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未亮透。
林家传召所有内院子弟,齐聚祖祠。
林辰推开破院门时,帝力刚完成经脉最后一圈流转。
淬体四重的瓶颈已布满裂纹,随时可能崩碎。
帝塔低鸣整夜,吞噬之力将方圆百丈灵力搜刮殆尽,连地底三丈下的废弃灵石渣都被吸成粉末。
不急。
最迟今夜,四重必破。
祖祠前早已人头攒动。
气氛却压抑得令人窒息。
族老们立于高阶之上,脸色黑沉,无人言语。
林苍立在正中,青衫负手,面色平淡,喜怒不形于色。
林浩站在他身侧,右臂绷带悬吊,脸色惨白,眼底怨毒几乎溢出来。
林辰走入人群的刹那,所有人同时转头。
人群自动向两侧退开,比前几日更快、更远。
三步之内,无人敢近。
林苍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稍作停留便移开。
无怒,无杀,无审视。
只有一种淡而稳的平静,仿佛在看一个早已写好结局的死人。
林辰立定,沉默不语。
一名族老上前,清嗓展卷:
“兹有林家子弟林辰,试炼场上出言不逊,污蔑同族天才林浩窃其帝骨,造谣生事,惑乱人心。
经族老会合议,责令其当众认错,收回妄言,并自往戒律堂领罚五十鞭,以儆效尤。”
念毕,抬眼看向林辰:
“林辰,你认,还是不认?”
全场死寂一瞬。
林辰没有看他,目光直直落在林苍身上。
“认错?”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我认什么错?
认我被活挖帝骨是活该?
还是认我忍了五年缄口不言是心虚?”
“放肆!”
族老脸色骤沉,“这里是祖祠,岂容你撒野!”
“祖祠?”
林辰扯了扯嘴角,笑容冷得刺骨,
“五年前,就在这座祖祠,林苍当着祖宗牌位,亲口说我帝骨反噬、天赋已废。
五年后,还是在这里,你们又逼我认错。”
他抬手指向林浩悬吊的右臂:
“我打他,用的是我自己的帝力。
帝力从何而来?从帝骨而来。
他身上的帝骨,又从何而来?”
“你们心里,都清楚。
只是没人敢说。”
祖祠前哗然炸开。
几位族老脸色铁青,拍案怒喝“血口喷人”。
族人窃窃私语,嗡嗡声越来越大。
无人站出来为林辰说话,却也无人敢站出来反驳。
林苍始终沉默。
他立于高阶之上,居高临下看着林辰,眼神平静如深井,深不见底。
待喧嚣渐息,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疾不徐,却压过所有杂音:
“说完了?”
林辰未答。
林苍缓步走下台阶,步伐沉稳。
走到林辰面前三步站定,负手而立:
“你口口声声说帝骨被夺,证据何在?
五年前,我亲眼见你走火入魔、帝力崩碎,多位族老亦在场作证。
你那时年幼,或许记忆不清,我不怪你。
但你若执意颠倒黑白,以一句无稽之谈毁我林家根基——”
他顿了顿,眼底寒芒乍现:
“那就是丧心病狂,罪不可赦!”
话音未落,林浩上前一步,左手猛地扯开衣襟。
锁骨下方,一道暗金色印记在皮肤下隐隐发光。
纹路温润自然,无半分排斥痕迹。
“族老们请看!”
林浩声音嘶哑,却字字用力,
“帝骨天生,血脉相融,印记天成!
若是夺来的帝骨,绝不可能融合得如此完美!
他林辰自己废了,便见不得别人好——”
他转向林辰,怨毒挑衅扑面而来:
“你说帝骨是你的,那你的印记呢?拿出来给大家看啊!”
