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灵阵的最后一层禁制崩解时,方圆百里的灵气被反噬一空。
整片灵荒忽然安静下来。那是一种被抽干了所有生机的安静——没有风声,没有虫鸣,连树叶彼此摩擦的细响都消失了。地面上的枯叶像被无形的手按平,紧紧贴着泥土,踩上去不再发出脆响,而是闷闷的、像踩在灰烬上。
战无双蹲下来,用手按了按地面:“这地方的灵脉被抽干了。困灵阵吸了至少三百年灵力来维持运转。阵破了,灵脉也废了。”
“会恢复吗?”
“会。但要很久。五十年,也许一百年。”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妖族的林子被天道盟的阵抽干了灵脉。这笔账,得记。”
“记在谁头上?”
“君无忌。”战无双的竖瞳眯了一下,然后忽然笑了,“他不是在当灭世魔头吗?那就不差这一笔。将来见面,新账旧账一起算。”
他走到陆清尘面前,从腰间摸出那枚骨哨,塞回陆清尘手里。
“这东西,你留着。白虎战族欠你一个人情——你替我拔了种魔符,我在血祭阵前说过,从今往后,你我之间不是谁欠谁。是兄弟。”
“我要是再吹,你还能听见?”
“隔着整片灵荒都能。”战无双转身,往南走了几步,又停住,“对了,白灵月——你妹妹那十斤灵泉水,跟我爷爷说,不用还了。天狐族不欠白虎战族,白虎战族也不欠天狐族。但我欠你一个人情。南边阵桩是你拔的,驱妖符是你用树根绕开的。”
“不用还。”
“为什么?”
白灵月从树梢上跳下来,落在白小满身边,伸手摸了摸妹妹的头顶。白小满比她矮了一个头还多,翠绿的眼睛从刘海缝隙里看着所有人,不说话,只是把那串九枚珠子在脖子上轻轻拨了一圈。
“她守照魂木守了三百年,第一次跟外人说那么多话。她开心。”白灵月说。
“你送他找魂种。”白灵月低头看着妹妹,“照魂种是你第一次蜕皮时长出来的种子。你守了三百年没给任何人。为什么要给他?”
白小满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很认真地回答了三个字:“树不说话。但我不是真树。”
她转身走回照魂木,在进树屋之前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天狐族不承认我。姐姐承认我。我认识的人不多。”她把树皮门推开一条缝,“你下次来,还活着。”
门合上了。树冠上那些骨色珠子轻轻碰了一下,发出一声极细极轻的脆响。
夜无痕已经走到了空地边缘。他的狭刀重新缠上了黑布,左肩那道新伤用煞气封住了创口,不再渗血,但翻开的皮肉还是黑色的,像被什么东西从里往外烧过。
“你也要走?”陆清尘问。
“不走。是回去。”夜无痕回头看他一眼,漆黑的眼眸里没有瞳仁,但此刻那双眼不像刀锋,像刀背上那层冷凝的水雾,“褚默远死了。七杀宫旧账平了。但我是修吞天术的人,活不过五十岁。我不想死在灵荒里。”
“那你想死在哪里?”
“不知道。”夜无痕把狭刀往肩上一扛,“但肯定不是这里。这里太安静了。”
他走出去几步,头也不回地说:“洛清璃。天衍阁欠七杀宫十三条人命,你欠我一个人情。我还没想好怎么让你还。别死在别人手里。”
洛清璃抬起头,看着他背影消失在密林深处。
慧明是最后一个走的。
他把散落在地上的一百零八枚金色梵文一枚一枚捡起来,收入袈裟袖中。其中一枚卡在斩魔碑的碑座缝隙里,他捡的时候手指碰了一下碑面——极轻微地缩了一下。然后他站起身,对着那块碑双手合十,微微弯腰。
“碑上刻了贫僧师祖的名字。不是刻在正面,是刻在背面。很小,用刻经文的刀刻的。师祖当年也在这块碑前跪过。跪完之后,回玉虚宫闭了十年关,出来一言不发。圆寂前只留了一句话。”
“什么话?”
“‘天荒非天,是通道尽头的另一座屠宰场。’”
慧明把最后一枚梵文收入袖中,转过身来。
“贫僧要回玉虚宫。师叔还在等斩魔碑的拓片。贫僧会把拓片带回去——不带镇魔咒,只带碑底的名字。”
“你师叔能接受吗?”
“不能。但师叔说:佛门不打妄语。”慧明微微一笑,“贫僧只是不说妄语,没说非得说全部实话。留半句,等他自己来问。”
他向陆清尘和洛清璃各施一礼,然后转身,踏着满地被抽干灵力的枯叶,往天荒方向走去。
白灵月最后一个开口。
“天狐族不站边。但我妹妹给了你照魂种。她守了三百年只给了一个人。”她把弯刀从腰间解下来,放在陆清尘脚边,“天狐族可以不认她,但天狐族不能不认她认定的人。”
陆清尘把弯刀捡起来,递回去。
“刀你留着。我不需要别人替我站边。”
白灵月接过刀,狐尾轻轻晃了一下:“那就你自己站。归墟之眼在北海深处。从这里往北,穿过魔荒和玄荒的交界,走三个月。路上会路过万妖国旧址——苏妲的故国。”
她说完,没有等回答,拉着白小满的手走进了密林。一大一小两道银白色的身影在树影间晃了几晃,就不见了。
灵荒的空地上,只剩下陆清尘、洛清璃,和一块刻满了名字的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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