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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Inspector of Yin and Yang

Chapter 1 / 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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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

The Inspector of Yin and Ya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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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十一点四十七分,陈九被两个戴鸭舌帽的男人从面包车上拖下来。

他嘴里塞着发黄的破布,双手被尼龙绳反绑在身后,膝盖磕在碎石路上,疼得他整个人蜷缩起来。那两个人一左一右架着他的胳膊,像拖死狗一样把他往山坡上拽。

“唔——唔——!”

陈九拼命挣扎,鞋底在碎石上不断打滑。他想喊,喉咙里只能挤出含混的闷响。没有人听见。这条路他白天送快递时跑过很多趟,两侧全是荒废的采石场和零星的坟包,天一黑连过路的车都没有。

风从山坳里灌进来,带着一股潮湿的土腥气。陈九的额头磕在一块棱角尖锐的石头上,温热的液体顺着眉骨往下淌,模糊了视线。他隐约看见前面有个挖开的土坑,坑边的泥土还泛着新鲜的湿气。

那是坟坑。

活人的坟坑。

“别磨蹭,时辰快到了。”前面一个秃顶的男人回头催促,手里拎着***电筒。

陈九认出那秃顶——三天前这人来快递站点取过件,说是老家的表叔。那人递了根烟给陈九,问了他的姓名和出生年月日,还笑着说“小伙子长得真结实”。

陈九的大脑一片空白。他拼命回忆这三天里发生过的一切奇怪细节——那个秃顶约他今晚吃饭,说有笔生意要谈。他以为是顺路带个快递,反正下班也没事干。面包车停在路口时,他还闻到了车里一股檀香味。

那味道现在想起来,像是庙里烧的纸钱。

“九斤叔,这孩子真是纯阴八字?”压着他左胳膊的年轻人问。

“错不了,我找先生查的三代户籍,没有比他更纯的。”秃顶蹲在坑边,用手电筒照了照坑底,“底下垫了纸灰,先生说了,纯阴入土,百鬼退散。这墓镇住了,咱们村三年的横死就能压下去。”

陈九的心脏猛跳。纯阴八字——他记得小时候村头的瞎子算过一次命,说这孩子八字太阴,活不过三十五岁。后来他爹妈带他去城隍庙求了道符,戴到二十岁那年绳子断了,符纸掉进火盆里烧成了灰。

“按住了。”

秃顶走过来,一脚踹在陈九的后膝窝上。陈九扑通跪倒,膝盖砸在坑沿的硬土上,骨头发出一声闷响。接着有人拧开了他的后脑勺,把他的脸往坑里按。

泥土的气息铺天盖地地涌进鼻腔。

“等等——他还在动——”

“废话,活的当然动!快填!”

第一铲土砸在陈九的后背上。他猛地弓起腰,像一条被拍上岸的鱼,整个身体在坑底剧烈抽搐。土块顺着他的脖颈滑进衣领,硌在脊椎骨上,又冷又硬。

有人在唱什么。模糊的、拖长的调子,像是丧歌。

“魂归西天莫回头,阴阳两隔各自走……”

陈九的耳朵里灌满了泥土的轰鸣。他拼命仰起头,鼻腔里全是混着碎石的黑土,嘴巴里的破布被血浸透了,他用舌尖去顶,顶不动。第二铲土盖在他的脸上时,他彻底慌了,眼泪和鼻涕一起涌出来,裹着泥土糊了满脸。

他不是什么英雄。

他只是个送快递的,一个月挣三千二,租住在城中村的隔间里,连只猫都养不起。他还没娶媳妇,没去过海边,甚至连省都没出过。他唯一一次坐飞机是做梦,梦里他去了云南,看见了大理古城,醒来发现枕头湿了一片。

他不想死。

“唔——!唔——!唔——!”

陈九用尽全身的力气蜷起双腿,膝盖顶上了一个人的胸口。那人哎哟一声往后摔倒,装土的铁锹咣当掉在地上。秃顶骂了一句脏话,冲过来朝陈九的脸上狠狠踩了一脚。

那一下踩断了鼻梁骨。

陈九听见骨头碎裂的声响,像冬天踩碎了一根干树枝。紧接着眼前一黑,嘴里尝到了铁锈的腥甜味,什么都看不见了。

更多的土落下来,像下雨一样铺在他的身体上。先是后背,然后是腿,接着是胸口——那些土压上来时带着重量,一点一点地把他钉进坑底,像钉一具棺材盖。

土落在陈九的脸上时,他才真正明白什么叫“喘不过气”。

实际上,泥土封住了口鼻,每一次吸气都只能吸进更细的土粒,那些颗粒附着在喉咙黏膜上,引发剧烈的咳嗽。但咳嗽又会让胸腔往外挤压,挤走仅剩的空气。

他的肺在一寸一寸地渴死。

手电筒的光开始变暗。实际上不是光在变暗,是陈九的意识在收缩,瞳孔的视野像被掐住了脖子的电视机屏幕,从四周开始往里黑。他能听见坑外的人在念什么咒语,声音越来越远,像是隔着几层水。