所有目光,齐齐聚焦林辰。
林辰纹丝不动。
他没有印记。
五年前帝骨被挖走后,背上的帝骨印记便已消失,只剩一道从颈椎延至腰椎的疤痕。
那道疤他摸过无数次,每一次都记得刀锋的冰冷。
可疤不是印记,无法证明帝骨曾长在他的骨中。
“帝塔。”
他在识海中默念。
帝塔骤然震动,因果复盘全力运转。
一幅画面在识海铺开——
五年前那个雨夜,林浩躺在床上,林苍亲手打开玉盒,帝骨化作金光没入林浩胸口。
画面定格、放大,锁死林浩锁骨下方那道印记的灵力走势。
无数因果线自印记延伸,密密麻麻。
其中一条最粗的线,贯穿林浩胸口,穿过祠堂,穿过青石,穿过五年时光,像一根带血倒刺,狠狠扎进林辰后背的疤痕里。
林辰抬眼,凝视林浩胸口的印记,缓缓开口:
“你说帝骨天生?”
他向前一步,“那我问你——
你每次全力运功,锁骨下方三寸,是否如针扎般刺痛?
你每次突破境界,后背大椎至命门之间,是否总觉差一口气?”
林浩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你、你胡说——”
“那道接缝,歪了三分。”
林辰盯着他,声音冷静得像在宣读判决书,
“就像一把强行拼凑的断剑,每用力一次,接缝便疼一次。
那不是修炼岔子,是骨头——根本不是你的。”
他再迈一步。
“你能感觉到,却不敢承认。”
林浩连退两步,撞在身后族老身上。
嘴巴大张,想要反驳,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那些细微刺痛,那些莫名别扭,那些运功时挥之不去的不适感……
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连林苍都不知情。
可林辰,全都一语道破。
每一条,都准得像是亲手摸过他的骨头。
“你——你怎么可能知道?!”
林辰不再看他,目光转向林苍。
林苍的表情依旧平静。
但他负在身后的手,指节已攥得发白,指缝间灵力翻涌。
沉默许久,他终于开口,声音平如一潭死水:
“林辰偷学邪术,残害同族,屡教不改。
今日更在祖祠之前妖言惑众,妄图毁我族中天才。”
他转身面向族老会,声音低沉有力:
“诸位族老,按林家祖训,陷害同族、窃取禁术者,当如何处置?”
方才那名族老应声而出:
“废除修为,逐出家族!”
“好。”
林苍点头,“照办。”
一言,定生死。
他甚至没有再看林辰一眼,只对身旁两名黑衣执事挥了挥手:
“拿下。”
两名执事跨步上前,掌心灵力凝聚,脚步却隐隐发虚。
他们望着林辰,迟迟不敢动手。
林辰回头瞥了他们一眼,目光冷如淬毒寒冰。
他如今虽是淬体三重,可帝力全开,能碾压淬体八重。
这两名执事联手,在他手中走不过五招。
但他没有动手。
他只是转过身,望着台阶上的一张张面孔——
林苍、众族老、林浩,以及祖祠内黑压压的祖宗牌位。
这些人,五年前站在这里,看着九岁的他裹着绷带走出,无人言语。
五年后依旧站在这里,他在试炼场当众打跪林浩,在祖祠前将帝骨驳接细节说得一字不差,依旧无人言语。
不是证据不足。
是这些人,根本不需要证据。
“我是林辰。”
他开口,声音不大,台下却瞬间死寂,
“我父亲林玄,为保林家战死黑渊,尸骨无还。
我五岁觉醒帝骨,九岁被废,十四岁被扔进乱葬坑。”
“我在林家十四年,未吃一口闲饭,未害一个族人。
我爹用命守护的林家,我喊了十四年伯伯的林苍——
在我九岁那年,亲手剖开我的背,挖走我的帝骨。”
“你们所有人,都装作没看见。”
他猛地抬手指向祖祠大门上的“林”字牌匾,声音骤然拔高,如利刃劈碎死寂:
“从今天起——
我林辰,与林家,恩断义绝!”
“你们这满门上下、祖宗牌位、腐朽规矩,我一样不认!”
“林家欠我的,我亲手拿回来!
