滂沱大雨还在疯狂冲刷着南城和平老小区,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混杂着潮湿的水汽,压得在场每个人都喘不过气。
围观的人群还没有散去,窃窃私语的议论声、周慧兰断断续续的哭泣声、雨滴砸落地面的哗啦声,交织成一张令人窒息的网,死死裹住了这片方寸之地。
江峰站在原地,指尖夹着一支迟迟没有点燃的烟,眉头拧成了一道深深的沟壑。从业十二年打拐刑警,他一眼就能判断出这起案子的凶险程度。
有预谋、有蹲点、手法专业、刻意规避监控,这是典型的职业人贩作案,绝非临时起意的无心之举。
“江队,幼儿园完整监控全部拷贝完毕,我反复慢放核对了三遍。”年轻警员小林快步跑过来,脸上沾着雨水,神色凝重到了极点,“下午五点三十二分十五秒,陈思乐跟着班级队伍走出校门,周围都是接孩子的家长,场面比较混乱,这也是嫌疑人特意挑选的时机。”
江峰抬眼:“那个黑衣陌生人的轨迹,能捋出来多少?”
“很少,少得可怜。”小林摇摇头,点开平板里的监控片段,画面色调偏暗,雨雾缭绕,“这个人提前二十分钟就已经在幼儿园侧门的小巷口徘徊了,全程低头驼背,连走路都刻意缩着肩膀,帽檐压得极低,完全遮盖眉眼,无论是正面、侧面,都拍不到半张脸。”
技术科的老周也走了过来,叹了一口气补充:“外围街道的公共监控基本报废,几个商铺门口的私人监控角度太偏,加上大雨反光,只能看到五点三十五分左右,一个黑色身影牵着一个小小的孩童身影,快速钻进了旁边那条无路灯的深巷,之后就彻底断了踪迹。”
那条深巷,是老小区四通八达的老旧胡同群的入口,纵横交错,分叉路口多达七八个,巷子里全是自建老房、杂物小院,围墙低矮,随便一个出口就能拐进老街各个角落,根本没办法锁定逃跑方向。
周慧兰听到这话,身体又是一阵剧烈颤抖,她抓着丈夫陈建国的胳膊,指尖用力到发白,声音破碎:“巷子……那条巷子我每天都走,四通八达,人随便就跑没影了……我的乐乐……他是不是再也回不来了?”
陈建国咬紧牙关,眼眶通红,这个常年在工地搬砖、吃苦受累都从不吭一声的汉子,此刻胸口堵得快要窒息,他只能死死扶住妻子,反复说着一句无力的话:“警察会找到的,咱们要相信警察。”
可连他自己,心里都没有半点底气。
江峰收起平板,语气沉稳有力,刻意放大音量,安抚两人的情绪,也是在给整个侦查工作定调:“现在还远远没到绝望的时候。黄金二十四小时还在,嫌疑人带着一个六岁孩子,行动速度一定会受限,不可能瞬间逃出南城。我们现在分三组行动,同步推进,不留任何死角。”
他立刻开始现场分工,逻辑清晰,有条不紊。
“第一组,由小林带队,立刻走访幼儿园周边所有商户、摊贩、长期接送孩子的家长,重点询问近一周有没有反复出现的陌生黑衣人,有没有人经常在门口逗留、打量单独孩童,不放过任何一句口述线索。”
“第二组,跟着技术科,封锁整条胡同巷道,从孩子消失的点位开始,地毯式搜寻脚印、遗留物品、零食包装袋、孩童掉落的小物件,下雨天地面潮湿,脚印痕迹极易留存,只要对方走过,就一定会留下破绽。”
“第三组,我亲自带队,立刻排查所有出城路口、汽车站、短途客运站、城郊公交枢纽。人贩的第一目标永远是尽快把孩子转移出市区,切断原生生活圈子,我们要掐断所有外逃通道。”
命令下达,所有警员立刻行动起来,雨夜之中,一道道身影迅速散开,投入到紧张的摸排工作中。
江峰很清楚人贩子的惯用套路。
这类专业惯犯,得手之后绝对不会在市区久留。南城城区人口密集,排查速度快,风险太高,他们最快会在几个小时内,将孩子转移到周边县城、乡镇,再通过线下隐秘渠道,层层转手,最后送往全国各地,一旦完成跨省流转,再想找回,就是大海捞针。
此刻,距离陈思乐失踪,已经过去两个半小时。时间每流逝一秒,孩子归家的希望,就会淡薄一分。
另一边,偏僻幽深的老胡同深处。
和灯火通明、警声四起的小区门口截然不同,这里漆黑一片,连一丝光亮都透不进来,两侧老旧墙壁长满青苔,地面泥泞湿滑,雨水顺着墙头不断滴落,滴答作响,阴森又压抑。
那个身穿黑色连帽外套的男人,正牵着陈思乐的小手,快步穿梭在狭窄的巷子里。
他依旧死死低着头,整张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任何表情,身形脚步急促,动作熟练又麻木,显然这种事,他已经做过很多次了。
六岁的陈思乐小脸惨白,眼睛里蓄满了恐惧,小小的身体一直在发抖。
放学的时候,他刚走出校门,这个叔叔就走了过来,温和地说妈妈临时有事,托他来接自己回家,还拿出了一块包装精致的牛奶糖。
