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点,我躺在床上,看着这次哈巴雪山攀登拍下的照片——有老林帮我拍的登顶照,也有张盛在登山途中偶然抓拍到的。我选了几张比较有感觉的照片,发了一条朋友圈,并配上了文字:感谢雪山的接纳,成功登顶哈巴雪山。
朋友圈发出去没多久,陈莺便发来一条消息:“你已经回客栈了吗?这次累不累?”
我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回复了一句:“回了,不累。”
早在出发前,我就给陈莺发消息说了,这次要去爬雪山,山上没有信号,趁着这段时间,我们都冷静地想一想,要不要再这样继续拖下去了,还是早点结束……
陈莺看到我的回复,回了一个字:“哦。”
我没有再回复陈莺的消息,而是打开朋友圈,看看朋友们都怎么留言的。几个发小兄弟相继点赞,其中一个发小大猛哥留言道:“太牛了啊瞎懵!这山多高啊?”
我回复道:“海拔5396米,我爬上去也累得够呛。”
发小兄弟们喜欢叫我“瞎懵”,因为小时候学习成绩不好,考试遇到选择题基本都是闭眼乱写,所以收获了这么一个外号。
除了几个发小兄弟点赞,也就有几个住过店的客人点了赞。我的朋友圈平平无奇,只去过那么几个地方,远没有我其他朋友的生活那么精彩。
“弟弟,你去爬雪山了?”
就在这时,突然弹出一条消息,是那个自称陈梦的女孩子发来的。我们上次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她发送的那句“听起来可不像真名……”
面对这个勇敢热烈、自信发光的女孩子,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复,只能淡漠地回了一句:“刚爬完回来。”
收到消息后,她立刻问道:“那你爬到最顶上了吗?”
“嗯,爬上去了。”
我简单地回复了一句后,就准备关手机睡觉了。肖老大还在店里,他一般都是早上八点便起床守店,虽然我的腿受伤了,但我也不想起得太晚——没有老板守店、员工睡懒觉的道理。
这时,陈梦又发来一条消息:“那还挺厉害的!”
这条消息让我的心神有些恍惚,再次想起了那一晚的疯狂——她也是在我耳边说了一句“你还挺厉害的”。
我想了想,还是拿起手机问道:“你离婚的事情解决了?”
提到这个话题,她的心情似乎变得有些沉重,不再那般语气轻松了。
“方便电话聊吗?一句两句说不清楚。”陈梦回复道。
我思考了一会儿,还是决定听一听。那一晚在王老三酒馆,我只听到了只言片语,而且记忆很模糊,只记得她说婚姻不幸福。
伴随着一阵铃声响起,陈梦的声音在手机另一端传来:“弟弟,你最近过得怎么样?和你的小女朋友还好吗?”
我没想到陈梦第一句话竟是问起这个,犹豫了一会儿说道:“还好,比较稳定。你呢?”
陈梦听到我的回答,语气没有什么波动,而是缓缓说道:“我这边有些复杂,他不愿意离婚,一直说有事在忙,躲着我。”
我的心情有些复杂。我们的情况多少还是有些相似——只不过,我是想要结束却躲避的那一方,陈莺是不愿意结束的那一方。
见我没有回话,陈梦自顾自地说着,好像找到了一个可以倾诉的窗口:“你看我的性格,是不是很阳光自信?感觉什么事都能看得开?”
“但那是外人看到的,也只是表象。我之前去医院检查过,已经是重度抑郁症,而且身体已经出现躯体化的表现了。”
我听着陈梦的话,微微有些愣神,只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她这么乐观勇敢的女孩子,怎么会有抑郁症?而且还是重度抑郁。
“我从小是在新疆乌鲁木齐长大的。我爸妈在那边做服装生意,那些年生意很好做,家里也赚了很多钱,我从小就过着什么都不缺的生活。但是这种生活并没有带给我多少快乐——我爸妈每天忙着赚钱,很少陪着我,而且他们教育孩子的方式基本上是打压式的。不管我学习成绩多好、多么用心地去做事,从来没有得到过他们的认可。在他们眼里,我做的仿佛永远都不够,永远有别人家的孩子比我更优秀。虽然他们从来没有打过我或者骂过我,但也从来没有夸过我,哪怕一句都没有。我真的很想得到他们的一些关爱和认可,可惜直到现在,快三十年了,还是没有……”
“后来,我考上了西安的大学,那是我人生中为数不多的快乐时光,因为我终于走出了家庭,离开了乌鲁木齐那个地方。大学的时候认识了很多朋友,也谈了恋爱——而且不止一个哦,你姐姐那个时候可是很多人追的。但大学的时光总是很短暂。毕业以后,家里想让我回去继承他们的事业,继续在乌鲁木齐卖服装。我和他们大吵了一架——我认为,如果一开始他们就打算让我读完大学、回家继续卖服装,那我这大学四年读得还有什么意义?我没有听他们的话,而是和大学交往的男朋友商量,准备两个人一起在西安创业,做点自己的小买卖。在我看来,我爸妈他们能在乌鲁木齐白手起家,那么我也可以。我不想再回到那个压抑的原生家庭了。”
