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这一辈子,很多刻骨铭心的画面,都不是长大之后的轰轰烈烈,而是藏在懵懂童年里,那些迷迷糊糊、稀里糊涂的细碎时光。时隔几十年,很多往事都已经模糊不清,唯独我小时候上学的经历,还有那场惊心动魄的煤烟中毒,依旧清晰地刻在我的脑子里,不管过多少年,只要一回想,依旧历历在目,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我是标准的八零后,我们这一代人的童年,没有现在孩子的锦衣玉食,没有车接车送,没有爷爷奶奶、姥姥姥爷团团围着宠爱。我们的童年,带着一股子野、一股子倔,还有一股子无人撑腰的孤单。小时候的我,性子懵懂又贪玩,对读书上学没有半点概念,日子过得浑浑噩噩,也就有了那段迷迷糊糊上学、稀里糊涂降级的荒唐往事。
还记得我还在读学前班的时候,每天都是无忧无虑,吃饱了玩,玩累了睡,根本不懂读书意味着什么。那天,我迷迷糊糊地躺在床上,听见父母低声商量,说明天就送我去北满子弟学校正式上学。那时候年纪太小,听不懂大人话语里的期许,只知道懵懵懂懂地点头,心里没有期待,也没有慌张,对全新的校园生活,没有一丝概念。
正式开学的那天,至今想起来都觉得心酸。现在的小孩子上学,全家老小簇拥着,爷爷奶奶背着书包,姥姥姥爷拎着零食,爸爸妈妈千叮万嘱,校园门口永远是人来人往、热热闹闹。可我上学那天,冷冷清清,安安静静。没有家人相送,没有叮嘱牵挂,小小的我,孤身一人,揣着一颗忐忑又茫然的心,独自走进陌生的校园,独自去陌生的班级报到。
现在回头想想,我们八零后这代孩子,是真的爷们,是真的懂事得让人心疼。小小年纪就习惯了独立,习惯了自己扛事,没人撒娇,没人撑腰,再害怕再孤单,也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
因为我生日小,出生月份靠后,年龄比同班的孩子小上一岁半岁。当年的班主任格外严格,一看我年纪太小,跟不上班级节奏,一开始死活不愿意收我入学。好不容易再三沟通,才勉强让我留在班里跟读。年纪小、胆子小、性格软,刚踏入新班级的我,自然而然就成了班里最容易被欺负的对象。
陌生的环境,陌生的同学,怯懦的我不敢说话,不敢打闹,只能安安静静坐在角落,可即便如此,还是免不了被调皮的同学欺负。就在我手足无措、委屈无助的时候,有人站出来护着我,那就是我的田哥。
田哥是我父亲单位同事的儿子,两家大人是多年的老同事、老朋友,关系走得格外亲近,我们两个也算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田哥只比我大几个月,比我沉稳、也比我勇猛。每次班里有人欺负我,田哥都会第一时间站出来帮我撑腰、替我出头。
我至今记忆犹新,有一次班里的同学故意刁难我、推搡我,田哥二话不说,直接上前帮我理论,甚至动手护着我。胆小的我站在一旁,吓得手足无措,只会傻傻地站在原地掉眼泪,看着田哥为我出头。本以为有田哥帮忙,这件事就此翻篇,可谁也没想到,班里还有一个体型高大、性子霸道的李哥。
李哥在班里向来强势,没人敢招惹,那天不知为何,直接上前,把帮我出头的田哥,还有站在一旁哭泣的我,通通教训了一顿。那是我童年特别委屈的一个画面,一向护着我、从来不服软的田哥,那天也被打得红了眼眶,最后忍不住哭了出来。
年少的委屈,纯粹又浓烈。放学之后,偌大的学校广场空空荡荡,秋风扫过操场,安安静静的,只有我和田哥两个人,蔫蔫地坐在空旷的广场上。两个刚受了委屈、刚挨过欺负的小孩子,彼此对视,心里又委屈又倔强。
那时候的我们,心思特别简单,也特别要强。我们互相叮嘱,这件事绝对不能回家跟爸妈说。在小孩子的认知里,挨了打、受了欺负回家告状,就是懦弱,就是丢人,会让家里人觉得我们好欺负,也会被别人笑话。
我抹着脸上的泪痕,认真地跟田哥说:“这事咱们打死都不能说!”
田哥红着眼睛,带着哭腔反驳我:“你还好意思说我?你不也哭了!”
