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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Hunt

Chapter 9 / 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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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9

The Hu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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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辞在市局地下档案室里坐到了天黑。

她翻完了第三个箱子里最后一份火灾相关的档案,把它们按时间顺序在长桌上排成了一条线。十二年前三月一日,晚上八点四十五分。西郊厂房火灾。九点整,消防队到达。九点十五分,田建军从东侧出口救出十四岁男孩,男孩手里攥着一只怀表。九点三十分,厂房坍塌。清理火场时确认一具成年男性遗体,身份为厂房值班员刘长河。

同一晚。市局大楼顶楼。十点整,监控系统主机被关闭。十点零五分,有人进入顶楼。何国良的维修记录上写了:三人。第一个人赤脚走到围栏边,第二个人穿着解放鞋跟在后面,第三个人蹲在摄像机后面。十一点之前,坠亡被定性为"意外"。凌晨三点十五分,监控系统自动恢复。

两件事,同一晚。距离六公里。火场里死了一个父亲,顶楼上死了另一个父亲。哪一个是无辜的,哪一个是被人寻仇的。

陆辞在档案里翻出了一份名单。表彰大会的正式签到表,一百三十七人。但老方说的"一百三十六个",在正式名单之外有一个不在名单上的。她从何国良的旧档案夹里找到了一张纸条。纸条上是一个手写的电话号码,号码旁边画着一个小符号。圆圈里一点,是安防站内部使用的标记,表示"通信已拦截"。她让小锦查了这个号码。十二年前属于凤凰咖啡座机的前身号码。接线员是一个姓叶的女人,她接了一个从安防站打来的电话,通话时长两分四十秒。安防站的拨号人是何国华。

两分四十秒里说了什么,没有人知道。但通话结束之后,何国华走出了监控室,上了顶楼。顶楼上的三个人已经被他记录下来了。他拨出去的那个电话,是打给唯一一个不在现场的人。

而那个接线员,有一个女儿。女儿叫叶浅浅。

沈问骑着电动车穿过高新区的时候,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四下。不是电话,是小锦发过来的四张监控截图。

凤凰咖啡。通宵班男店员交班之后,林幼薇坐在窗边喝咖啡。她坐了两个小时五十分钟,然后在吧台上留了一张便签。便签的内容被收银台挡了大半,只拍到一角。截图上能看到几个字:"……给那个短头发的女生。"

截图下面跟了一条消息。"叶浅浅的妈妈十二年前在凤凰咖啡的前身当过接线员。何国华从安防站打的那通电话是她接的。"

沈问在红灯前停下。他的膝盖又开始响了。他低头看了看手机屏幕上的那条消息。叶浅浅在咖啡店工作不是为了收集他的信息。她从一开始就是被放在这里的。她的母亲十二年前接了一个电话,十二年后她的女儿坐在同一家店里擦同一套杯子。她在等的不是沈问,是那个打电话的人。她母亲的电话记录里有一串只响了三次就挂断的来电,挂断之后没有回拨,只是挂断了。来电号码是安防站的。何国良。

不是何国华。

何国良在那天晚上打了两个电话。第一个打给了何国华,叫他来替班。第二个打给了一个姓叶的女人。通话时间四十一秒。四十一秒不够说完一段完整的话。但够一个人说:"帮我把这个交给一个人。"

叶浅浅的母亲收到了什么东西。她把东西放在咖啡店里等了十二年。叶浅浅在等她母亲等的那个人来取。凤凰咖啡不是沈问的监视站,是那个人永远不会来的取件处。

沈问拧了油门。电动车往江北方向开。后视镜里高新区的灯光慢慢退成了很远的点。

花姐面馆今晚没有开门。

不是关门。是花姐把门口的灯箱关掉了,门上的锁挂了一半,但她的人没有走。她坐在老方的位置上,面前放着一碗已经凉透了的清汤面。她已经不等了,她改了主意。她今天下午在江北巷子里的废品站翻东西的时候,在一堆待回收的旧报纸里翻出了一张被揉成团的纸。纸上的字是老方的。

老方在纸上的字不是写给沈问的,是写给她的。

"小玲。我走不是因为你。是因为你让我老了十二岁,而我只想让你觉得我还是那个在修车铺里拧螺丝的时候扭到腰还要骂隔壁老王的人。你每天多压一块面吧。面压好了,等我回来的时候别告诉我你等了。告诉我你吃了。我等了好几天没吃饭。饿。"

花姐把纸对折了一次。又折了一次。她的手指在粗糙的折痕上按住了,手背上的老茧一动不动。她没有哭。她只是把那张纸塞进了围裙的内袋里。那个口袋本来是用来放找零钱用的,现在只放了两样东西:一号是老方修车铺的钥匙,二号是这张纸。

