轨迹线在视野里拉直、逼近。
陆青川猛地一拐,车头扎进旁边更窄的巷子。
这是片密集的筒子楼区,墙皮剥落,窗户像蜂巢。
两道轨迹线毫不犹豫地跟入。
巷道开始分岔,左,右,再左。
陆青川对这片地形很熟。
他不需要回头。
视野里,代表追踪者的震动线条在复杂声波背景中依然清晰。
他们在提速,想在这个迷宫里包抄。
前面是个三岔口。
左侧通往楼群深处,更复杂。
右侧是条死胡同,尽头是堵高墙。
中间最窄,堆着垃圾箱。
陆青川急刹车。
橡胶轮胎摩擦地面,在他视野中爆开一团刺眼的锯齿状光斑。
他单脚撑地,身体顺势向右倾斜,连人带车重重摔在右侧死胡同的入口附近。
自行车倒地发出哐当巨响,在筒子楼墙壁间反弹出混乱的回音。
他本人在车倒下的瞬间,已如狸猫般蹿起,闪进了左侧巷子口一扇虚掩的铁门后。
门里是昏暗的公共楼道,堆满蜂窝煤、破家具,气味混浊。
他背贴冰冷砖墙,屏住呼吸,只留一道门缝观察。
视野中,两道追踪轨迹线急速逼近三岔口。
到了路口,线条明显滞涩了一下,犹豫地波动。
然后,它们选择了中间那条最窄的巷道,加速冲了过去,对倒在旁边的自行车和右侧死胡同看都没多看一眼。
陆青川又等了三十秒。
视野里,那两道线的震动信号迅速衰减,消失在巷道深处。
他这才从门后出来,扶起自己的自行车。
车把歪了,他用力掰正,骑上,从另一条岔路快速离开。
回到事务所,反锁门窗。
他擦了把脸,走到里间,拿起座机话筒,拨通了沈清辞告知的那个传呼电话号码。
报上代号,挂断等待。
五分钟后,电话响了。
沈清辞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有隐约的嘈杂,像是在公用电话亭。
“碘熏失败。复印件上残留的有机物太少,没有形成可见纹线。”她语速很快,“但是,我在实验室——我借故去送检材,溜进了赵刚办公室外间的垃圾桶——发现了这个。”
她描述:一小片被撕碎的便笺纸,印着红色的“市纺织厂工会”抬头。
碎片上,有手写的“小马”两个字,和一串数字,像是“3-412”。
很像宿舍门牌号。
“纸片皱巴巴的,像是被狠狠揉过,又撕碎扔掉。”沈清辞顿了顿,“我趁打扫的阿姨不注意,捡了出来,拍了照。原件不敢留,冲进下水道了。”
“时间?”陆青川问。
“就今天早上。赵刚一上班就在队里开会,宣布孙胖子因涉嫌销赃已被正式拘留审查,说码头仓库失窃案‘基本告破’,要求所有人停止与此无关的其他调查,专注整理孙胖子的口供和案卷。”沈清辞声音里透着冷意,“他这是想快速结案,把水搅浑,盖住账本的事。”
半小时后,老地方,国营豆浆铺后院。
早晨的阳光斜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浮动。
沈清辞递过来一张冲洗放大的照片。
正是那片便笺纸碎片。
红色抬头,“小马”,数字“3-412”。
字迹潦草。
陆青川用指尖摩挲着照片上数字的部分。
视觉画面里,纸张纤维的断裂边缘呈现出奇异的叠加景象。
不止一道撕裂残影。
频率不同,角度也有细微差别。
第一道撕扯快速、用力,带着愤怒的尖锐波动。
第二道则缓慢、迟疑,断续,像是犹豫之后的补刀。
情绪残留的影像很淡,但确实存在。
“他找过小马,或者小马找过他。”陆青川放下照片。
“赵刚现在肯定在疯狂找你,找铁盒。”沈清辞看着他,“孙胖子那边,扛不住多久。一旦他按照赵刚的意思胡乱指认,你就真成盗窃犯了。”
“先找小马。”陆青川用纸笔写下,“纺织厂,宿舍。”
旧货市场附近,陆青川没靠近孙胖子的摊位。
他在街边几个“板爷”聚集等活的地方停下,买了两包烟递过去。
用纸笔问:“马三的那个侄子,小马,最近见过吗?”
板爷们互相看看。
一个年纪大的接过烟,嗅了嗅,开口:“马小东啊?纺织厂的临时工。这两天没见他来给马三送货。听说,请病假了。”
“昨天好像看见他回厂里了,匆匆忙忙的。”另一个插嘴,“脸色难看得很。”
陆青川点点头,骑上车,直奔市纺织厂。
纺织厂宿舍区是几栋老旧的三层红砖楼。
陆青川把车停在围墙外树荫下,观察着楼体编号。
3号楼在最里面。
他正估算着412室的位置,一阵粗暴的摩托车引擎轰鸣由远及近。
一辆长江750偏三轮带着刺耳的刹车声,猛地甩尾停在他身旁,扬起一片尘土。
赵刚跨坐在驾驶座上,一脚支地,摘下墨镜,脸色阴沉得像要滴出水。
他今天没穿警服,但那股压迫感更重。
“陆青川。”赵刚声音不高,每个字都像砸出来的,“你的腿脚倒是利索,躲猫猫玩得不错。”
他从摩托侧斗里拿出一个证物袋,里面装着那个陆青川扔出去的、沈清辞给的皮屑样本袋。
“这玩意儿,在码头渔网堆里找到了。调虎离山?”
陆青川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孙福贵已经撂了。”赵刚逼近一步,摩托车熄火后的寂静里,他的声音格外清晰,“东西是你偷的。铁盒,账本。他什么都看见了。你为了栽赃,盗窃仓库,人赃并获还想拒捕袭警,跳海逃逸。”
他盯着陆青川的外套,仿佛能透视看到里面。
“把铁盒交出来。现在。跟我回去,把事情原原本本说清楚,算你自首,态度好,还能争取宽大。”
陆青川的手,缓缓抬起,伸进自己外套的内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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