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掘二队的井下工作面,像是另一个世界。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煤尘和一股陈旧的机油味,顶板渗下的水滴落在安全帽上,发出沉闷的“啪嗒”声。我看着面前这台号称“EBZ-160”的综掘机,差点以为自己穿越回了十年前。履带板缺了三块,液压管路用铁丝缠了一圈又一圈,操作台上满是油污,甚至连最基础的瓦斯传感器都蒙着一层厚厚的灰。
这就是全矿最先进的掘进设备?这简直是个废铁堆!
“陈队,咋样?这‘老爷车’还合眼不?”说话的是那个留着络腮胡子的老工人,名叫赵铁柱,是队里的“元老”,也是有名的刺头。
我抹了一把操作台上的油灰,冷冷地说:“赵铁柱,这机器多久没保养了?”
“保养?”赵铁柱嗤笑一声,点起一根烟,“陈队,您可别逗了。这破机器,修好了也顶多撑半天,还不如不修。咱们这儿,向来是‘只管出煤,不管设备’。您要是心疼,自己去库房领配件,反正我是没见着新履带板。”
他这话一出,周围的几个年轻工人也跟着哄笑起来,眼神里满是嘲弄和不屑。
我知道,这是下马威。他们想看我手足无措,想看我像个书呆子一样对着废铁发呆。
“把烟掐了。”我指着赵铁柱,声音不大,但透着不容置疑。
赵铁柱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我会在这个节骨眼上挑刺:“啥?陈队,井下抽烟又没犯法,这么多年都这么抽过来的……”
“现在犯法了。”我打断他,目光扫过每一个人,“从今天起,我的班里,严禁吸烟。还有,这台机器,今天必须修。”
“修?拿啥修?”赵铁柱把烟扔在地上,用脚碾了碾,“没配件,没备件,你让我们拿嘴吹吗?”
“配件我去想办法,你们只管动手。”我挽起袖子,露出了结实的小臂,“我是副队长,但我也是工人出身。今天,我带头修。”
我没有理会他们的冷嘲热讽,直接钻进了综掘机的腹下。凭借着对设备的精通,我很快就找到了问题的关键——不仅仅是履带松动,更重要的是张紧油缸的密封圈老化失效,导致履带根本张不紧。
“林浩!”我冲着后面喊了一声。虽然换了队,但我死乞白赖地把林浩要了过来,他是我唯一的帮手。
“师父,我在!”
“去机电科,把这个图纸交给科长,就说我要这些配件,如果他们不给,就让他们直接来找我。”
我把自己画的密封圈和几处关键磨损件的图纸递给了林浩。林浩接过图纸,飞快地跑了出去。
“哟,还画图呢?挺专业啊!”赵铁柱在上面阴阳怪气地喊,“陈队,您就别费劲了,这活儿干不完的。咱们还是歇着吧,工资照开。”
我没有理他,继续在油污里摸索。我知道,如果不把这台机器修好,不把这些工人震住,以后的日子会更难熬。
大概过了一个小时,林浩气喘吁吁地回来了,身后跟着几个机电科的维修工,他们推着一辆平板车,上面堆满了崭新的配件。
“陈师傅,您要的东西,科长特批了,说是……说是看在您上次技术比武的面子上。”林浩兴奋地说。
赵铁柱和其他工人的脸色变了。他们显然没想到,这个新来的副队长,竟然真的能把配件搞来。
“装!”我只说了一个字。
在狭窄的巷道里,我和林浩,加上几个被我眼神逼迫着不得不动手的工人,开始了一场与时间的赛跑。
我的动作快而准,每一个螺栓的扭矩,每一个接头的密封,都做得一丝不苟。赵铁柱本来是想看笑话的,但他发现,我对这台老旧的综掘机结构熟悉得惊人,甚至比他这个开了十年的老司机还要熟悉。
“那个,陈队……”赵铁柱看着我熟练地更换密封圈,忍不住凑了过来,“这油缸的销轴是不是也该换了?看着有点晃。”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擦了把汗:“销轴磨损了百分之三十,还能撑两天。先紧固,回头再换。先把履带修好,咱们今天必须进尺。”
赵铁柱愣了一下,挠了挠头:“嘿,你还真懂行啊。”
两个小时后。
“轰——”随着一声沉闷的轰鸣,修葺一新的综掘机发出了一阵有力的咆哮。履带转动平稳,切割头伸缩自如,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卡顿和异响。
巷道里一片寂静。
那些原本等着看笑话的工人们,此刻都瞪大了眼睛。他们看着这台焕然一新的“钢铁巨兽”,又看了看满身油污、但眼神明亮的我。
我从机器底下钻出来,站在赵铁柱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铁柱,机器是死的,人是活的。烂泥潭里也能开出花,就看咱们愿不愿意伸手去种。”
赵铁柱看着我,眼神里的嘲弄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带着几分敬佩的神色。他沉默了半晌,终于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烟,递给我一支:“陈队,刚才……对不住了。我赵铁柱服了。您这技术,没得说!”
我没有接烟,而是指了指巷道深处:“开工吧。今天的目标,进尺五米。咱们综掘二队,从今天起,要换个活法。”
机器的轰鸣声再次响起,这一次,不再是垂死的**,而是充满力量的怒吼。我知道,这只是第一步。虽然我暂时赢回了工人的尊重,但张帆在暗处盯着,烂摊子还很大,真正的挑战,还在后面。
但这又如何?烂泥潭也好,龙潭虎穴也罢,我陈默既然来了,就绝不会退缩。这幽暗的巷道,将见证我新的征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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