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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Hunt

Chapter 13 / 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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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3

The Hu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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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问在天亮之前骑着电动车到了西郊福利院门口。他的车灯照在福利院大门上,铁门上方的红色十字已经褪成了淡粉色的轮廓。铁门锁着,链条上挂着一把老式的弹子锁,锁芯锈住了。他蹲下来用电筒照着锁芯——钥匙孔旁边有一圈新鲜的刮痕。有人在他之前来过,用一把尺寸不对的钥匙硬拧过这把锁。不是撬锁,不是开锁,是试过。试过的人知道锁芯的弹子排列不对,他找的不是****。他在找钥匙。

沈问从口袋里掏出叶浅浅留给他的那把钥匙。西B-2。他把钥匙插进去。弹子没有动。那把钥匙不是给门上的,是给福利院里某个人手里的。他用手指捏住钥匙的小沟。小沟的位置跟弹子锁的第三颗弹子错了一点点。不是错,这把钥匙被人重新磨过——小沟加深了不到一毫米。加深的人不是他,是另外一个更早就拿到这把钥匙的人。那个人把钥匙磨深了一丁点,缩进去之后插进去就能拧开锁,但插进去的深度会让人判断错误这扇门的钥匙应该是什么样的。

这是一个陷阱。叶浅浅的妈妈留的钥匙,是给那个人准备的。那个人拿着钥匙来开门,锁开了,他以为自己进了正确的门。但他进的门不是福利院的门。他进的是沈问的记忆入口。

他把钥匙拔出来。不插了。蹲在铁门前把钥匙举到眼前,透过钥匙孔的小圆洞看铁门后面的院子。院子里有一棵上了年纪的泡桐树,树干上挂着一个已经爆了的气球。气球皮被风卷成了细长的一根,在风里转。

他没见过那棵树。但他的眼睛停在树底下那块空地上的印记。印记是一个圆,用白石灰画出来的。圆里面没有字。福利院每个孩子都被画过一个圆,站在里面拍照,等着被人带走。那个圆里,站过张远和张凡。也站过一个被襁褓裹着的新生儿。他不知道那是不是他,但圆还在。石灰散了,被粉笔画重描了。

福利院的办公区在后院二层。小锦翻墙进去把后门的暗锁开了。他的指法比之前快了一点。不是因为胆子大了,是因为时间不够,一个用解放鞋垫了襁褓的女人,一个用假肢走完了十二年的人,两个人先后从同一扇门走了进去,门没有锁。他们在等他。

档案室在二楼走廊的尽头。走廊地上的瓷砖已经碎了大半,路灯从破碎的窗户照进去,在地上投出一排斜的格子光线。沈问在走廊里走了十一步的时候,停了下来。他左侧的墙面上,离地面大约一米二的高度,有一道浅浅的刮痕。不是装修留的,是用塑料假肢的关节划过去的。关节的螺丝在走路的时候蹭到了墙,划出了一条很浅但很直的线。划痕从走廊的起点一直延续到了档案室的门前。

独腿男孩来过这里。他的假肢在墙上划过一整条走廊。他走得很慢。一路走,一路用假肢给沈问留了一条路。

沈问在档案室的门前蹲下来。门是木质的,门板上贴了一张褪色的红纸,纸上写着"档案室"三个毛笔字,笔锋藏得很深,是旧式书法家协会会员写的那种。他把门推开。屋子里充斥着旧纸张和樟脑丸的气味。靠墙摆放的档案柜都不高,铁皮的,漆成军绿色,每一扇柜门上贴了分类标签。他按照西B-2的编号找到柜子。柜门没有锁。他把柜门拉开,里面是一排竖着插的牛皮纸档案袋。按年份排。他拿出十二年前的那个档案袋。封面上写着一个人的名字。

"沈问。2003-2004。福利院接收编号03-0047。"

他打开档案袋。里面只有一张纸。纸是泛黄的横格信纸,折叠得很整齐。打开之后是一张手写的便签。便签上的字一看就是女人的。字迹很轻,像是怕纸被写破。

"他叫沈问。随我院出生登记名。入院编号03-0047。请给予常规幼龄抚育。母。沈。"