她把清汤面收了。不是不做了,是热一下。等人回来吃热的。她在花姐面馆二十年,换了三次招牌,搬了四次炉灶,但这个规矩没换过:等人回来的面要重新做。

高新区。一辆黑色帕萨特停在了凤凰咖啡门口。

孟晚棠从车里下来,西装裙,白衬衫,头发盘成一个很紧的髻。她每次出现在公共场合都会被人以为是领导来视察,但她今天不是来视察的。她推开门的时候,门上的风铃响了一声。那个通宵班的女孩抬头看了她一眼,认出不是客人,是找人的。

"叶浅浅在不在?"

"她不在。请了假。"

"什么时候请的?"

"前天下午。留了一张纸条说如果有人来找她就把这个给他。昨晚又有一个女生来,说如果有一个短头发瘦瘦的女生回来拿东西,再把这个给她。两个纸条都给完了。你是第三个人问。"

孟晚棠没有多说话。她从吧台上拿起了林幼薇昨晚留下的那张便签,看了一遍。纸上的字被杯底的水洇开了,但内容清楚了。"火灾那天晚上的门。脚上有两道疤。被夹过。"

她把手机拿出来,拍了一张照,把照片发进了一个加密群组。群组里只有三个人。她的头像旁边是一个灰色无脸头像,不是顾鹤鸣,是另一个。灰色头像的消息回得很快。

"谁告诉你的?"

"一个记者。"

"哪家报社的?"

"江城日报。法治版。林幼薇。"

"她的师父十二年前是被调走的那个人。她知道多少?"

"够她知道不该查的事。"

对面沉默了一段时间。然后灰色头像发过来一句话:"不要动她。她是记者。记者死了比活着更麻烦。让那个解放鞋的人知道她在查就行了。他会处理的。"

孟晚棠把手机装回公文包里。她站在凤凰咖啡的门口,看了看窗外。高新区的高楼在夜色里亮着一排一排冷白色的灯光,和江北老城区那些暖黄色的灯泡不是一个世界。她站在两个世界的边界上,每一个世界都在找她做事。

她重新上车。帕萨特启动的时候没有声音,但从后座车窗的倒影里能看到她的脸。她脸上有一种很少在任何人身上出现过的表情。不是计算,不是冷漠,不是犹豫。

是累了。

但她没得选。因为她也是钥匙。顾鹤鸣是锁孔,解放鞋人是锁匠,沈问是开锁的人。她只是被推进锁孔里的那个零件。她不想当零件;但十二年前,她接了一个不该接的电话。

沈问把电动车停在了江北的一条他从没来过的巷子里。

这条巷子不在他的巡逻路线上,不在老方的情报地图上,不在小锦的搜索记录里,不在任何人会注意到的地方。他能找到这个地址是因为林幼薇给他的退休副总编的地址太模糊了,他找了一整个下午,找到这里没有路了——这是巷子的尽头。巷子的尽头是一道铁门。铁门旁边挂着一个生锈的牛奶箱,牛奶箱里没有牛奶,放着一个塑料文件袋。

文件袋上没有名字。里面装着一张便签,上面的字不是老方的,不是何国良的,不是任何人的。这个字是一个七八岁的男孩用铅笔写的。字体歪歪扭扭,有些笔画是反的。

"不要找了。我不会出来的。我出来就输了。"

下面另有一行,笔迹是同一个人的,但是大了十几年。字体已经变成成年人了,字间距均匀,横平竖直。这行字写在一张从旧报纸上撕下来的纸边上。

"我给自己找了十个名字。用哪个都一样。你叫我什么都行。"

沈问把这张纸翻过来。背面上列了一串名字。每个名字旁边都写了日期和一行小字。第一行:"林七。2004-2014。在门外看着火。"第二行:"陈野。2014-2016。在福利院。"第三行:"王大伟。2016-2018。在街头。"然后一个接一个:黄明发,李军,孙红兵,赵石头,江水明,徐磊。十个名字,十个不同的城市,十段不一样的日子。每个名字都活过。每个都死在了换下一个名字的时候。

最下面是第十一个名字。这个名字旁边没有时间段。只有一个冒号。后面什么都没有。是个空格,还空着。冒号之前写的不是第十个名字。写的是一句话。

"最后一个名字不起了。会有人帮我起。"

沈问把便签折好,放进内袋。他的内袋里现在塞了太多了。前女友的帆布包,赵为民的维修单,老方的信,何国良的纸条,叶浅浅的收银条,林幼薇的退休副总编地址,牛奶箱里的十一个人名。他的胸口压着一座城市的全部失物招领。

然后他的手碰到了那个牛奶箱的文件袋。里面还有一样东西。

一张照片。照片上有两个孩子蹲在地上,一个手里拿着小石子在地上画一条很长很长的线。另一个蹲在他旁边,手里攥着半块面包。背景是西郊厂房的外墙。外墙上写着一行很淡的粉笔字,笔画歪歪扭扭的,小孩写的。

"哥,爸在哪儿?"

