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定寅时为合葬吉日的第二天,天刚蒙蒙亮,祖宅的院门就被轻轻叩响。
我拉开门,来人是张大户和李家父母,他们的身后还跟着四个家丁,推着两辆板车,车上堆满了捆扎整齐的纸扎器物。
除此之外,还有两个沉甸甸的红木箱子,一看就是精心准备的阴婚聘礼与嫁妆。
“九丫头,按您昨天列的单子,东西都备齐了!”
张大户的脸上带着几分忐忑,又透着期待。
“您快查查,有没有不合规矩的地方,我们也好及时改。”
我点点头,侧身让众人进屋,然后指挥家丁们将器物按“男左女右”的规矩在院子里摆开。
配阴婚的器物讲究“阴阳对应、魂魄可感”,爷爷的《阴媒手记》里写得明白:
“阳间婚娶重彩礼,阴世结缘重器物,凡纸扎、衣饰、配饰,都需要朱砂点窍、艾草净秽、精血通幽,只有这样才能为亡灵所用,否则不仅形同虚设,还会反扰魂魄。”
我先走到左侧的男方器物前,逐一开始查验。
最前面的是一套纸扎的车马,纸马高约三尺,毛色枣红,纸车雕梁画栋,车轮、车轴、车窗一应俱全。
我伸出手指,轻轻抚过纸马的眼睛——那里果然没有朱砂点痕,不禁眉头微微一皱。
“张大叔,你看这些地方,纸扎器物的‘七窍’未点。”
我拿起案上提前准备好的朱砂笔,指着纸马的眼、鼻、口、耳,又指向纸车的门窗。
“亡灵视物、听音、辨路,全靠朱砂点窍。您看这纸马,没有眼睛则不能行,没有耳朵则不能闻;纸车没有窗户,则亡灵难入,这是阴婚器物的第一要义,绝不能马虎。”
张大户闻言,脸色顿时白了几分。
“哎呀,我们光顾着让扎纸匠做得精致,倒把这些关键给忘了!”
“无妨,我来处理。”
我示意家丁将所有纸扎器物搬到院中的石桌上,又让李大婶取来一盆清水,加入晒干的艾草叶,浸泡片刻后,将朱砂倒入水中,搅拌成淡红色的“朱砂艾草水”。
“这是爷爷传下的规矩,点窍需要用朱砂艾草水,朱砂通幽,艾草驱煞,二者相融,既能让亡灵辨识器物,又能防止孤魂野鬼沾染。”
我手持朱砂笔,先从纸马开始,笔尖蘸饱药水,对着纸马的左眼轻轻一点,口中念道:
“朱砂点眼,能见幽冥路;”
再点右眼,“二点眼明,能辨阴阳途;”
接着点鼻,“三点鼻通,能闻香火味;”
点口,“四点口开,能食供桌斋;”
最后点耳,“五点耳聪,能听亲友言。”
每点一处,纸马的身上便泛起一丝极淡的白烟,我知道,那是器物与阴阳两界建立联系的征兆。
张大户和李家父母看得目瞪口呆,连声道。
“真是神了!九丫头,这都是守义先生的真本事啊!”
