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候车大厅的玻璃穹顶上压下来,在瓷砖地面上拉出一道斜的亮条纹。清洁工推着洗地机经过,水流在他脚边绕了一个弯,没有溅到他。他在台阶上坐着,两腿伸直,背靠着栏杆,那把钥匙放在外套内袋里,贴着胸口的皮肤。他坐了很久,久到广场上的旅客从零星的几个变成来来往往的一群。有人踩到了他的鞋尖,说了一声不好意思,他没抬头。
他拿出手机,翻到小锦昨晚发的一条消息。小锦在凌晨两点发了一个文件。不是图片,是文档。文件名是一串数字。他点开的时候手机信号不太好,转了几圈才加载出来。文档内容是一张表格,福利院的旧记录,扫描件拼接的,字迹模糊,但能看清。他找到了一个名字。
叶深深。
三岁。领养登记。没有领养人姓名,只有指纹。那个指纹的纹路很浅,像是一个老人按的。备注栏里填了一行手写字,不是录入员写的,是另一个人的字。细,密,向右倾斜。
"本名叶深深。对外用叶浅浅的名字。方便上学。"
沈问把手机锁屏。他没有再看第二遍。他站起来的时候屁股坐麻了,右腿没力,撑着栏杆站了片刻才缓过来。他往电动车方向走。走了十几步之后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A排电话柜的方向。那根红绳还缠在合页上。他没有去碰它。
花姐面馆早上六点就开了。沈问进去的时候花姐正在拌肉馅,面前的大碗里堆着葱花和肉末混合的深粉色一团,她用筷子顺时针搅,节奏很稳,碗沿被筷子敲出清脆的嗒嗒声。她看了一眼沈问,没有说话,把一碟热好的包子推到他面前。沈问没有吃。他把手机放在桌上,把屏幕上那张扫描件转过来对着花姐。
花姐低头看了一眼,继续搅馅。搅了大约十秒。
"她有个姐姐。你不知道?"
"知道。今天才知道。"
"她从来不提。"花姐停了筷子,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但我知道。有一年她生日,我在铺子里看见她往桌上多放了一杯水。我问她等谁,她说等一个人。我说谁。她没答。"
"哪一年?"
"你猜。"
沈问没有猜。
"你被开除的第二年。"花姐把筷子放下,端起那碗馅往厨房走,"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坐在店里,等到后厨的灯全部熄了。走的时候她把那杯水倒掉了。她说。'她不来了。'"
花姐走进后厨,水龙头开了。水流的声音在瓷砖墙里反复弹跳。沈问坐在桌子前面,面前的包子开始变凉。他用筷子夹起一个,咬了一口。肉馅里放了姜末,姜末切得很细,细到吃不出颗粒感,只有一股淡淡的辛辣味。
叶深深的。
他想起东站电话柜里那张照片。叶浅浅站在凤凰咖啡门口,表情没有防备。拍照的人站在里面。那年她二十出头。她等的人不叫叶浅浅。
陆辞到花姐面馆的时候,沈问已经吃完了三个包子。
她把那个信封放在桌上,没有打开。
"你左锁骨下面的疤,谁量的?"
陆辞在他对面坐下来。她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点。不是累,是她的身体在处理一些她还没有消化完的信息。
"除了我,没有人知道长度。"
"有人量过。他量出来是5.2。你量过吗?"
"没有。"她说,"我只是知道有那么一道疤。"
"你怎么知道?"
"我妈说的。她说我出生的时候护士抱给我爸看,我爸把我的襁褓掀开了一点,看见锁骨下面有一道红印。他不知道是什么,问护士。护士说是胎记。他说不是,是疤。后来发现是产钳夹的。"
"你爸告诉你的?"
"我妈告诉我的。我爸从来不提。他每次看到那道疤都会转开眼睛。"
沈问没有说话。他看着那个信封,没有伸手去碰。他在想事情的时候拇指又开始摩擦食指关节。他磨了几下之后自己意识到了,把手放下来,平放在桌上。
"你爸也知道那道疤的长度。"
"他知道。"
"但他没有告诉别人。"
陆辞没有回答。她不需要回答。信封上那个数字是一个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存在的东西。一个她爸知道、她没有量过、第三个人用打字机打出来的数字。第三个人打字的时间早于她爸把这封信放进铁盒子的时间。她爸放进去的时候信封已经在里面了。他把它放在自己的铁盒子底层,没有拿出来过。他放了一辈子。
"你爸在等谁?"
陆辞抬起头,看着沈问。
"他在看。"她说,"他光着脚从楼顶上跳下去之前,穿着解放鞋。他把鞋脱了,给了张凡。张凡穿着那双鞋走了十二年。他站在每一个案发现场外面看的不是案子,是这双鞋还能走多久。他等你来。你来了,他就把鞋还给你了。"
"他等的是我?"