沈问的手在照片上停住了。照片里画线的小孩抬起头冲着镜头笑了一下。他只有一条腿。不是镜头角度的问题,是只有一条腿。他的右脚膝盖以下没有了。脚是在十二年前的门缝里被夹住的,夹得太久,组织坏死,截了。那个被截掉的脚上的两道平行疤永远留在了解放鞋的鞋面布料里。他不是没有疤,他的疤不在脚上,在腿上。他一直穿着一双特别宽的鞋,但脚踝以上的裤管是空的。

他没有在倒退着长大。他在倒退着活。

沈问站起来。他的膝盖在响。他的拇指在摩擦食指的关节。但这两个动作他都不在注意了。他的手在做这两个动作的时候已经是一种本能了。本能不需要记忆,本能会替记忆活下去。

他把照片翻过来。照片背面写了两行字。

第一行:"我叫张凡。'

第二行:"我哥哥叫张远。"

第三行空着。下面压了一行编号,很淡的铅笔。这个编号不是人名,是户籍系统的编号。

"已注销。"

凤凰咖啡今晚没有关门。林幼薇在窗边喝今晚的第四杯冰水。她今天用了报社的采访公费,不是她自己的钱。她第一次觉得自己应该这样做。她面前铺着四张便签纸,每张上面都有不同出处的东西。第一张是收银条,脚上有两道疤,被夹过的。第二张是她从退休副总编的旧报纸堆里借出来的未发表报道的复印件,田建军写在调查表下面的:锁孔里有油,有人进去过。第三张是沈问发给她的一条短信,只有两句话:"照片里夹了解放鞋布片。里面有皮肤组织。"第四张是她自己今天下午写的:放火的人和推人的是同一个人。两件事隔了六个小时。先是楼顶有人被推下去,然后厂房起火。先是杀了一个人,然后烧了另一个人的全世界。

四张便签纸叠在一起,拼出了同一天晚上的完整图景。她看着这些纸片,想起了十二年前她师父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他喝了一杯酒之后说:"小林,法治版的记者分两种。一种是写法的,一种是写治的。你师父是写法的人,你的性子不适合写治。你适合写法。"

她当时不明白。现在她懂了。她不是适合写法,她是适合把被涂掉的字写回去。

她把第四张便签翻过来。背面还有几个字,是沈问刚发给她的。

"名单。十一个名字。最后一个是空的。"

她看着这句话想了很久。然后拿起桌上的笔,在那个空白便签的右下角写了三个字。

张凡。

不是她猜的。是她觉得这应该是他的名字。沈问说十一个名字最后一个空着。那个人说会有人帮他起。林幼薇不帮他起,她只是觉得有人应该在空格上填一个字。他等了太久了。从七岁等到现在,等了十一个名字,等了一双被人从门缝里夹掉的脚。等一个人叫他的名字。

她把便签纸叠好,放进那个半抽屉没寄出去的信里。信封上的名字还是沈问,但这次的里面不是沈问了。里面是三个字。张凡。

此刻。西郊废弃厂房。

赵为民在厂房里站了很久。他面前的地上放着一个旧画框。画框是金属的,边缘裂了,好像是摔过一次。框里的画已经被烧毁了大半,只剩下右下角的一小片没有烧掉。画的是一个男孩和一个更小的男孩。大的那个在笑,小的那个在啃面包。

画框旁边放着一双旧的解放鞋。鞋面磨得发亮,鞋底菱形格纹路还很清晰。不是那个人的,是另一双。这双鞋的右脚鞋口被什么东西剪掉了一块。剪得很整齐,用医用剪刀剪的。不是剪鞋,是剪腿。这双鞋的主人是被截肢之后有人把鞋口剪开,让他能把脚放进去不用绑鞋带了。

画框背面贴了一张标签。标签上是用修正液涂掉之后重新写上去的字。修正液老化了,裂了,露出来原来的笔迹。涂掉的是一行字,就是表彰大会上那张没写名字的签到表。有人用修正液把签到表上的空格涂了个干净。

