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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泥厚土

Chapter 1 /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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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

黑泥厚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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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年的深冬,来得比往年更早。立冬刚过,蒙山高原西北深处的黑山梁子已是浓雾弥漫。从山脚到山顶,枯黄的野草匍匐在地,低矮的灌木与挂满红子的火棘树在寒风中瑟瑟摇曳,偶尔传来几声老鸦的嘶鸣,荒凉得令人心悸。

山脚下,几间破旧的民房零零散散地分布着,只有几声犬吠偶尔划破寂静。双山村是非法采煤的重灾区之一。作为黑山镇苗族、彝族聚居的村寨之一,近百户苗族、彝族、汉族群众就在这片土地上生存和繁衍。而非法采煤的泛滥这让双山村的群众并没有因丰富的煤炭资源而走上富裕的道路,生产生活水平并没有得到有效的提高。

这不,在村里的处破旧不堪的土墙内,80来岁的彝族老人王大娘一边往锅里添着柴,一边隔着窗户向院子里呼喊。长期居住的黑山海拔2000米左右,长时间的日照和岁月的风沙将老人脸上布满了深深的皱纹,皮肤黝黑,沉重的生活将老人的腰压得不能伸直,患有腰椎、颈椎等疾病。而泥土灶中柴火燃烧是的火苗光照在老人的脸上一闪一闪的,更是照射出老人的那种沧桑感。

王大娘将一根柴火放进土火灶内,对在门外的孙子喊道,“小丁丁,别在外面玩了,快进屋来。外面冷,感冒了要吃苦药的。”

“不嘛,我要在这里等爸爸回来。”门前的泥坝院坝上,五岁的王丁丁蹲在地上,衣裳破旧且沾满黑色的泥点,头发枯黄,目光呆滞盯着山路尽头。

作为村里的贫困户之一,王大娘一家的日子过得举步维艰。三年前,儿媳素芬因忍受不了贫穷而远走他乡,至今也没有音讯,只留下她和做矿工的儿子王小柱,以及这个年幼的孙子相依为命。家里微薄的收入和生活全靠儿子在村背后的非法煤窑挖煤苦苦支撑。但即便生活艰难,王大娘每天都会备上热乎的饭菜,守着那盏昏灯,等儿子回家。

“妈,您先喝了,今天是小六煤矿发工资的日子,等今天小六从窑上回来,就有钱带您去医院住院了。”不远处的一处低矮破旧的土墙房内,苗族妇女罗桂芬正端着一碗熬好的中草药,递到卧床的婆婆手中。她轻声安抚,转身又扎进了繁重的家务里。 这位外嫁来的媳妇,身着十分简朴,一双儿女分别在镇里读小学和初中,丈夫刘小六也下井挖煤,日子虽紧巴,她却从未有过怨言。

婆婆望了望忙碌的儿媳背影,感叹:“桂芬嫁进咱们家,是真受委屈了,奈何家里太穷。”

“妈,你别这么说,我们是一家人,你是我妈,是小六的妈妈,是儿子、女儿的奶奶,怎么能说我委屈呢。就是希望小六能把挖煤的钱结上,早日带你去医院治疗,你的病就能早点治好。”

罗桂芬一边做家务,一边安慰婆婆。但她的心里知道,婆婆的这个病正是家里没有及时医治拖出来的。当时国家没有医疗救助补助,要全靠自己承担全部的医疗费用,就他们这样的家庭,全靠丈夫刘小六一人下井挖煤,一家人的生活开支,一对子女的读书费用都不够,更何谈挤出巨额的资金让婆婆进城到医院治疗呢。

距离山腰不足百米的凹陷处,一处私挖乱采的非法煤窑洞口隐秘地藏匿着。

在井下一处不过二十余平方米、高度不足两米、狭小空间的采掘空间内,空气污浊刺鼻,煤尘弥漫。10余个矿工们头戴矿灯,佝偻着身子艰难劳作满脸黑尘,已经认不出谁是谁,攥着铁锹的矿工用力刨挖,将煤炭装入破旧的斗车。两名矿工弓着身,在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巷道里,一前一后,步履维艰,将沉甸甸的煤炭一步步拉出井口,倾倒在旁的煤场,等候外运。

“小六哥,你妈妈的病好点没有?”一位头戴矿灯、满脸黑尘的中年男子撂下手中的铁锹,问向另一名矿工。

“没有,我打算最近几天发工资以后,还是要节约一些开支,筹点钱送老人到县城的医院去看看。”刘小六已暂时停下了挖煤的动作。“小柱,你老婆有没有音讯?不可能就在下去了吧,实在是没有办法,再找一个

“算了,这已不怪素芬,就算我是素芬,我一样会像她那样,去找个好一点的地方生活,找一个好归宿。”王小柱的眼里透露出那种无奈的眼神,道,“谁叫咱们这个地方穷,咱家的条件不好,我现在就想多找点钱,让老妈和小丁丁过上好一点的生活。”

“哎,家家都有难念的经,好了不说了,继续干活”刘小六与王小柱放下了话语,继续开始挖煤。

采煤矿工是按照数量比例支付工资,所以大家只有机械的重复挖煤、上煤、运煤,透着麻木与疲惫。用血肉之躯换取微薄的薪水,在黑暗的深处,丈量着生存的艰难。

与井下矿工的艰辛形成天壤之别的,是不远处非法煤矿矿主用来租住和接待购买运输煤炭的工棚。工棚虽然简陋,但是棚内烟雾缭绕,五、六名身着名牌服饰、脖子上挂着拇指粗金项链的男子,围坐在一张桌子旁,正以“扎金花”的方式疯狂赌博,每个人面前都堆着一摞摞捆扎整齐的现金,眼神里满是贪婪与疯狂。每名赌博男子身后,都站着一名衣着暴露、妆容妖艳的年轻女子,在嬉笑打闹间,卖弄风情之间,将一张张钞票收入囊中。整个工棚内空气浑浊,一片乌烟瘴气,将奢靡与堕落展现得淋漓尽致。

