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更时分,夜色浓如泼墨,四方城彻底陷入沉睡,连街边的灯火都熄了大半,唯有寒风卷着枯叶,在街巷间穿梭作响。
上官燕所居的偏僻客栈,早已被重重黑影笼罩。
数十名神月教死士身着黑衣,蒙面遮容,气息阴鸷到极致,悄无声息地攀附在屋檐、墙角,将整间客房围得水泄不通。他们皆是半天月精心培养的杀人利器,出手狠辣无情,此番奉命前来,只为取上官燕首级。
死士首领立于屋檐最高处,目光如鹰隼般锁定下方那扇漆黑的窗,缓缓抬起右手,正欲落下。
便在此时,距客栈两条街外的一扇窗内,林辰睁开了眼。
他依旧坐在那张临窗的木椅上,杯中茶已凉。感知如潮水般漫过数条街巷,将客栈内外的局势尽收于心——死士的数量、位置、修为,上官燕肩头旧伤的深浅,以及暗处那几个尚未现身的气息。
那几人藏得极好。
其中两道气息隐在客栈对面的阁楼中,修为远超围杀的死士,一人已达宗师境门槛,另一人更是货真价实的宗师初期高手。他们不动,是在等死士耗尽上官燕的气力,再一击毙命。另有一道气息藏在更远处的水塔之上,若有若无,却给林辰一种隐隐的威胁感——那人手里扣着什么,似是一种极为阴毒的暗器机关,正在等待最佳的出手时机。
神月教的截杀,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公平对决。
林辰收回感知,端起凉茶饮了一口。他不会直接去替上官燕挡刀,那是她的劫,也是她与司马长风宿命相遇的契机。但暗处那三个准备趁火打劫的,不在宿命之列。
他的手缓缓搭在了桌边的刀柄上。
那是一柄再普通不过的长刀,从城外小镇的铁匠铺里随手买来,刀鞘粗糙,刀身也无甚特殊之处。林辰背着它,不过是为了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一个行走江湖的人,不至于显得太过扎眼。
可当他的指尖触及刀柄的那一瞬,这柄寻常铁刀的内部仿佛被什么唤醒,刀身轻颤,发出一声极其细微、几不可闻的低鸣。
七大限刀意——破海。
他不是用浑天宝鉴的修为去碾压,也不是施展什么惊天动地的神魔之力。他只是将属于七大限的刀意,从自己的神魂中抽出一缕,如一缕青烟般渡入这柄凡铁之中。
刀,还是那把刀。
但刀内的意,已截然不同。
林辰没有拔刀,只是隔着刀鞘,以指节在刀身上轻轻叩了一下。
“叮——”
一声清脆的金属颤音在屋内响起,音量不大,连隔壁客房的人都不曾听见。
可在两条街外的客栈上空,这一声叩刀之音却如雷霆般在暗处的三道心神中炸响。
藏身阁楼的宗师境高手猛地瞪大了眼,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刀意凭空降临,如山如岳,直直压在他的灵台上。那刀意堂堂皇皇,霸道无匹,仿佛世间一切阴诡算计在它面前都不过是纸糊的灯笼,一捅即破。他张嘴想要发出警示,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连一丝声音都发不出来。
他的同伴反应更是不堪,直接瘫软在地,浑身冷汗如雨,四肢百骸都在打颤。
而水塔之上那个扣着阴毒暗器的家伙,在刀意降临的一刹那,手中的暗器机括便寸寸碎裂,连同他握机括的那只手,手腕关节处传来一阵剧痛,虽未断骨,却已被一道无形气劲封住了经脉,整条手臂都失去了知觉。
一刀未出,一刀未拔。
仅凭一缕刀意,隔着两条街巷,便将在暗处伺机而动的三名高手尽数压制。
阁楼中那位宗师境强者面色惨白,他已猜到是怎么回事了——四方城中藏着一尊他不认识、也惹不起的存在,而这尊存在,不允许他们插手。
这就够了。到了宗师境,若连这点眼力都没有,他也活不到今日。他深吸一口气,强撑着站起身来,对同伴低声说了一个字:“走。”
三人退得悄无声息,比来的时候还要隐秘,生怕发出一丁点动静,引来那位未知存在的第二次叩刀。
而在客栈这边,激战才刚刚开始。
死士首领落下手势的刹那,破窗破门之声轰然响起,数十道黑影如鬼魅般涌入客房,淬毒短刃在黑暗中划出道道寒光,朝着上官燕周身要害疯狂刺去。
“上官燕,教主有令,今夜取你首级!”
