阴影之中。
“有埋伏!有埋伏!”秦军顿时乱作一团。
蒙骜面色铁青,拔马想跑出去,但是谷口已经被三千韩军堵死了。
韩非骑在马上,手持尚方宝剑,冷冷的望着谷底惊慌失措的秦军,他的身后,三千韩军严阵以待,弓弩手在前面,长矛兵在后面,与两侧的楚军弓箭手形成了完美的夹击之势。
“放箭!”,韩非一声令下。
又是一轮箭雨倾泻而下。
秦军被困在谷底,进退不得,死伤惨重,蒙骜拼死率领亲兵突围,冲了三次都被韩军射了回来,身上中了三箭,血流如注。
“将军,怎么办?”副将脸上都是血,声音发颤的问道。
蒙骜咬了咬牙,看了一眼山谷两侧的伏兵,又看了一眼谷口那面迎风招展的“韩”字大旗,心中悔恨交加。
“撤退!翻山撤退!”他嘶吼道。
秦军放弃辎重,开始攀爬两侧的山谷,但是山坡陡峭,许多士兵攀爬了一半就掉了下来,摔的粉身碎骨,还有的被韩军、楚军的弓箭射死了。
这一战,秦军死伤二千多人,被俘八百多人,只有不到二千人跟着蒙骜翻山越岭逃走了,蒙骜本人身负重伤,差点死于乱军之中。
而韩军和楚军伤亡,加起来不到三百人。
捷报传到了新郑的王宫,韩王看到捷报,激动的从王座上跳了起来。
“苍龙谷大捷!苍龙谷大捷!”,太监们兴奋的奔走相告,整个王宫都沸腾了。
韩王当即命人把捷报抄写了很多份,送往全国各地,又下令在新郑城门口立了一块石碑,将苍龙谷之战的经过刻在石碑上,让所有的韩国人都能看到。
这一刻,韩国人等的太久了。
几十年来,韩国被秦国欺负的抬不起头,一直在屈辱的割地赔款、称臣、求和,什么都干过,韩国人心里憋屈,但是却无可奈何,而现在,韩非用一场干净利落的伏击战,证明了韩国人也可以打赢秦军。
韩非的名字,一夜之间传遍了整个韩国。
但是韩非本人,并没有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
苍龙谷之战的第三天,他把指挥权交给冯亭之后,悄悄的带了十几个亲兵,回到了新郑。
他知道,这次胜利,并不能改变秦强韩弱的局面,秦国不会因为这次失败就放弃吞并韩国的计划,相反,这次失败,只会激怒秦国,让秦王更加的坚定灭韩的决心,只有彻底的变法,才能拯救韩国。
回到新郑后,韩非马不停蹄的开始了新一轮的变法。
这一次,他比之前更加的激进。
他下令废除所有贵族的封地,将其统统收归国有,由朝廷统一管理。贵族们可以保留爵位和俸禄,但是不能再有独立于朝廷之外的封地。
这一条法令比之前的任何一条法令都要狠。
阳城君韩成第一个跳出来反对,但是上一次的教训让他不敢明目张胆的违抗法令,只能在暗中联合了八家贵族,秘密商量怎么弄死韩非。
但是他们的一举一动都被韩非派人监视了。
一个月后,韩非拿到了他们违法的证据,于是韩非下令派兵逮捕了这些贵族,韩成被杀,其他人被剥夺了爵位并且被流放了。
从此,韩国的贵族们再也不敢对韩非说一个不字。
变法得以顺利推进。
时间一天一天的过去,韩国的国力在缓慢但是坚定的增长,新开垦的农田越来越多,国库的钱和粮食越来越多,军队的战斗力也越来越强。
但是这还不够,远远不够。
韩非知道,秦国肯定不会让韩国一直顺利的变法,秦国留给韩国的时间不多了。
他必须在秦国下一次攻打韩国之前,让韩国强大到足以自保的程度。
而这一天,正在一步步变成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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