便签的左下角还有一个很小的红色圆章。圆章上刻着"西郊福利院接收专用章"。没有母亲的名字,没有父亲的名字,只有一个字。母。沈。她留下了一床解放鞋垫住他的襁褓,然后走掉了。她留下的不是信物。是遗物。她给了他一双她没穿完的鞋垫。不是新鞋垫,是穿过的。她穿着它们走路走了很远。走到福利院门口她蹲下来把鞋垫抽出来,垫进了他的襁褓里。然后她穿着没有鞋垫的解放鞋,走回她来的地方。

沈问没有把这张纸从档案袋里抽出来。他在档案袋外面站了很久。他的拇指在摩擦食指关节。但这一次他没有停下来。他让这个动作继续。因为它不会回来了。他再过一段时间会忘记自己为什么摩擦这根手指。但他留下了一个动作。本能会在记忆消失之后还在。他把档案袋放回柜子里,没有拿走,只是把那张纸重新叠好,放进内袋里。他的内袋已经很挤了。前女友的帆布包、赵为民的维修单、老方的信、何国良的纸条、叶浅浅的收银条、退休副总编的地址、牛奶箱便签、西B-2钥匙。现在多了一张纸。纸上只有一行字。

"母。沈。"

陆辞在江北的一家旧书店里找到了一本她想找了很久的书。

书名叫《江城消防史话(1990-2004)》,自费出版,印数三百本。作者叫陆明德。她在这本书出版的同一年出生。书架上这本的有一张插页照片。照片拍的是厂房外墙的大合照,前排坐着七个穿消防服的。最后一排最右侧站着一个人,穿的不是消防队服,是便装。黑灰色夹克,斜挎着一个工具包。工具包上有一个很小的布标,布标绣了两个字母:"GS"。GS不只是缩写,也是两个字。顾鹤。

她翻到书末的编后记。后记的第三段写了一段话:"谨以此书,纪念江北高新区消防事业四十三年。也纪念我的父辈。

"我的父亲在火场里走完了最后一程。他的儿子没来及见他。

"我是一个写书的人。我写的每一页都少了一个人。"

陆辞把书合上。书封的勒口上有一张作者的黑白照片。陆明德穿着白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证件照,但没有笑。他的嘴角微微抿着,像是拍照的时候在想什么别的事。他的脖子上挂了一个哨子。她认得那个哨子。老方在修车铺的窗台上也挂了一个。老方说是她爸留给他的。

哨子的绳子上穿了一枚老方自己打的小铜圈。铜圈的直径刚好和解放鞋的鞋带眼一样宽。解放鞋的鞋带穿过铜圈,在脚踝上绕了一圈,打了一个死结。这个结不是他系的。是别人替他系的。那个人蹲下来,把他的裤腿往上卷,把铜圈穿进鞋带,系紧,然后把解放鞋穿到了他只有一只脚的那条腿上。那枚铜圈不是饰物,是穿鞋用的辅助工具。穿鞋的人只有一只手。另一只手扶在墙上,用假肢的关节撑住自己的身体。

陆辞把书翻到扉页正中间。上面有一行题字。不是印刷的,是手写。手写的人用蓝黑钢笔写了一行字。

"陆:你问他爸的名字,他妈也不一定记得。但你问他妈的鞋,她的鞋还在。"

江北老城区。方记修车铺。

老方放在铁皮棚下的那台电动自行车被人骑过。车座上有半个手掌印。指节很长,老方没有这种指节,是另一个人留下来到他店里取了他一件东西。不是偷,不是找。工具台上的扳手被人移动过。扳手本来是朝向西北方向,现在被朝向了正东。正东方向指着一个地方:西郊福利院的旧档案柜。

老方在这把扳手上留了一整夜的东西。不是信,不是纸条。是一个很简单的暗号:扳手放在工具台的正东方向,表示"东西在那边,去找吧。"沈问把扳手拿起来。工具台上少了一样东西——老方挂在墙上带带子的工具包。包里装了一卷绷带、一把螺丝刀、一把老式铜哨。铜哨的绳子是老方自己搓的,捻了好几股。哨子旁边贴了一张很小的纸条。纸条上的字是圆体,墨迹很淡,写着:"假如有一天我回不来,按着哨音的方向来救一个人。"

沈问把铜哨放在掌心里。哨子的内壁有很老的污垢,不是锈,是口水干涸留下的印。老方含过很多次这枚哨子。他含哨子的次数比他说话的次数多。老方不说话的很多时候是在吹哨子。哨子的频率很低,人耳不敏感,只有一类人能听见:在福利院生活过好多年的孩子。

