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的光散去后，苏铭发现自己站在一个陌生的地方。
不是枯井。不是荒庙。不是他见过的任何地方。
是一座殿厅。
很大。大到说话都会带回音的那种。
殿顶高得看不到尽头，被一片灰蒙蒙的雾气遮住了。四面的墙壁上刻满了符文——和他心脏上锁链的符文一模一样，但更大，更密，密密麻麻铺满了每一寸墙面。
殿厅正中央，有一个人。
他坐在一把石椅上，双手放在扶手上，姿态很放松，像是一直坐在这里等什么人。
苏铭看到那张脸的时候，整个人僵住了。
那个人长着——
苏铭的脸。
不，不对。那张脸和无面人、阿九、苏铭都有相似之处。像是把三个人的五官揉碎了、重新捏出来的一个版本。
“你终于来了。”那个人开口，声音很平，“我等你很久了。不是三天，是很久。”
苏铭握紧断刀：“你是谁？”
“你心里已经有答案了。”
苏铭沉默。
他是三个人分裂前的那个“一”。完整的、没有分裂的那个人。
“我叫什么？”苏铭问。
那个人摇了摇头。
“你不记得名字了？还是从来没有过？”
“名字不重要。”那个人站起来，从石椅上起身，动作很慢，像是身体生了锈，“重要的是，你愿不愿意成为完整的我。”
“什么意思？”
那个人抬起手，指向苏铭身后的无面人和阿九。
“他们俩，是你分裂出去的部分。现在你找回来了他们，但还没有合在一起。”
“我们之前已经合过了。”苏铭说，“井底那三颗珠子。”
“那只是情绪的碎片。”那个人说，“情绪可以拿回来，但人不行。他们是你，但他们是独立的。想要成为完整的我，你必须让他们消失。”
殿厅里安静了。
阿九没有说话。无面人也没有说话。
苏铭盯着那个人。
“如果我不愿意呢？”
那个人笑了笑。
这是他第一次笑。那张脸上，苏铭看到了无面人的克制，看到了阿九的冷淡，也看到了自己的——
犹豫。
“那你就会继续带着诅咒。”那个人说，“七煞锁命，七道锁链，你只解开了六道。第七道在你身上，也在他们身上。”
他指了指苏铭的心脏。
“你让他们活着，第七道锁链就永远解不开。”
苏铭转头看向无面人。
无面人站在那里，白纸灯笼重新亮了起来。那张没有五官的脸对着苏铭，沉默了很久。
“杀了我。”无面人说。
苏铭皱眉。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为什么没有脸吗？”无面人的声音很平静，“因为我和那个人的交易就是——我替你存着记忆，你替我活着。现在你活着了，我的任务完成了。”
苏铭又看向阿九。
阿九撑着红伞。伞面上暗红色的纹路正在缓缓变暗。
“杀了我。”她也说，“我活着的意义，就是还那把伞的人。你拿回了记忆，我就没有意义了。”
苏铭握紧断刀，指节发白。
“不可能。”
他转过身，面对那个人。
“一定有别的办法。”
那个人歪了歪头，像是在看一件有趣的东西。
“你真的很像当年的我。”他说，“当年的我，也是这么想。所以我没有让他们消失，而是选择了分裂。结果呢？三个人，没有一个完整。”
“那你就完整了吗？”苏铭反问。
那个人愣了一下。
“你坐在这把椅子上，等了我不知道多少年。”苏铭往前走了一步，“你说你是完整的，但你连这把椅子都离不开。你完整个屁。”
殿厅里回响着苏铭的声音。
阿九的嘴角微微上扬。
无面人提起白纸灯笼，灯笼里的白光变得明亮。
那个人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淡淡的、审视的笑，是真的、发自内心的笑。
“好。”他说，“你可以找别的办法。”
“但你不能在这里找。”
他抬起手，朝殿厅的大门一指。
殿门缓缓打开。门外不是荒庙，不是城隍庙，不是任何苏铭见过的地方。
门外是一个新的世界。
灰白色的天空。荒芜的大地。远处有建筑的轮廓——有的像庙宇，有的像宫殿，有的像普通的人家。
但所有人都不存在。
或者——都躲在暗处。
“你诅咒的源头，不在井底，不在我身上。”那个人说，“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
苏铭看着门外，又看了看那个人。
“最后一个问题。”
“说。”
“我到底叫什么？”
那个人沉默了一瞬。
“你没有名字。”他说，“因为你不是‘一个人’。你是三个人的集合。等你真正把三个人融合在一起的那天，你会知道的。”
苏铭深吸一口气。
“走吧。”无面人说。
苏铭点了点头。
他迈步走向殿门。
身后，那个人的声音再次响起：
“别死了。你要是死了，我也会死。”
苏铭没有回头。
他跨过门槛。
灰白色的天空在头顶展开，像一张没有表情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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