乐乐本来记得妈妈的叮嘱,不吃陌生人的东西,不跟陌生人走。可对方说出了妈妈的名字,还说得十分自然,加上傍晚人多混乱,小孩子心智单纯,一瞬间就慌了神,稀里糊涂就被牵住了手。
可走了一路,周围越来越黑,越来越偏僻,根本不是回家的路。
阴冷的风夹杂着雨水吹过来,乐乐浑身发冷,害怕得小声哭了出来:“叔叔,我要找妈妈,我要回家……你放开我……”
他小小的力气根本挣脱不开对方粗糙冰冷的手掌,那只手攥得很紧,像铁钳一样,让他丝毫动弹不得。
黑衣男人脚步没有停顿,甚至连一丝目光都没有分给孩子,只是用低沉沙哑、毫无温度的声音冷冷开口:“闭嘴,不许哭。再哭,就把你扔在这里。”
简单一句话,带着刺骨的恶意,瞬间吓得乐乐不敢再出声,只能咬着嘴唇,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小小的肩膀不停抽动,满心都是无边无际的害怕和无助。
他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不知道自己要被带到什么地方,更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再见到爸爸妈妈。
孩童世界里最黑暗的一夜,就这样骤然降临。
黑衣男人带着他走到巷子最深处的一处老旧平房小院,院门破旧,虚掩着,四周荒草丛生,一看就是长期没人居住的废弃小院。
推开门,一股潮湿发霉的气味扑面而来。
院子里站着另外一个女人,年纪四十岁上下,面色刻薄,眼神冷漠,看到男人牵着孩子进来,只是淡淡瞥了一眼,没有半点波澜。
“动作挺快,没被人盯上吧?”女人开口,声音沙哑。
“全程绕着监控走,下雨没人注意,干净利落。”黑衣男人摘下帽子,露出一张普通到扔进人群就再也找不出来的脸,相貌平庸,眼神浑浊,看着和普通务工人员没有两样,谁也想不到,这副皮囊之下,藏着最恶毒的心肠,“这小子年纪刚好,长相周正,性格也软,很好出手。”
女人走上前,上下打量着瑟瑟发抖的陈思乐,像在挑选一件货物,语气麻木:“上家已经联系好了,今晚凌晨就走,走小路去邻县,明天一早转手送走。这种小男孩最抢手,偏远山区想要男孩传宗接代的人家多得是,不愁卖。”
两人对话轻描淡写,仿佛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完全没有把这个六岁孩子当成一条鲜活的人命,只当成一件可以交易、可以换取利益的商品。
这就是隐藏在阳光下的罪恶链条。
有人负责街头蹲点诱拐,有人负责中途藏匿中转,有人负责对接下线买家,分工明确,流程成熟,一张无形的人贩黑网,就这样牢牢笼罩在无数普通家庭的头顶。
乐乐听不懂他们口中的转手、买家是什么意思,可他能感受到这份冰冷的恶意,他缩着身子,小声哭喊着爸爸妈妈,稚嫩的声音在空旷阴冷的小院里回荡,凄凉又心酸,却根本无人理会。
屋外大雨依旧,夜色越来越深。
小区门口,侦查还在紧张持续。
小林带着走访组问遍了整条街的居民和商铺老板,大部分人都没有留意到异常,只有一个摆摊卖文具的老奶奶回忆起一件小事。
“大概四五天前吧,这个黑衣人就来过两次,一直站在幼儿园对面树底下盯着校门看,我当时还觉得奇怪,以为是哪个孩子的家长,现在想想,太吓人了。”老奶奶心有余悸,“他每次都站很久,专门看那些独自走路、没人牵的小孩子。”
这条线索立刻被第一时间传回江峰那里。
“长期蹲点观察,筛选目标,确认孩子作息、家长接送习惯,完美符合惯犯特征。”江峰面色愈发凝重,“他们早就盯了乐乐很久,不是临时随机挑选,是早就敲定好的目标。”
另一边,巷子里的痕迹搜寻也有了一点收获。
技术科警员在胡同中段的泥地上,找到了一枚小小的儿童白色运动鞋鞋印,和陈思乐脚上的鞋子款式完全吻合,旁边还有一个成年人的男士胶鞋脚印,脚印方向直指深处废弃小院的方位。
“江队,有痕迹!两个人的脚印,往最里面那片废弃平房区域去了!”
听到消息的瞬间,江峰眼神骤然一凛,立刻抬手下令:“全体人员集合,立刻封锁整片废弃平房区,放慢速度,逐院排查,注意隐蔽,嫌疑人很有可能携带戒备心理,注意安全!”
警灯在雨夜中快速移动,脚步声急促响起。
黑暗的胡同深处,罪恶正在滋生,而追寻光明的人,已经顺着蛛丝马迹,一步步逼近。
但所有人都不知道,这仅仅只是开始。这场横跨山海的打拐追寻,前路远比他们想象的更加凶险漫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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