正是这种一边是矿工在生死边缘苦苦挣扎,一边是矿主及同伙在纸醉金迷中肆意挥霍,人性的善恶在这方寸之地形成了刺眼的对比,构成了黑山镇畸形的发展格局。

黑山镇集镇,几辆车辆陆续在集镇的一家餐馆面前停了下来,车门打开后,陆陆续续从车上下来10余个干部模样的人。走在前面的是山水县副县长黄斌、黑山镇镇党委书记张兵、镇长罗森、县国土局、安监局等一众主管部门领导,在黑山镇的几个村子里检查完非法煤矿等领域安全生产检查工作后,来到集镇上最好的一家餐馆,同时也是黑山镇政府的定点接待就餐。

“黄县、龙局、魏局,辛苦你们了,这么冷的天,这么烂的路,你们都要亲自到现场去检查我们的安全工作,真是”张兵一边走,一边与黄彬一行交流道。

黄彬说:“张书记,这是我们工作的职责所在,你不嫌我们打扰你就行。”

张兵:“怎么会呢,各位领导这是对我们的关心呀,欢迎你们经常来,你们经常来我们才有底气呀。”

进到餐馆内定好的专用包间内,张兵对罗森说:“各位领导辛苦了,罗镇长,给各位领导一人安排一包好一点的烟。”

罗森说:“好呢,书记,我现在就去办。”

说完,罗森走出包间去安排相关就餐事宜。

轰隆隆……。

11月13日下午3点10分,一声震彻山谷的沉闷轰鸣在这处隐蔽的非法煤窑深处骤然爆发,声音穿透厚厚的土层,带着毁灭性的力量响彻山林。顷刻间,煤井内大量土石方突然发生坍塌,飞速滑落的泥土与石块,瞬间将煤窑唯一的进出坑道死死掩埋堵死,没有留下一丝缝隙。井下的一切,瞬间被深埋在黑暗之中,生死未卜。

此时,在煤窑口负责望风的村民王老三,正缩着脖子,靠在一旁的石头上抽着旱烟,眼神涣散地打量着四周。突如其来的巨大闷响声,让他整个人都僵住了,足足迟疑了五秒钟,手里攥着的旱烟秆“啪嗒”一声掉落在地上,黑色的烟丝撒了一地。在原地僵持三秒,瞳孔骤缩,脸上瞬间布满恐惧,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魂魄,下一秒便发疯似的撒腿往村子里狂奔,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发出既凄厉又惊恐的呼喊。

“拐了、煤井出事了、死人了……大事不好了,煤窑垮塌了,把人埋在下面了!”

“出事了!窑塌了!井下的人全埋在里头了!”

一时间,王老三凄凉而恐惧的吼声,在空旷寂静的山谷里不断回荡,如同一道冰冷的裂痕,狠狠劈开了黑山梁子原本平静的冷空气,带着绝望的气息传遍了周边的每一个角落,每一户在煤窑井下务工的村民家中。

这突如其来的呼救声,如同惊雷一般炸响,瞬间打乱了附近工棚里的奢靡狂欢,正在与前来购买运输煤炭老板进行酣赌的非法煤矿业主周大鹏,听到这消息的瞬间,整个人瞬间呆立在原地,眼神空洞,神智被彻底震惊,大脑一片空白,手里的扑克牌僵在半空,面前的现金再也引不起他丝毫兴趣,只剩下无尽的慌乱与恐惧,死死攫住了他。

井下被困的矿工生死不明,一场关乎人命的灾难,彻底暴露了这处非法煤窑的滔天罪恶,也让原本隐蔽的黑暗,彻底暴露在了阳光之下。

不少在非法小煤窑井下从事挖煤的村民都是家里的顶梁柱,在得到煤井坍塌的消息后,一时间,整个双山村都乱了起来。

位于村子中的双山村委会,正在村办公室对村民矛盾纠纷进行调解的村党支部书记李长福,村委会主任王丽华等村干部一行在听到王老三的呼救声后,一时间已懵了,在确认村里的非法煤矿发生矿难事故的信息后,立即中断了对村群众矛盾纠纷的调解,一边给镇党政办打去电话,一边及时向发生事故的非法煤矿地点跑去。

非法煤矿的爆炸让村子里的村民顿时慌了起来,男女老少有的拿着铁锹、有的拿着钢钎、有的拿着锄头等工具,疯了一般往后山冲去,事发非法煤矿的井口周围很快围满了前来围观和救援的村民。

黑乎乎的煤窑巷道井口,此刻像一张吞人的巨嘴,上万立方米的石块和泥土将巷道口堵得严严实实,井口处的泥石缝隙中渗漏着白色而刺鼻的烟雾。

村民们赶到事故现场,顾不得危险,红着眼,用铁锹、锄头、铁撬和徒手刨挖着坍塌在井口的土石。指甲盖被磨翻了,手指头磨破了,鲜血混着黑褐色的泥土,一滴一滴往下淌。哭声、喊声、铁锹碰撞石头的脆响,交织在一起,在山谷里回荡,听得人心头发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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