我不疾不徐,又依次为纸车点窍——
车窗点“通幽窍”。
车门点“出入窍”。
车轮点“行运窍”。
每一个动作都沉稳规范,口诀念得字正腔圆,找不出半点毛病。
爷爷曾说过,阴媒做事,不仅技法要精,姿态更要敬,对亡灵不敬,对器物不恭,那么仪式必败。
处理完纸扎车马,接下来便是纸扎房屋。
这是一座两进的小院,纸糊的门窗、桌椅、床铺一应俱全,一看就是下了功夫的。
我仔细检查后,发现房屋的屋檐下少了一道“安魂符”。
“阴宅贴安魂符,可以防止阴煞侵入,达到让亡灵安居的作用。”
我从布包里取出一张黄符,用朱砂笔在符上补画张辰的生辰八字,点燃后绕着纸屋走了一圈,让灰烬落在屋顶。
“符灰覆顶,亡灵安宁。”
男方的器物还有纸制的衣物,从里到外共七套,分别是内衣、外衣、棉袄、披风、鞋袜、帽子、腰带。
我拿起一件外衣,手感粗糙,眉头微蹙。
“这布料是凡俗粗纸,亡灵穿之不适。按规矩,阴婚衣物需用桑皮纸制作,桑皮纸吸阴纳气,最易与魂魄相融。”
张大户闻言面露难色。
“九丫头,我们也知道,但桑皮纸不好找,扎纸匠说这粗纸已经是最好的了……”
“我这里有。”
我没说话,转身进了屋,从樟木箱里取出一沓爷爷留存的桑皮纸。
“这是我爷爷当年为阴婚仪式准备的,桑皮经三年阴干,阳气尽散,当时没用上,现在正适合用。”
之后我让张大户叫来扎纸匠,现场指导他将粗纸衣物换成桑皮纸重新制作。
“衣物的领口、袖口、裤脚,都要缝上红丝线,红丝线属阳,可以护佑衣物不被阴煞腐蚀。”
扎纸匠不敢怠慢,立刻动手裁剪缝制。
确认无误后,我又转向右侧的女方器物,李家父母准备的嫁妆同样丰厚:纸制的凤冠霞帔、胭脂水粉、绣花手帕、梳妆台、针线篮,还有一整套炊具。
我先拿起凤冠,这凤冠上缀满了纸制的珠翠,做工十分精致,但凤冠的正中央,缺少一个“定魂珠”。
“凤冠无珠,亡灵戴之易失魂。”
我赶忙从布包里取出一枚用桃木雕刻的小圆珠,上面还用朱砂刻上了“安”字。
“这是桃木定魂珠,桃木克煞,朱砂定魂,将它缝在凤冠中央,可以保佑李玥怨灵安稳。”
李大婶连忙接过桃木珠,亲手缝在凤冠上,眼神里满是感激。
“九丫头,要不是您细心,我们真不知道会出什么岔子。”
我又检查胭脂水粉,发现“胭脂”是用朱砂和花瓣粉混合制成的,“水粉”是用糯米粉和艾草水调和的,都符合规矩——阴婚用的妆品,忌用化学颜料,一定需用天然材质,这样才方能与亡灵魂魄相融。
我拿起一支纸制的眉笔,在纸上试了试,笔尖顺滑,点头道。
“眉笔需要用柳枝烧制的炭灰做笔芯,柳枝为阴,炭灰吸阴,这点你们做得很对。”
梳妆台是女方器物的核心,李家准备的梳妆台小巧玲珑,上面依次摆放着纸制的镜子、梳子、簪子、耳环,可见他们的重点。
我拿起镜子,镜面光滑,却没有“通幽纹”。
“镜子需用朱砂画通幽纹,亡灵才能在镜中看见自己的魂魄。”
我用朱砂笔在镜面上画了一道弧形纹路,纹路两端各点一个红点。
“这是爷爷手记中的‘阴阳通幽纹’,弧为阴,点为阳,阴阳相生,亡灵可借镜梳妆。”
检查到针线篮时,我发现里面的绣花针是凡铁所制,立刻指出。
“凡铁带阳,亡灵触之必遭反噬。阴婚用的绣花针,要用铜针,铜针阴寒,最合亡灵使用。”
李家父母不敢怠慢,连忙让人去镇上买铜针,替换掉凡铁针。
等所有器物都检查完毕,扎纸匠也将桑皮纸衣物缝制好了。
我让家丁将器物重新摆放整齐,还是男方器物在左,女方器物在右,中间留出一条通道,供后续仪式使用。
“现在,要为所有器物‘净秽’。”
我让家丁抬来一个大盆,倒入艾草水,加入朱砂、糯米、盐,搅拌均匀。
“艾草驱煞,朱砂通幽,糯米养魂,盐净化,这四样东西混合,能洗净器物上的凡俗阳气和阴邪之气。”
最后,我拿起桃木剑,蘸着净秽水,对着器物一一洒去,与此同时,口中念动《净秽诀》:
“天地正气,阴阳相融,艾草朱砂,净化不祥。”
“凡此器物,为魂所用,秽气尽除,亡灵安宁。”
净秽水洒在器物上,泛起一层淡淡的水光,随后渐渐蒸发,空气中都弥漫着艾草和朱砂的清香。
就在这时,扎纸匠突然“哎呀”一声,指着纸制的梳妆台抽屉。
“九姑娘,这里好像有个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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