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硕士毕业
五月的合肥,已经有了初夏的意思。
穆晨曦从食堂出来的时候,阳光正浓。路边的香樟树投下大片的影子,学生们三三两两地从他身边经过,有说有笑——有人在讨论下午的实验,有人在商量周末去哪儿,有人在电话里跟家里报平安。
他把餐盘还了,没有直接回寝室,拐上了那条通往教学楼的小路。
这条小路他走了三年。
从研一到研三,从秋天到夏天。春天路边的白玉兰开了又谢,秋天银杏叶黄了又落。他一个人走过无数次——早上赶着去实验室,晚上做完实验回来,深夜从图书馆往寝室走,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今天不赶时间。
午饭吃完了,论文答辩在下周,该准备的都准备了。他突然不想那么快回寝室,想在校园里多待一会儿。
走着走着,他停下来了。
路边有一块石头,不高,但很沉,稳稳地立在那片草地上。石头上刻着八个大字,朱红色的,风吹日晒了好多年,颜色淡了一些,但一笔一划仍然清晰——
好学力行,造就良医。
穆晨曦站在那块石头前面,没有动。
好学力行。他念了一遍这八个字。
他想起了很多事情——
十八岁那年,高考成绩出来,他在房间里坐了一整天。母亲在门外敲门,父亲在院子里抽烟。他出来的时候说:“我去安徽医专。”
大专三年,他每天早上六点起来背解剖,晚上图书馆闭馆才回寝室。室友说他“卷”,他笑了笑没反驳。他知道自己不是卷,是怕——怕好不容易走出去了,又掉回去。
专升本那年,他考了全系第三。
父亲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说了一个字:“好。”
考研上岸安医大的那天,他在出租屋里哭了一场。不是因为苦,是因为觉得——那八年,没白过。
现在,他站在“造就良医”这四个字面前。
良医。他离这两个字还有多远?
手机响了。
他从口袋里摸出来,屏幕上是两个字:老姐。
他划了一下接听键,把手机贴在耳朵上,还没开口,那头已经噼里啪啦地砸过来了。
“臭小子,有没有想老姐?”
穆婉晴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她一贯的爽利。穆晨曦嘴角弯了一下,从小到大,他姐打电话第一句永远是这七个字——“臭小子,有没有想老姐”,从不会变。
“想了想了。”他说。
“敷衍。你肯定没想,你一天到晚就知道做实验、写论文,哪有空想你老姐。”
穆晨曦没反驳。因为他姐说的,基本上是事实。
“你最近在合肥一个人过得怎么样?”穆婉晴的声音换了一个频道,从“调侃”切到了“操心”,“这个点吃饭了没有?”
“吃了,刚吃完。”
“食堂?”
“嗯。”
“又在食堂对付。你就不能出去吃点好的?”
“食堂挺好的。”
“好什么好。”穆婉晴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出门在外要学会自己照顾自己,别亏了身体。你为了学医,来合肥求学,离家这么远,老姐是管不着你啦。”
穆晨曦听着,没有打断。
他姐从小到大都是这样。嘴巴上说他“敷衍”“没心没肺”,但每次打电话,翻来覆去就是这几句——吃了吗?冷不冷?早点睡?别太累。
以前他觉得烦。后来离家远了,不烦了。
“你马上硕士就要毕业了,”穆婉晴的语气里多了一点什么——不是骄傲,穆晨曦听得出来,是那种“我弟长大了”的感慨,“拿硕士毕业证,比你老姐厉害,你老姐才是个学士学位。”
“姐,你那是师范本科,也不差。”
“差远了。你现在是安医大的硕士研究生,咱家第一个。”穆婉晴顿了一下,“爸嘴上不说,心里高兴。”
穆晨曦没接话。
他知道。他爸那个人,一辈子不会说“我为你骄傲”,但那年他专升本考上,他爸在电话里说了“好”;他考研上岸安医大,他爸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好好学”。
那是他爸的方式。
“毕业论文准备得怎么样了?”穆婉晴的话把他拉回来,“有没有信心过?”