"不是。他等的是穿这双鞋的人。他等我找到这个人。"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花姐从后厨端出一碗面,放在她面前。陆辞低头看着那碗面,碗沿上还有热气。她用筷子拨了一下,没有吃。
"我找到了。"
沈问的手停在桌上。他没有动。过了很久,久到碗上面不再冒白汽。
"你还没找到。"他说。
陆辞看着他。
"你找到的是穿鞋的人。你要找的不是穿鞋的人。是给他这双鞋的人。是站在厂房外面、把鞋脱下来递给他的人。那个人走了十二年的路。这条路不是从案发现场开始走的。是从厂房南边那条走廊开始走的。"
外面下起了雨。雨不大,但很密,打在面馆门口的雨棚上发出细碎的声响。花姐从后厨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搪瓷杯,把杯子放在门外的台阶上。搪瓷杯里装着一张照片。照片朝上,被雨水打湿了边缘。她端着搪瓷杯在门口站了一小会儿。水从屋檐上落下来,溅到杯沿上。她用手拂了一下被雨雾打湿的头发。然后走进来,把搪瓷杯放在柜台上。她坐下,把杯子里那张照片拿出来,用围裙擦干。照片上是一张脸。短发,清瘦,低着头在翻一个文件夹。
"她叫叶深深。"花姐说,"不是叶浅浅。"
沈问接过照片。他看着那张脸。她比叶浅浅瘦一些,颧骨高一些,下巴的线条更锐。但她低头翻文件夹的姿势和叶浅浅擦杯子时一模一样。下巴微微偏左,肩胛骨耸起来。
"她来过你店里?"
"来过一次。点了杯水。坐了一个小时。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我妹妹在你对面那家咖啡店工作。她叫叶浅浅。我叫叶深深。如果有一天有人来找我,你就给他看这张照片。'"
"她什么时候来的?"
花姐没有回答。她看了一眼窗外,雨打在玻璃上,水珠聚成一股,斜着往下淌。
"三年前的九月十七号。她被带走的前一天。"
那天傍晚,雨停了。
凤凰咖啡门口的积水映着路灯的光。店里没有开灯。沈问站在门口,隔着玻璃看见柜台后面的短发女生正在看手机。屏幕的光映着她的脸,她的表情很安静,安静到你不知道她在看一条消息还是一张照片。他推开门。她抬起头,把手机屏幕翻过去,扣在柜台上。
"沈问。"
她知道他的名字。不是第一次见面,她知道。
"你是叶深深。"
"是。"
"叶浅浅是你妹妹。"
"是。"
"她在哪儿?"
叶深深没有说话。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她把双手平放在柜台上,手心朝下。这是放松的姿势,但她的指节发白。
"她走了。"
"去哪儿了?"
"我不知道。三年前的九月十八号,她从福利院的旧宿舍楼楼顶上跳下去了。她走之前留了一张纸条。上面写'沈问来找我,告诉他。不是他记错了。是我删的。那张便签是我写的。'"
沈问站在柜台前面。咖啡机在角落发出一种低沉的嗡声,是保温模式下的电流声。他没有说话。
"你被开除的那天,办公室里有四个人:你,顾鹤鸣,纪检的人,和一个坐在角落里、说不认识你的人。那个人是我。"
叶深深抬起头。她看着他的表情很平静。她已经准备好面对这件事很久了。从她走进那间办公室那天起她就知道有一天沈问会站在她面前。从他的表情里她什么都不需要读,因为她知道他什么都不需要问。他已经等了很久了。久到整条江北的巷子都在等他来。
"你认识老方。"
"认识。他给我配过钥匙。"
"三把。"
"三把。一把是办公室的门,一把是档案室的资料柜,一把是公用电话柜。你拿到的那一把是电话柜的。里面有一张我的照片。那张照片不是让你来找我的。是让你知道,老方把东西放在那儿了。"
沈问把手伸进外套内袋。钥匙的齿纹在他指腹上刮了一下。
"老方放在柜子里的东西是什么?"
叶深深站起来。她转身走进吧台后面的储物间。箱子移开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她走出来了。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夹。文件夹很薄。她把它放在柜台上。
"老方让我在他走之后交给你。如果你还没拿到那把钥匙,我就在这儿等你。如果你已经拿到了,你自己打开就行了。"
沈问没有打开那个文件夹。他把它拿起来,放在面前的柜台上。他的手在文件夹边缘停了一下。
"叶深深。你妹妹留的那张便签。还有别的吗?"
叶深深看着他。不是直视。她的眼睛微微偏了一寸,像在看一个远处的东西。然后她摇了摇头。
"没了。"
她没有说谎。
但她在隐瞒一件她没有说出口的事。沈问没有追问。他把文件夹夹在腋下,推开门。门上的风铃响了一声。他走出咖啡店的时候,身后的灯光没有灭。叶深深站在原地,看着他穿过马路,在巷口消失。
她转过身,拿起柜台上的手机。屏幕亮着。她把刚才扣在柜台上的那条消息重新打开。
消息很短。
"他走了。你可以来了。"
发件人没有名字。
第19章·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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