忙碌了整整大半日,岑彭终于回到了县府。
为了赈灾,他今日又去挨个拜访了本县的那些大族。
有了王宗的建议,他这次可不是去登门求粮的,而是信心满满地去谈生意的。
刚走进后院,他就看见县吏马成激动地跑了过来:“明府这么快就回来了?”
岑彭一眼就看到了马成脸上的淤青:“你的脸是怎么回事?”
“难道又有刺客刺杀王宗?”
马成摸了摸自己的脸,疼得“嘶”了一声,但还是激动道:
“明府放心,没有刺客,只是抓了一个犯人而已!”
“不过那厮身手当真了得,我们十来个人抓他一个,愣是被他打伤了一大半……”
岑彭松了口气:“没有刺客就好,不过我是让你们去保护王宗的,怎的抓起犯人来了?”
“是王先生,是他让我们抓的。”马成激动道,“明府有所不知,今日在街上一家酒肆里,有人突然浑身着火,竟活生生被烧死了,死状极其骇人,所有人都说是天谴!”
“可你猜怎么着?”
岑彭压根没心情听这命案:“命案让张县尉去查便是……”
马成打断道:“不用查了,王先生当时就查出来了,不仅如此,还很快就抓到了凶手!”
“明府是不知道啊,那王先生实在厉害得紧,只是看了看、摸了摸、嗅了嗅便知道凶手是谁,真乃神人也……”
岑彭眼里闪过一丝讶异,但还是沉声打断道:“他要真那么厉害,也不会被贬为庶人流放至此了!”
马成一愣,刚想开口,不料岑彭直接不耐烦地说道:“你在此作甚,没事干吗?”
马成委屈道:“是王先生让我在此等候明府的,他说让明府回来后直接去书房见他。”
岑彭怒拂衣袖:“放肆,他是县宰还是我是县宰,还让我去见他……”
说罢,径直往书房走去。
看着岑彭离去的背影,马成揉了揉脸:“嘴上说不去,还不是乖乖听王先生的话……”
吱呀一声,推开书房的门,岑彭怔了一下。
“快放下,这些都是县府的重要文册,怎容你随意翻看!”
王宗不为所动,甚至头都没抬:“又碰壁了?”
“你怎么知道?”岑彭皱了皱眉,快步过去夺过文册。
王宗也不恼,笑道:“你脸上写着呢!”
岑彭下意识地伸手要摸自己的脸,但很快就反应了过来,放下手没好气道:“我就想不明白,你这以粮换田的办法这么好,他们怎么就不同意呢?”
“他们现在出多少粮食,后面就从流民开垦出的荒地中划拨多少给他们,还永不交税,他们最看重的不就是土地吗?这对他们很划算啊……”
王宗起身给岑彭倒了杯茶,笑道:“不急,先喝杯茶!”
“不急?”岑彭急了,“我怎能不急!”
“官仓里的那点粮食我已经按照你的意思让人发给那些灾民了,顶多三日就会用完,若三日之内再弄不到粮食,乱的可不止是城外的灾民,县府都会乱!”
闻言,王宗突然笑了。
岑彭怒道:“你还笑得出来?”
“别忘了,你可是立了赌约的,弄不到粮食,赈不了灾,我定要你亲自去开垦荒地……”
使用童工可是违法的!
王宗收敛笑意:“别着急,这结果我早就料到了!”
岑彭一怔,连忙追问:“所以你还有办法?”
王宗点点头:“自然有,不过你还得答应我一件事!”
大概是真急了,岑彭这次都没有犹豫:“好说好说,只要你能解决这个难题,什么条件都可以!”
王宗正色道:“以粮换田只是赈灾的第一步,后续还有其他步骤,所以我需要人手随时听我差遣。”
岑彭闻言,不由得皱起了眉头,原本还十分着急的他,此刻眼里多了几分猜忌:“别告诉我你是想培养心腹?”
不愧是岑彭,一眼就看出来了!
不过王宗本就没打算一直瞒着岑彭,毕竟在王宗眼里,岑彭已经是他的心腹了。
于是正色道:“不行吗?”
岑彭却是气笑了:“你倒是坦诚!”
王宗嘿嘿一笑:“君子坦荡荡嘛!”
不料,岑彭竟突然指着王宗的鼻子怒道:“君子?我看你就是无法无天、狂妄至极,竟敢如此明目张胆豢养心腹……”
正说着,不料王宗的声音比他更大:“若没有心腹,我如何应对下次刺杀?”
“靠你县府的人?”
“家贼可就在你县府之中!”
“别忘了,保护我就是在保护你一家老小!”
又来这一招!
岑彭愣在原地,片刻后又像是突然被抽走了力气,瘫坐在椅子上:
“若被陛下知道,你会掉脑袋的,我也会被你牵连……”
王宗拍了拍岑彭的肩膀,语气放缓:“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
“老岑啊,这棘阳县,我能信任的也只有你了!”
“我知道你不想和我走得太近,我不逼你,但我总得自保不是?”
“这也是为了你好啊!”