穆晨曦靠在路边的一棵香樟树上,笑了。
他姐问这个问题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很认真的紧张,好像比他还在意。
“知道啦!我的好姐姐。”他故意把声音拖长了一点,像小时候那样,“有个这么好的姐姐关心我,我真是太幸福了。”
“少贫嘴。说正经的。”
“正经的就是——”穆晨曦收了笑,认真地说,“你对你老弟还没有信心啊?这么多关都闯过来了,马上要胜利在望,我怎么会掉链子。”
他顿了顿。
“姐,你瞧好就行,等着你弟的好消息吧。”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然后穆婉晴说了一句,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行。老姐等着。”
她又叮嘱了几句——“少吃外卖”“早点睡”“答辩前别紧张”——然后挂了电话。
穆晨曦把手机从耳朵上拿下来,攥在手里。
阳光从香樟树的叶子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身上落了一身碎金。他又看了一眼那块石头上的八个大字。
好学力行,造就良医。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转身往寝室走。
步子不快不慢,但很稳。
路过那棵香樟树的时候,他伸手摸了一下粗糙的树皮。这棵树在这里站了很多年,还会继续站下去。而他,很快就要离开这里了。
去哪里?
还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个十八岁蹲在乡镇中学门口、不知道未来在哪里的少年,已经走了很远很远的路。
后面的路,还会继续走下去。
挂了电话,穆晨曦把手机攥在手里,没有立刻揣回口袋。
姐姐最后那句还在耳边转——
“你知道吗?你努力了这么久,终于要有结果了。爸妈在家比你还紧张,在家惦记你学的怎么样,毕业考试准备得怎么样,也在等着你的好消息。”
他慢慢往前走,脚步比刚才慢了一些。香樟树的影子落在他身上,一块深一块浅的,像某种无声的陪伴。
爸妈在家比你还紧张。
他信。
父亲那个人,一辈子没说过软话。穆晨曦小时候考了第一名,父亲看完试卷,面无表情地放在桌上,说“下次继续努力”。没有表扬,没有奖励,连一个笑脸都吝啬。他那时候不懂,以为父亲不满意。后来长大了才慢慢明白——不是不满意,是不敢满意得太早。
他是家中独苗。
这个身份,在他十八岁之前只是个称呼。十八岁之后,它变成了一个沉甸甸的东西,压在肩上,不算重,但一直在那儿。
父亲是乡镇中学的语文老师,教了一辈子书,见过太多学生走出去就再也不回来的例子。他没有要求穆晨曦“一定要回来”,但他眼里的期待,穆晨曦看得懂——不是“你要出人头地”,是“你要站得稳,别倒下”。
家里需要他。不是现在,是以后。父亲快六十了,膝盖不太好,爬楼梯开始喘。母亲身体更差,慢性哮喘,换季的时候咳得睡不着。穆晨曦每次打电话回去,听到母亲咳嗽的声音,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他是家里的男丁。早晚有一天,这个家要靠他撑起来。
父亲从没说过这句话。但穆晨曦知道。
所以他不敢停下来。
从大专到专升本,从专升本到考研,从考研到安医大。每一步他都是咬着牙走过来的,不是因为他比别人聪明,是因为他没有退路。独生子没有退路,家里没有矿,父亲的身体在走下坡路,母亲需要长期吃药。他唯一的出路,就是把自己变成一个“有用的人”——有用到能护住这个家。
如今他走到了这里。
安医大硕士研究生,即将毕业。
他问自己:父亲满意吗?