阴冷的喝声中,利刃破空的尖啸充斥整间屋子。
上官燕眼神骤冷,手腕翻转,凤血剑铮然出鞘。血色剑光瞬间照亮漆黑的屋子,凌厉无匹的剑气骤然迸发,迎向蜂拥而来的死士。剑光过处,冲在最前的几名死士兵刃应声而断,剑气穿身而过,当场毙命。
可神月教死士悍不畏死,前仆后继,毒刃交织成网,将上官燕团团围困。她白衣翻飞,在刃影中从容腾挪,剑法清冷凌厉,招招直取要害。但死士数量太多,攻势连绵不绝,加之她肩头旧伤未愈,激战片刻,气息便渐渐急促起来,白衣上也被划出数道口子,险象环生。
一柄毒刃趁机从侧方死角刺来,直取她肩头旧伤,角度刁钻,时机精准,避无可避。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金色刀光从窗外破空而至。
龙魂刀!
黑衣身影紧随刀光掠入客栈,一刀斩出,直接将那偷袭的死士劈飞出去,连人带刀撞碎了一面木墙。
司马长风落在屋内,与上官燕背靠背而立,龙魂刀横于身前,刀身上金色光华流转不息。
“你我宿敌,今日我不愿见你死于小人之手。”他的声音依旧冷峻,却没有半分犹豫,“待日后,再与你一决高下。”
上官燕侧目看了他一眼,清冷眸中无波无澜,只字未语,手中凤血剑却骤然凌厉了三分。
两人背靠彼此,一红一金两道刀光剑影交错纵横,配合虽无任何事先约定,却默契得如同演练过千百遍。龙魂凤血的宿命牵引,在这一刻不是让他们自相残杀,而是让他们在最危险的战场上,稳稳托住了彼此的后背。
有了司马长风相助,上官燕压力大减,两人的刀剑织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光网,死士层层叠叠地倒下,攻势终于开始溃散。
死士首领见大势已去,咬牙嘶吼:“撤!”
他至死都不知道,今夜这场截杀本有后手——三位潜伏在暗处的真正高手,本该在上官燕力竭的瞬间给予致命一击。可那三位高手从头至尾都没有出现,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
他也不需要知道了。一柄飞来的凤血剑鞘撞在他胸口,将他从屋檐上狠狠砸落,摔在街心的青石板上,再也没有起来。
剩余的几名死士仓皇逃离,很快消失在夜色之中。
客栈内狼藉遍地,刀剑碎片散落一地,血腥气弥漫。
司马长风收刀而立,看向身旁的上官燕,神色依旧冷漠,只是眼底深处多了一抹复杂。方才并肩作战时,他心中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愈发强烈,仿佛在很久很久以前,他们本就该这样并肩而立,而不是刀剑相向。
“我并非帮你,只是不愿你死得不明不白。”他将心底的异样压下去,冷冷丢下一句话,转身便走。
黑衣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不留半点痕迹。
上官燕望着他离去的方向,清冷眸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波澜,随即收敛,缓缓收剑入鞘。
她低头看了一眼肩头微微开裂的旧伤,神色淡漠,不曾有半分在意,只是将凤血剑握得更紧了一些。
这场截杀不过是开始。欧阳飞鹰与半天月的势力盘踞四方城多年,今夜折损的不过是冰山一角。但她至少知道了一件事——在暗处有一个人在,那人没有露面,也没有说话,但他在最关键的时刻,替她和司马长风挡住了本该降临的后手。
是谁?为什么帮她?
上官燕不知道答案。但她有一种直觉,这个人和她追寻的真相有关,而只要她继续走下去,就总会有相遇的一天。
两条街外的客栈中,林辰将手从刀柄上移开,重新端起那杯凉茶。
茶已凉透,入口微苦,但回味尚可。
方才那扇窗他没关,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灯火晃了几晃。他的目光越过窗外的夜色,望向更远处那座巍峨的城主府。
欧阳飞鹰坐在那里。半天月藏在更深的暗处。
今夜之后,他们应该能察觉到一丝异样了——不是他的存在,他们还没有那个本事。但他们会发现,棋盘上多了一个他们没有算进去的变数。
而林辰很期待他们接下来的反应。
他吹灭灯火,关上窗,和衣躺下。
四方城的第二夜,便在刀意与剑光中悄然流逝。
更大的风雨,还未来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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