一句话,瞬间冲淡了满心的委屈,两个哭鼻子的小孩,看着彼此狼狈的模样,忍不住相视大笑。稚嫩的笑声飘荡在空旷的校园里,清脆又纯粹,只是那时的我们不知道,时光匆匆,年少的欢笑和童真,都会悄无声息地溜走,再也回不去。
那场打闹过后,我依旧是那副懵懂懒散的样子。刚入学的整整一个月时间里,我完全没有进入学习的状态。年纪小、坐不住板凳,上课忍不住小声说话、开小差,老师布置的作业从来不主动写,课本翻不开,知识点记不住,每天在学校浑浑噩噩,度日如年。
我自己也知道,那时候的我,属实顽劣,属实不让人省心,大概率也把当年的班主任逼得无可奈何。最终,学校给出了决定,因为我年龄偏小、跟不上学习进度、态度懒散,直接将我无情降级留级。
对于小小的我来说,留级是一件天大的事,心里又自卑又难过,整日闷闷不乐。本以为糟糕的日子到此为止,可老话讲祸不单行,命运偏偏又给我的童年添了一场终生难忘的劫难。
我被学校通知留级、送回家休整的第三天,家里突发了一场致命的意外。
我们八零后小时候,家家户户住的几乎都是老式砖瓦房,没有现在的集中供暖,冬天全靠家里烧煤炉子取暖。那个年代的煤炉,是家家户户过冬的依靠,温暖了整个寒冬,却也藏着无人察觉的危险,无数家庭都曾遭遇过煤烟中毒的隐患,而我和母亲,就经历过最凶险的一次。
那天夜里,夜色深沉,万籁俱寂。已经是晚上十点多,整个村子、整条街道都安安静静的,所有人都已经进入了梦乡。我和母亲早早躺在床上睡觉,屋内煤炉还留着余火,密闭的房间里,煤烟悄无声息地蔓延、堆积,一点点侵蚀着空气。
熟睡中的我,最先感受到了不对劲。起初只是微微发晕,紧接着脑袋传来一阵阵炸裂般的剧痛。那种疼痛,是小孩子无法承受的难受,头晕、恶心、脑袋发胀,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着脑袋。
我承受不住这种痛苦,瞬间大哭起来,在床身体,一遍又一遍撕心裂肺地呼喊着:“妈!我头疼!我的头好疼!”
我的哭声急促又凄厉,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刺耳。熟睡的母亲,被我的声声哭喊硬生生吵醒。她也是迷迷糊糊、昏昏沉沉的状态,脑袋同样昏沉发胀,意识模糊不清。
母亲强撑着混沌的意识,想要起身抱抱我、看看我的情况,可她刚一撑起身体,就明显感觉到浑身酸软无力,四肢发软,整个人轻飘飘的,根本使不出半点力气。
正常人睡醒起身,利落轻松,可那天的母亲,浑身僵硬、四肢无力,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她咬着牙,凭着一股母亲的本能,踉踉跄跄地从床上往下挪。脚步虚浮、身形摇晃,整个人昏昏沉沉,视线模糊,根本站不稳。
还没等母亲双脚站稳,双腿骤然一软,整个人重重地摔倒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哐当——”
随着母亲重重倒地的声响,桌案上摆放的搪瓷水杯,也跟着一起滑落、摔落在地。水杯碎裂的声音,在安静的深夜里格外清脆,也格外吓人。
那一刻,年幼的我虽然懵懂,却本能地感觉到了恐惧。我看着摔倒在地、动弹不得的母亲,看着满地的碎片,脑袋的剧痛加上心底的慌张,让我哭得更加撕心裂肺。
后来长大之后我才彻底明白,那天我们母子二人遭遇的,就是极其危险的煤烟中毒,也就是大家常说的煤气中毒。
冬天的老式砖瓦房,为了保暖,门窗都会关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屋内的煤炉燃烧不充分,产生大量的一氧化碳,悄无声息地弥漫在封闭的房间里。这种毒气无色无味,杀人于无形,在人熟睡的时候慢慢侵入身体,麻痹神经、侵蚀意识,让人头晕、乏力、意识模糊,严重者直接昏迷、丧命。
那天夜里,我和母亲,都已经深度中毒。
母亲之所以浑身无力、起身就摔倒,正是因为一氧化碳已经严重麻痹了她的神经系统。她意识混沌、四肢不受控制,连最简单的站立、走路都做不到。一个平日里能干利落、撑起家里琐碎生活的母亲,那一刻脆弱地倒在地上,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
小小的我,头痛欲裂、哭闹不止,意识也渐渐开始模糊,整个人昏昏沉沉,随时都可能昏睡过去。我那时根本不懂什么是煤烟中毒,不知道死亡离我们如此之近,我只知道我头疼得快要炸开,妈妈躺在地上一动不动,我害怕极了,只能不停地哭、不停地喊妈妈。
漆黑的深夜,密闭的房间,弥漫着致命的毒气。年幼无知的孩子,中毒虚弱的母亲,冰冷的地面,碎裂的水杯,撕心裂肺的哭声,构成了我童年最惊悚、最难忘的一夜。
时至今日,我依旧不敢细想,如果那天夜里,没有一丝转机,如果我们母子二人就这样沉沉昏睡过去,后果不堪设想。或许,我的人生会彻底改写,或许我再也没有机会长大,再也没有机会细数这些年少的往事。
从小到大,我总觉得自己的童年平平无奇,可回头细数才发现,我的童年藏着太多的孤单、委屈、惊险与坎坷。孤身一人的求学路,被人欺负的无助,懵懂贪玩导致的降级,还有这场九死一生的煤烟中毒劫难。
我们八零后的童年,没有矫情,没有娇气,摔了跤自己爬起来,受了委屈自己藏在心里,遇见磨难只能被动承受。小时候总觉得日子很慢、很苦,长大了才懂得,那些跌跌撞撞、稀里糊涂的时光,早已悄悄练就了我们坚韧的性子。
那一夜的惊魂经历,深深刻在了我的骨子里。它让我从小就懂得了生命的脆弱,懂得了平凡日子的珍贵,也让我永远记住了母亲当年虚弱无助的模样。岁月匆匆,流年已逝,当年那个迷迷糊糊上学、稀里糊涂降级、在深夜里痛哭的小小少年,早已长大成人。
时光带走了年少的童真与莽撞,却永远带不走童年的记忆,带不走那场惊心动魄的深夜劫难,更带不走属于我们八零后,独有的、朴实又坚韧的青春岁月。那些哭过、笑过、狼狈过、惊险过的时光,最终都化作了人生最珍贵的沉淀,温柔了岁月,也警醒了余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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