然后他听见了笑声。

不是坑外人的笑,是一种从地底传来的、沉闷的、带着回响的笑声。

那笑声像是在说:你来了。

陈九的后脊梁一阵发凉。他的手在泥土里使劲抓挠,指甲在碎石上磨破了,肉里嵌进来砂砾,痛感却已经变得遥远,像是别人的手在痛。他的意识开始往上飘——那种感觉很奇妙,像是从水底往上看,能看见水面上模糊的光晕,但身体已经沉到了最底层。

土还在落。

最后一铲土拍实了。吵闹的人声逐渐远去,脚步声踩在新翻的泥土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然后有人点燃了什么东西,刺鼻的檀香味儿从土缝里渗进来,混着纸钱焚烧后的烟灰味。

再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陈九的意识飘在黑暗里,像一瓣被风吹散的蒲公英。他不再感到窒息,不再感到疼痛,甚至连恐惧都变淡了。他隐约觉得自己正躺在一个很深的井底,而井口那一点点微光正在缩小。

这就是死了吗?

他想。好像也没有那么可怕。

可就在他准备彻底放弃的那一瞬间,胸口突然传来一阵灼烧的剧痛。

那疼痛像一把烧红的烙铁,从他的胸口正中碾压过去。陈九的意识被硬生生拽回了身体里——他猛地睁开眼,眼前只有无边的黑暗和压在他脸上的泥土。他想叫,一张嘴泥土灌进了喉咙。

但那灼烧感没有停。

它像一根烧红的铁丝,从他的心脏位置往四肢蔓延,他全身的肌肉都在痉挛抽搐。陈九在土里拼命扭动身体,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指尖的指甲盖全部翻起来。

然后他听见了一道声音。

那声音直接在他的脑子里炸开,不是用耳朵听的,是灵魂在共振。

“陈九,八字纯阴,阳寿未尽而遭活埋,地府生死簿漏录此劫,判官笔误点亡魂——此为天漏。”

那声音低沉、威严,像是从极其遥远的古老殿堂中传出来,带着回音和嗡嗡的金属震颤声。

“现敕封陈九为阳间巡察使,游走阴阳两界,察人间怨魂,镇地府漏网之鬼。”

“赐‘镇魂印’一枚,封于左胸心口,印碎则人亡,印存则不死。”

“阳间巡察使——接印!”

话音落下的瞬间,陈九胸口的灼烧感攀升到了极致。他觉得自己被一柄无形的烙铁按在了心口上,烙铁在上面刻下了什么。皮肤被烫焦的嘶嘶声从胸腔里传出来,他闻到了自己皮肉烧焦的气味。

接着,那灼烧突然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温热的、像刚烧开的茶水一样的热流,从胸口缓缓扩散开来,流遍四肢百骸。陈九被土压住的四肢突然恢复了力量,他猛地往外一推——覆盖在他身上的土层竟然裂开了。

新鲜的空气灌了进来。

陈九从坟坑里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息。他的头发上、眼皮上、肩膀上全是黑土,鼻腔里塞满了泥土的颗粒,喉咙里全是血沫。他趴在坑沿剧烈地咳嗽,把嘴里的土和血一块一块地吐出来。

月光很亮。

他抬起头,看见了满天星斗和一轮残缺的下弦月。山坡上一个人都没有,那辆面包车也不见了,只剩下一个挖开的坟坑和他刚从里面爬出来的身体。坑边的地上散落着纸钱残片和燃尽的香灰。

陈九低头看自己的胸口。

T恤中间烧出一个拳头大的窟窿,露出底下的皮肤。那上面多了一个印记——暗红色的,像被烙铁烙上去的圆形纹路。印记的正中盘着一条蛇,蛇的尾巴咬在嘴里,形成一个循环的圆环。圆环里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细小符文,每一个符文都在微微发着暗金色的光。

镇魂印。

他伸手去摸,指尖触碰到印记时,一阵轻微的刺痛传上来。活的,那印记是活的,像是长进了骨头里。

陈九突然想起那声音说的一句话——“印碎则人亡,印存则不死。”

他不敢再碰了。

山坡上的风吹过来,卷起纸钱的灰烬,在月光中打着旋飘向远处。陈九赤着脚站在新翻的泥土上,看着脚下那个为他挖好的坟坑,后背一阵发凉。

坑底还垫着他没有烧完的纸灰。

他蹲下身,从坑底捡起一片残破的纸钱,上面印着一个模糊的人形。月光照在纸钱上,那纸钱的纹理突然开始蠕动,人形的轮廓扭曲变形成了另一个模样——五官模糊的脸,像是另一个人的面孔正从纸面里往外挤。

陈九手一抖,纸钱落在土坑里,瞬间自燃成了一团青白色的火焰。

火焰熄灭后,纸钱化作灰烬,灰烬的缝隙中渗出几滴暗红色的液体。

那不是水。

陈九后退了两步,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胸口那个印记又隐隐发烫起来。他低头看见镇魂印正微微发亮,暗金色的符文像脉搏一样一明一灭。

他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没有看见。

但他知道——这山坡上,不只有他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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