他在吹给谁听?吹给张凡。张凡在十一个名字漫长的日子里,每一次换名字的时候,都能听到一声很低的哨音。吹哨子的人从来不露面,但哨音没有断过。每年一次。连续很多年。老方用他最不缺的一种东西——时间,来提醒那个人他还在。

而他在修车铺留下一封信之后,真的没有再吹过了。那个人等了十二年的哨音,停了。停在了写维修单的那天。

沈问把铜哨挂在自己脖子上。脖子的皮肤碰到铜管的瞬间,铜的温度比他想象的低。低的程度刚好比人的体温低一点,像被一个从外头一直走到这里的人刚放下。他是摸到了那个人的温度。不是张凡的,是老方的。

他把扳手转了半圈,放回了原来的朝向。工具台上的灰尘被扳手的底座压出了一个完整的轮廓。那是老方最后一次用钳子夹住一个螺母的时候留下的。

傍晚。花姐面馆。

花姐今天没有开灯。她站在老方那把空椅子前,把挂在他椅背上的那件旧夹克拿下来,用嘴吹了一下衣领上的灰。夹克的口袋里有一张纸条。纸条上的字不是老方的。字体很细,像是女人写的。写了一条短信。

"老方。好多年没见。我在北郊的旧货市场留了一包东西。你让人把它拿回去。里面有他从很小的时候画画画的每一张画。一直没烧,一直没扔。我养了他一段时间。后来他长大了。他长大了我就不认识他了。但画还在。"

纸条没有署名。花姐把纸条翻过来。另一边写着:

"寄信人:苗桂芳。西郊福利院原保育员。"

花姐没有拿给任何人看。她把纸条对折好,放进老方夹克的内袋里。夹克重新披在椅子背上。然后她走到案板前,把那块冰箱里放了很久的面团拿出来。揉了很长时间,揉到面团在手心里变暖了。她没有做成面条——她把它擀成一个圆饼,涂了油,撒了盐。放进烤箱里。烤出来之后,她把饼切成两半。

半块留在老方的碗里。半块放在门口的窗台上。

她说了一句话。没出声。

江北老城区。废弃搬运站二楼的窗户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窗户的铁框已经锈蚀了,推开的的时候发出一阵很沉闷的、铁皮摩擦的声音。窗户被推开之后,一双手掀开了盖在窗台上的那块防水布。布底下放着一个旧铁皮饼干盒。盒盖没有锁,拧开的时候盖口很紧。饼干盒里装着一只旧胎发。胎发用一根红线扎着。红线旁边放着一个旧笔记本。笔记本的封面是牛皮纸的,封面标签上写了一个字。

"本。"

这两个字的意思不是笔记本。是一个人的名字的一个部分,就一个字:本。姓本。不可能有人姓本。但如果一个人没有姓,他也可以叫本。

"本"是福利院第一个会写的字。他写了几百遍,写在墙上,写在地上,写在别人不要的纸上。福利院的男护工对他说:"你姓什么?"他写了一个"本"字。那人看着他写的字,愣住了。"你会写‘本’?谁教你的?"

他没有回答。因为教他的人没有名字。那个教他写字的保育员阿姨在福利院只待了几个月。她在每一个小朋友的手心里都画过一个字。他在她的手心里画了一个"本"字。他对他妈说过一句话:"妈,我不姓张,也不姓沈。我姓本。本来的本。"

她没听懂。后来他不再说了。但他的饼干盒里存着那根用红绳扎住的胎发。胎发是一个孩子的。她抱过那个孩子,只抱了一会儿。然后把孩子放在福利院门口的台阶上,把一双穿过的解放鞋垫在他身下。她走过去的那一刻她没有回头。不是不想,是怕回了头就走不掉了。但她把他出生时就留下来的一小撮头发包了起来,放在他身边侧兜里,等着被人发现。

那个孩子是沈问的母亲。

那个女人,就是沈问的母亲。

她把头发留在了饼干盒里。饼干盒放在废弃搬运站二楼的窗台上。她没带走,也没扔掉。她把发留在了那里,等一个人替她找到。饼干盒旁边还有一样东西。一个磨得发亮的铜哨。和老方的一模一样。

铜哨旁边压了一张纸条。纸条上的字用铅笔写的,时间久远了,有些笔画已经褪没了。但能看清的是两行字。

"他爸也有一把。我走的时候交给他了。你是后拿到这把的。"

第十三章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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