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队长的调令下来得毫无征兆,或者说,是王强使了劲的结果。
“陈默,队里研究决定,把你调去带新来的林浩。”李队长拍着我的肩膀,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这小子是矿长的侄子,名牌大学毕业,学的也是采矿工程。你……多担待点,把他带成才。”
我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消息,一个穿着崭新矿工服、戴着金丝边眼镜的年轻人就出现在我面前。他看起来文弱白净,那副眼镜在昏暗的井下灯光下显得格外突兀。
“你就是陈默?那个号称‘活人书’的老师傅?”林浩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带着几分傲慢和不屑,“听说你很能干,为了点小毛病就能把班长得罪了。希望你的技术,能配得上你的脾气。”
我打量着他,淡淡地说:“我是陈默。在这里,脾气不重要,命才重要。把安全帽戴好,系紧下颚带。”
林浩撇了撇嘴,显然对我的“说教”很不以为然。在去往工作面的路上,他一边走一边念叨着书本上的理论:“陈师傅,我觉得你上次的做法太保守了。根据生产经济学原理,设备的边际效益最大化才是目标,为了那点微不足道的隐患就停产,是极大的资源浪费。”
“这里是井下,不是你的实验室。”我打断他,“书本上的东西是死的,现场的情况是活的。你看到的‘微不足道’,可能是致命的。”
“教条主义。”林浩小声嘀咕了一句。
接下来的几天,林浩的表现印证了他的“菜鸟”属性。他虽然理论知识丰富,能把《煤矿安全规程》倒背如流,但一到实操就漏洞百出。他不懂得观察顶板的变化,不懂得倾听机器的“语言”,甚至在操作采煤机时,总是试图追求理论上的“最优解”,而忽略了现场复杂的地质条件。
我耐心地纠正他:“林浩,割煤不是做数学题。你看这顶板,有点渗水,说明前方可能有隐性裂隙,我们要减慢牵引速度,加强支护。”
“陈师傅,根据地质报告,这个区域是稳定的。”林浩固执己见,依然按照自己的节奏操作。
我叹了口气,知道他还没真正“开窍”。直到那个夜班,一场突如其来的危机,彻底改变了他对我的看法。
那天,我们正在90207工作面进行正常截割。林浩负责操作液压支架的移架作业。突然,我正在检修的采煤机液压系统发出一声异常的沉闷声响,紧接着,工作面回风巷的方向传来一阵细微的“噼啪”声。
我的神经瞬间绷紧。那是顶板岩层断裂的特有声音!
“林浩!停下所有动作!别动!”我大吼一声,扔下工具就向他冲过去。
林浩被我的反应吓了一跳,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怎么了?陈师傅,发生什么事了?”
“冒顶预兆!快撤到液压支架立柱后面!”我一边喊,一边冲到他身边,一把将他拽倒在地,滚进了最近的一组液压支架的立柱后面。
几乎就在我们卧倒的瞬间,只听“轰”的一声巨响,一大块顶板岩石夹杂着碎煤,从林浩刚才站立的位置上方狠狠砸了下来,激起的煤尘瞬间弥漫了整个巷道。
如果再晚两秒,林浩就已经被埋在下面了。
剧烈的震动过后,巷道里一片死寂,只有煤尘在灯光下飞舞。
林浩瘫坐在地上,脸色苍白如纸,眼镜也摔飞了,浑身止不住地颤抖。他看着那块巨大的矸石,又看看我,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拍了拍他身上的煤尘,语气尽量平和:“还活着吗?”
林浩猛地抱住头,失声痛哭起来:“我……我以为地质报告是……是准的……我以为……”
“书本上的报告是死的,但顶板是活的。”我扶着他站起来,指着那块矸石,“刚才采煤机液压系统的异响,是因为顶板压力突然增大导致的管路变形;回风巷的‘噼啪’声,是岩层断裂的前兆。这些,书上可能有写,但只有在现场摸爬滚打过的人,才能听出来。”
林浩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恐惧和对我深深的愧疚。他抹了一把眼泪,声音沙哑:“陈师傅……对不起。我……我错了。”
“别跟我说对不起。”我帮他找到眼镜,递给他,“在这里,命只有一条。你这条命,是你自己的,也是你家人的,更是咱们矿上的。以后,把你的理论知识和我的现场经验结合起来。别做书呆子,要做个懂行的‘土专家’。”
林浩重重地点了点头,这一次,他的眼神里没有了傲慢,只有敬畏和坚定。
“陈师傅,”他站直了身体,深深地鞠了一躬,“请您……教我。”
我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我知道,这个“菜鸟”徒弟,终于开始入门了。而我也明白,在这个充满未知与危险的千米井下,传承经验、守护生命,才是我作为一名采煤机司机,最重要的职责。
从那天起,林浩变了。他不再质疑我的“教条”,而是像个海绵一样,疯狂地吸收着现场的每一个细节。他开始主动观察顶板,学习倾听机器的声音,甚至把我的那本翻烂了的《操作与维护手册》要了去,一页一页地做着密密麻麻的笔记。
看着他认真的样子,我仿佛看到了当年的自己。而我也知道,我的“硬核实力”,不仅仅是为了保护自己,更是为了能带领更多像林浩这样的年轻人,在这片黑色的煤海里,安全地航行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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