“可是你知道吗,我当时的男朋友是怎么说的?他说创业没有那么容易,与其辛辛苦苦去创业、面对未知的风险和困难,不如回到乌鲁木齐去接手我爸妈的生意。他了解过乌鲁木齐的服装行业,即便近几年行情不好,每个月也能赚两万多。他愿意陪我回到乌鲁木齐,并且领证结婚。你知道我那个时候听完他的话有多么不敢相信吗?他明明知道原生家庭对我来说是多么压抑,我甚至跟他哭诉过很多次。但他如今却还是劝我回去。直到那个时候我才意识到,他和我在一起,恐怕也是看中了我家庭好,才那么努力地追求我。”
“再后来,我和他分手了,选择留在了西安,找了一份电商主播的工作,每个月底薪八千,提成另算。也是在那个时候,我认识了现在的丈夫。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我觉得他对我很好,而且是不带有任何目的、很纯粹地对我好。我心动了,选择和他在一起了,并且很快见了双方家长。他家对我很满意,但我爸妈却觉得他的家庭很一般——虽然是西安本地的,家里也有房子,也有一份稳定的工作,但和我的家庭一比,差得不是一点半点。我那个时候就好像赌气一样:他们越是说不行,我却偏偏要嫁给他。很快我们就领证结婚了。我爸妈拗不过我,他家给的彩礼一分没要,还给我在西安买了一套房子。”
“我以为这一切是幸福的开始,却没想到是一切噩梦的开始。前两年他对我依旧很好,我家里也渐渐接受了他,并且给他花钱开了一个医美的工作室。但自从我生完孩子以后,他就经常不回家了,常常以工作忙为借口搪塞我。我其实那个时候就已经猜到他可能变心了,或者外面有人了。但那个时候孩子才刚出生,我也没有去调查或者去闹。等到孩子两岁的时候,有一天晚上,我趁着他睡着,解开了他的手机——你说吧,他也是个傻的,外面有人了,手机锁屏密码居然还用我的生日。我看到了很多不堪入目的聊天内容——不止一个女的,他勾搭了好多,大部分都是来他这里做医美的客户。我那个时候很想不通:老娘长得这么好看,你却去泡这些整容脸?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就抑郁了。我有意无意地在话语里提醒他要好好维护我们这个小家,可是他不仅有恃无恐,还反过来PUA我,说什么让我带好孩子就行,他在外面负责赚钱,你在家就带带孩子,怎么还这么多事?我居然被他嫌弃成了累赘——老娘没和他在一起前,也是月入过万的好吧,而且他的工作室还是我家给拿的钱,他才能够有今天。他凭什么说这种话?可即便我知道了这一切,但那个时候为了孩子,我还是忍了下来,只是在没人的时候经常躲在角落里哭。后面孩子大了,总问我为什么哭,我看着这么懂事的她,想着为了她再忍忍,等孩子再大点就离婚,然后带着孩子回乌鲁木齐。比起原生家庭的压抑,现在的生活更让我无法忍受了。”
“你知道我为什么来云南吗?就在不久前,我才知道——原来他外面有人的事,他爸妈早就知道。他们全家人瞒着我,把我一个人当成了傻子。所以我逃了出来,把孩子交给了他妈,拿着他给我的可怜巴巴的两千块钱生活费逃了出来。来到云南后,我想开了,没什么大不了的——离婚嘛。与其这样委曲求全,不如大大方方地结束这一切,再重新开始生活。”
我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或者说我也插不上话——陈梦一直在自顾自地说着。
“别去想以前的事了,抬头向前看。等结束了这一切,欢迎你再来云南,到时候我请你吃饭。”听完陈梦的讲述,我的心情有些沉重,对她承诺道。
“你是欢迎我来云南,还是又馋我的身子了?”电话那边,陈梦突然话锋一转,开始打趣起我来。
“你能不能正经点?你这样让我怎么相信你有抑郁症?”我有些无奈——刚刚气氛还那么沉重伤感,转眼她又扯到哪里去了?
“你可能没听说过‘阳光型抑郁症’吧——就是看起来很乐观开朗,和人相处都很积极向上,但内心的痛苦只有自己清楚。”
陈梦的语气再次陷入低沉,我也有些不知该怎么回答。抑郁症这方面我确实不了解,身边没有这样的人,我自己也只是感觉压力大,没有任何想不开的想法。
“你真的很好。那一晚,是我这几年睡得最安稳的一晚。早点遇到你就好了——姐姐就可以大大方方地追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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