林家打我的,我亲手打回去!
林家想杀我的——”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杀意滔天:
“我、先、杀、了、你、们。”
全场死寂。
无人说话,无人动弹。
连两名执事都僵在原地,不敢上前。
林苍的脸色,终于彻底沉了下去。
他盯着林辰,眼神不再平静,而是锐利如刀。
“拿下。”
两名执事再不犹豫,同时扑上!
林辰不退反进。
侧身避开左路擒拿手,帝力灌入右拳,一拳轰在右路执事掌心!
“轰!”
两股力量对冲,帝力瞬间穿透防御!
执事虎口崩裂,连退七八步才稳住身形。
左路执事尚未变招,林辰已欺身入怀,右膝狠狠顶在其小腹!
“砰!”
闷响炸开,那人弓成虾米,瘫软在地。
两招。
一立,一趴。
林辰拍掉衣角灰尘,转身向祖祠外走去。
身后无追兵,无喝骂,只有死一般的寂静,与无数双惊骇欲绝的眼睛。
走到门口,他脚步微顿,没有回头:
“林苍,你说得对。
帝骨离开原主五年,再不取回便会枯萎。
你算算日子,还有多久。”
话音落,他迈步出门,头也不回。
祖祠高阶上,林苍脸色彻底变了。
攥紧的拳头青筋暴起,指缝间灵力几乎凝成实质。
他死死盯着林辰消失在晨光中的背影,嘴唇微动,却未发出一丝声音。
身旁族老凑近,声音压得极低:
“家主,要不要派人追……”
“不必。”
林苍打断他,声线沙哑低沉,
“他走不出青州。”
族老一愣。
林苍不再解释,转身步入祖祠,立于祖宗牌位前,抬头凝视那密密麻麻的牌位,眼底光阴冷刺骨。
他默算时日,缓缓闭眼。
随即从袖中取出信笺,提笔写下四字:
事急,速来。
他将信纸折好塞入竹筒,绑在信鹰爪上。
信鹰振翅而起,直冲东方——
那是青玄宗山门所在的方向。
林辰走出林家大门,日光正盛,刺目耀眼。
他站在青石板路上,回头望了一眼那座黑压压的林家大宅。
他住了十四年的家,父亲用命守护的地方。
今日,他自己走了出来。
恩断义绝,一刀两断。
身后,脚步声匆匆追来。
是那个扫厕的老仆,佝偻着背,手里提着一个破布包袱。
他追到门口,气喘吁吁将包袱塞进林辰手里,老眼泛红,不敢多言,只低低一句:
“辰少爷,往东走,别回头。”
说完,便快步折返,生怕被人看见。
林辰低头看向包袱——
几块干粮,几枚铜板,一瓶劣质外伤药。
是给妹妹用的。
他攥紧包袱,一言不发,转身走向破院。
破院房门虚掩,阳光从缝隙渗入,照亮半张木板床。
林晚星醒着,正靠在床沿等他,手里依旧攥着那颗揉碎的止血草,额头结痂的伤口贴着一小块布条。
林辰推门而入,她露出虚弱笑意:
“哥,外面好吵,怎么了?”
“没事。”
林辰蹲下身,将她背起,“晚星,我们走。”
“去哪儿?”
“去外面。
哥带你去看更大的世界。”
林晚星趴在他背上,安静片刻,轻轻应了一声:
“好。”
林辰背着她向外走去。
走到门口,他忽然想起一事。
转头望向林家深处——
方才他揭穿帝骨驳接破绽时,丹田里帝塔第一层的暗金色纹路骤然亮起,比以往吞噬任何东西都要刺眼。
那种亮度,像是在宣告:
第一层吞噬之力已蓄满,
第二层的钥匙,就在很近的地方。
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
丹田内,帝塔轻轻一震,似在回应。
林辰转身,背着妹妹,一步一步走向城门。
日光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身后,林家大门在光中缓缓闭合,发出一声沉重而腐朽的闷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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