但那张标签下面还有一个印痕。标签的胶水没有封住所有的东西。在标签透光的方向有一个被压进去的名字。那个名字被他写在了画框背面,用指甲抠出来的。

陆昊。

不是受害人的名字,不是连环案中任何人的名字,不是解放鞋人放弃的名字。这第四个在坠亡的人的名字,是那个十四岁男孩的名字。他的父亲死在了火场里。他和弟弟一起被送到了福利院。他在福利院待了两年。两年后他用头撞了一面墙,撞了很多下。福利院在档案上写的是"自伤,转院。"实际上不是转院,是尸检。

他十二年前就死了。死在火灾之后两年,死因是撞墙的时候颅内出血被抢救回了一次,但跳了起来又撞了第二次。他没有等到长大。他的弟弟等到了。这就是为什么火场里被救出来的男孩从来没有出现:因为他根本就没有活到连环案发生的那一天。

他没有活着长大。但他弟弟替他长大了。用了十一个名字,活了十一种人生,只做了一件事:把十二年前被擦掉的所有字写回去。

赵为民把画框捡起来。他的手指在裂开的金属框上留下了很淡的汗。他把画框夹在腋下,把那双剪了脚的解放鞋拎在手上。他没有叫刑侦队的人,没有通知任何人,只是自己开了车门,把东西放在副驾驶座上。

然后他拨了沈问的电话。这一次他等了。

"沈问。第四个坠亡的人的身份出来了。他叫陆昊。十四岁。两件事那晚死的不是两个人,是三个。火场里死了一个父亲。顶楼死了另一个父亲。福利院的墙前面死了第一个儿子。"

"第二个呢?"

"第二个活着。独腿。改了十一个名字。最后一个不起了。等你起。"

"已经有人替他起了。他叫张凡。"

赵为民把电话挂了。他坐在驾驶座上很久没有发动车子。他打开车载烟灰缸,把里面所有的烟头都倒了出来。十二年前的烟头,十二年前的监控,十二年前的便签,十二年前的铅笔字。一个男孩活了十二年,用了十一个名字,只做了一件事:替死去的哥哥活下去。活着的方式不是呼吸和吃饭,而是杀人不被发现。

他活了十二年,杀了七个人,没有一个是他没有见过的。他没有杀任何不相干的人。他杀的每一个人都曾在十二年前的火灾里站错了边,或者在监控室里闭着眼睛。

他从来没有被人发现。因为没有人知道他长什么样。他没有照片,没有指纹,没有档案。他改过十一次身份,每一次都洗得干干净净。

赵为民把烟头倒光之后把烟灰缸的盖子合上。他是一个不抽烟的人了。

花姐面馆。凌晨三点整。

桌上放了八样东西。佛珠,字典,茶杯,怀表,乳牙,维修单,老方的信,画框。八样东西代表八年。十二年减去四年那男孩在等人收养的时间。

沈问坐在老方的位置上。他的拇指终于放平了。不是不想摩擦了,是他在一个牛奶箱里的文件袋里看见了一张七岁男孩写给哥哥的信。信是用铅笔写的,有些字是反的。只有一行。

"哥,我今天自己爬出门了。我用手走的。"

他把信放在了五样旧物旁边。第六样。

陆辞坐在他对面,手和手之间没有一米距离了。她的铅笔放在桌上没有插回去。她的头发散着,左锁骨那道细长的疤在花姐的灯光下像一条很浅的干涸的河床。她的父亲不是那个没有名字的人,她的父亲是被他推下去的人中的一个。但在今天晚上,当那张画框里两个孩子的画面放在桌上的时候,她用了很久才把手放下来。

"陆昊。我不知道他叫什么。但我爸认识他。"陆辞的声音很低,"我第一次看到我爸的旧手机的时候,通讯录里有一个名字叫小耗子。我以为是他养过的宠物。他没有养过宠物。那个人是个十四岁的男孩。他死的时候是小耗子。"

"小耗子是谁起的?"

"我爸。那个男孩的父亲和我爸是同事。火灾那天晚上,我爸在厂里值另一个班。那个男孩和他弟弟每天下学回来跟着我爸在厂里转。我爸说他是电厂最不需要的两个学徒。然后我爸死了。然后他死了。"

她把画框拿起来,放在八样东西的中间。画框上裂开的金属边缘割破了她手指上一点点皮。她没有管。

"不是三个人。是四个人。我爸,男孩的父亲,男孩自己,还有那个只有一条腿的人。四个人里面活了一个。"

"一个人。十二年。十一个名字。"

"够了。他累了。"

"他不会停。"

第九章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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