“而且,城外那数千灾民还等着你去救呢……”
岑彭猛地站了起来,指着王宗的鼻子道:“你这叫不逼我?”
“昨天逼我让你自由行走,今日又逼我讨要人手,明目张胆培养心腹,你到底要做甚?”
“别忘了你是被流放至此的……”
王宗嘿嘿一笑:“别激动,别激动,我只要一个人,你难道觉得我培养一个心腹就能Zao反不成?”
“我不还是在你的监视之下吗,放心,翻不了天的!”
岑彭犹豫良久,像是彻底放弃了抵抗:“你要谁?”
王宗正色道:“就是我今天抓的那个杀人犯……”
“杀人犯?”岑彭皱了皱眉,打断道。
王宗点点头:“此人身手了得,有他保护我,我更放心!”
岑彭怒道:“可你都说了他是杀人犯,这不是让我知法犯法吗?”
王宗笑着打断道:“这有什么,我还是谋逆犯呢!”
“你、你……”岑彭被呛得剧烈咳嗽了起来。
王宗收敛笑意,正色道:“实话告诉你,我今日本可以直接放走他,但若真放他走了,只怕再难找到向他这般身手了得的英雄人物!”
“一个杀人犯还英雄人物?”岑彭略有不屑。
王宗笑道:“他杀的是李勇,你应该有所耳闻吧?”
岑彭瞬间哑然,片刻后,他还是摇了摇头:“那李勇的确该死,可杀人偿命,他终究是违法了……”
王宗却不屑打断道:“违法?”
“那李勇就没违过法?”
“你这县宰怎么就没杀他?”
岑彭闻言,深深皱起了眉头,叹息道:“说得轻巧,你以为这一县之长是那么好当的,想杀谁就杀谁?”
王宗却继续道:“我当然知道,所以你做不了的事,就需要有人来替你做!”
岑彭一怔,看向王宗的目光里又多了几分陌生。
可片刻后,他还是担忧道:“可他是杀人犯,又是被你抓的,你真的能收服他吗,万一他对你不利……”
王宗笑了笑:“所以我才需要你啊……”
说着,又附在其耳边轻声说了些什么。
却见岑彭连连叹息:“你这真是把我往绝路上逼啊……”
王宗笑道:“你要是愿意当我的心腹,这就不算逼你了!”
岑彭没好气地说道:“好,我按你说的做便是,你现在可以告诉我用什么办法弄来粮食吧?”
王宗不疾不徐地给自己倒了杯茶,浅抿一口,这才慢慢道:
“以粮换田一事明明对他们有利,可他们偏偏不同意,你真的不知道这是为何?”
岑彭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只能默默叹了口气。
王宗唏嘘道:“其实你知道,他们这是对朝廷没有信心,也是,如今这大新,又怎能让他们有信心啊!”
岑彭一怔,深深看向王宗,似乎又在重新认识这个难得正经起来的少年。
王宗继续道:“徙木立信你可知?”
岑彭皱了皱眉,似乎思索着什么:“你是说……”
王宗微笑道:“据我所知,岑家也不小,你努努力,应该可以先说服你家族出些粮吧?”
“只要有人出粮,你就立刻安排灾民开垦,直接当众划拨……”
岑彭猛地一拍额头:“对对对……我怎么就没想到,唉,真是越急越糊涂……”
岑彭说着,竟直接要往外跑去。
看着岑彭离去的背影,王宗兀自感慨道:“不愧是信义将军,果然爱民如子,不过你若不是这样的人,我又怎么拿捏你呢!”
“唉,只可惜你是帅才而非治国之才,赈灾一事还得靠马武……”
岑彭离开书房,本想直接回家见族老,可偏偏马文又迎了过来:“明府,那杀人犯如何处置,明府要亲自审理定罪吗?”
一听到“杀人犯”三个字,原本还激动的岑彭,竟像是被突然浇了一盆冷水,眼里的激动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愁云密布。
沉吟片刻后,他才没好气地说道:“问我作甚,去问王宗那厮,对了,你日后一定把那厮看紧了,随时向我汇报!”
说罢,便回到卧室,坐在书案前,拿起笔写了封信:
“彭白侯君足下:
“你我相交多年,我今身陷绝境,方寸俱乱,唯有私书向你吐诉苦衷。
昔日我屡次欲辞官脱身,你再三拦阻,如今想来,你着实害我过惨,若当初得脱官身,我岂会落入这般进退无路的死地?
我县拘押逆臣王宗,其人确有大才,却心性桀骜、暗藏祸心。
他依仗才智屡屡挟制于我,如今更明目张胆豢养心腹、培植私势,谋逆之心昭然若揭!
我如今深陷两难:境内数千灾民待赈,唯有王宗能解灾困。若不从他,灾民流离殒命,我愧对百姓、难辞其咎;若屈从纵容他,便是助逆蓄势,终将沦为谋逆帮凶,一家老小皆被牵连。
进退皆罪,束手无策,满腹郁结,唯诉于君,望君指点迷津,救我于两难!
彭 白”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