他不知道。父亲从来不说“满意”。但他记得那年专升本成绩出来,他打电话回家,父亲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个字——“好”。
就一个字。
但那个字的重量,穆晨曦记到今天。
他想,父亲应该是欣慰的吧。不是因为他考上了硕士,是因为他走了这么远的路,还没有倒下。
走到梅山路的时候,他放慢了脚步。
这条路他走了三年,闭着眼都能画出两边的样子。安徽医科大学的主校区就在梅山路上,不大,但很旧——旧得有味道。
路两边的梧桐树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树冠在头顶上交错,把整条路罩在一片浓荫里。初夏的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在地上画了一地碎金。再往前走,能看到学校的老校门,灰白色的石柱,上面的字是建校时就刻上去的,风吹日晒了几十年,凹槽里的朱漆换了一遍又一遍。
老校门对面是教学楼,灰白色的外墙,窗框是墨绿色的,有些窗户关不严,夏天的时候会有蚊子飞进去。穆晨曦在这个教学楼里上过三年课,从二楼到五楼,每一层都待过。
再往前走是图书馆。图书馆不大,但座位永远不够用。考研那年,穆晨曦每天早上六点半到门口排队,冬天的时候天还没亮,他就裹着羽绒服站在寒风里,手里攥着单词书,背到图书馆开门。
那时候不觉得苦。现在回想起来,也不觉得苦。只觉得——那段时间,他活得很用力。
研究生宿舍在校园最里面,一栋六层的老楼。外墙刷过一次,但刷得不好,有些地方已经开始起皮脱落。楼下的自行车棚里停满了车,有些生锈了也没人骑走,就那样歪歪斜斜地靠在角落里。
穆晨曦住在四楼,最东边那间。四人间,但只住了三个人,空了一个铺位放行李。房间不大,十几平方,四张铁架床,四张书桌,一个衣柜,转身都要小心碰到椅子。地面是水泥的,拖过了会发亮,但永远不会像瓷砖那样光滑。
他的床铺是靠窗的那张。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单是母亲从老家寄来的,洗得发白了,边角有些起毛,但很软。书桌上堆满了书和资料——内科、诊断学、临床检验、还有厚厚一沓打印出来的论文参考文献。桌上唯一不是学习用品的东西,是一个旧搪瓷杯,杯身上印着一行已经模糊的字:“安庆市运动会留念。”那是他高中时参加运动会得的奖品,不值钱,但他从老家带到了合肥,从本科带到了研究生。
墙角放着一个旧行李箱,黑色的,轮子磨得都快掉了。他从安庆拖到合肥,从合肥拖到学校,搬家搬了好几次,从来没有换过。
他坐在书桌前,拉开抽屉。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几样东西——
一包没开封的红双喜香烟。他不抽烟,这是考上研究生那年周远舟塞给他的,说“留着做纪念”。他不明白这有什么好纪念的,但一直没扔。
一管用完了的签字笔芯,黑色的,0.5mm。这是他考研那天用的那支笔。答完最后一科,他把笔芯取出来放在口袋里,带回了家。
还有一张照片。一家四口站在家里的院子门口,父亲站在最左边,表情严肃;母亲站在父亲旁边,笑得有点拘谨;穆婉晴站在母亲旁边,比了个剪刀手;他站在最右边,穿着高中校服,瘦得像一根竹竿。
那是他高一那年拍的。
十年了。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然后关上抽屉。
接下来的日子,穆晨曦把自己钉在了书桌前。
论文答辩在下周,这是最后一道关。论文已经改了七遍,导师说“可以了”,但他自己觉得还不够。他把论文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逐字逐句地改,连标点符号都不放过。
每天早上七点起床,洗漱后去食堂买个包子一杯豆浆,边吃边走到图书馆。在固定的位置坐下——三楼靠窗,能看到梅山路的梧桐树。打开电脑,翻开资料,开始改论文。中午去食堂吃个饭,回来继续。傍晚在操场跑两圈,回来继续。晚上十点图书馆关门,他回宿舍洗漱,然后坐在床上再看一会儿书,直到眼皮打架。
寝室里另外两个人也忙。老张在准备考博,每天比他还晚回来;小王在找工作,面试穿的正装挂在床头,领带打了三次才学会。三个人各忙各的,偶尔聊几句,话题都离不开毕业、工作、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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