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零年,那是中国改革的初期,从城市到农村,都在悄然地发生着变化。仲夏,傍晚的时候,在东北一个偏僻的农村,一所陈旧的茅草屋里,传来了一个女人凄惨的号叫声,那叫声,已经过了很久很久,好像是从黄昏一直叫到了黎明,又从黎明叫到了黄昏。
屋后的那条只能走开两辆牛车且不是很平坦的土路上,那些吃过晚饭、没有什么事的男人和妇女们,都聚在了那里。今天,他们在这里不是来闲聊,也不是为了听这痛彻心扉的叫声,而是共同有着一份牵挂,一份期盼。每当那叫声传来,听见的人,脸上都挂着一份担忧。
这时,从另一所院落里又走出了一位中年妇女,看大家都静默地站在那里,就说:“怎么?还没有生啊?”
一位年龄略大的男人说:“没有,听见这叫声,就知道还没有生出来,真不知道,这是一个什么样的孩子?”
那妇女大咧咧地说:“不是昨天晚上就要生了吗?这都一天一夜了,怎么还没生哪?要是这么下去的话,不会出什么事吧?”
老男人说:“张宝库把下河村的老王太太也接来了,还有咱屯的老赵太太,两个接生婆一起在里面忙活哪!这俩人可都是出了名的老接生婆了,她们两个要是不行,再也没有什么办法了。”
妇女说:“要是实在不行的话,就让宝库把水清送到乡里卫生院去吧!听说在医院里要是生不出来,还可以剖宫产。”
老男人说:“你话说得倒轻巧,从咱这到乡里六十多里路哪!得走四五个小时,还不把水清给憋死啊?你没听说啊?上河村就有个难产的妇女,等把女人送到卫生院的时候,大人孩子都没了。”
另一个老男人也接话道:“这年头,哪个女人愿意在自己的肚子上来那么一刀,那不就泄了元气了吗?”
两个老男人这样一说,那女人也不好再出什么主意了。只好叹了口气说:“你说这水清啊!性格挺爽快的,怎么生个孩子就这么磨叽哪?”
老男人笑着说:“你性格倒不爽快了,你那几个孩子生得倒都挺顺溜了。”
女人不想把话引到自己的头上,就说:“去一边去,就你话多,谁家老娘儿们没憋住,把你给放出来了。”
这时,在场的人都哄笑了起来,气氛一下子轻松了很多。可茅草屋里的叫声,还是时不时地传了出来。也许是叫的时间太长了,水清已经没有力气了,那叫声小了很多,缺少了一种力量,也就减轻了撕心裂肺的穿透力。
可这个时候,大家的心里都有了一份担忧。那时,老人们常说:“这女人生孩子啊,那可真是在鬼门关里走一遭。”这话可不是骇人听闻,那时,在农村真有许多妇女生孩子难产死的,别说是在农村,就是在医院里,不是也有医生问家属,是保大人还是保孩子吗?
茅草屋里生孩子的女人确实就是汪水清,她的男人就是张宝库,他们现在居住的这个屯子叫冰湖沟。
冰湖沟是一个小自然屯,居住的人家并不算多,数来数去也就三十多户人家,一百多口人。冰湖沟归红旗公社兴林大队管辖,也有人管这里叫兴林七队,但是,冰湖沟的人从来不这么叫,还是叫冰湖沟。
兴林大队的四周一共有九沟十八岔,总共有十二个生产队。除了兴林大队所在地有三个生产队之外,每一条沟里都有一个生产队。其实,这里的岔指的也是山沟,只是小了一点,所以,没有人居住。
张宝库是冰湖沟的老户了,从他爷爷那个时候起,就住在了这里,至于他的祖先是从哪里过来的,他也不知道。汪水清却不是冰湖沟人,她家离这里也不是很远,是下河村。虽然那个时候已经有计划生育了,可张宝库的母亲却没有赶上。虽然没赶上,她也就生了张宝库这么一个独苗,老人们管这叫命。
其实,这也怨不了宝库的母亲,他父亲自己总是这么说:“这也怨不了宝库他妈,我们老张家就是人丁不旺,这都好几辈子了,一直是单传。”
宝库爹越是这么说,他母亲越是想给他们家里再生一个,想用实际行动破一破他们老张家这个魔咒。可不管他爹他妈两个人怎么样的努力,最后,到前年他妈突然得病死了的时候,也没能破得了他们家这个坚固的魔咒。
水清家里的情况就和宝库家截然的不同了,她兄弟姊妹一共七个,而水清又是最小的一个。当媒人把水清介绍给宝库当老婆的时候,宝库不仅是看上了水清人长得好看,更重要的是看上了她家里的姊妹多,人丁兴旺,希望水清过门之后,也能像她妈妈那样,多给他们家里生几个孩子。
五年前,宝库和水清结婚了。宝库就把自己的那个伟大的想法告诉了水清,水清也信心满满地抱着同样的希望,要给他们家里多生几个孩子。水清是一个要强的女孩,她觉得生孩子是一个女人不可推卸的责任,多生孩子,也是一个女人的荣耀。带着这份责任,带着这份向往的荣耀,两个人从新婚之夜开始,就忙活开了。他们认认真真地做,也快快乐乐地做。
那时,宝库的母亲还没有离世,看到两个年轻人天天努力地工作,心里特别高兴,连家里的农活都不让水清多干。她对儿媳妇说:“孩子,你的重点不在这里,妈的身体还好着哪!这些家里活,你就不用操心了,早点让我抱上孙子,比什么都让我高兴。”
每当婆婆这样说的时候,水清都是脸上一红,什么也不说,就悄悄地走开了,心里却在暗暗地下着决心。一个月一个月地过去,水清的肚子却是一点动静也没有。原来以为,生孩子是一件容易的事,是一件轻轻松松的事。因为水清的姐姐们前一年结婚,第二年就都有了孩子。现在,水清开始怀疑自己的肚子有问题了。
过了半年的时间,在两个人都筋疲力尽的时候,水清有些抱歉地对宝库说:“要不,咱们找个大夫看看吧?”
其实,宝库也早就有了这样的想法。他们两个人出去找了一个老中医,看过之后,中医说:“你们两个人都没有问题。”
宝库和水清听后,并没有太开心。如果是没问题,那问题又出在什么上呢?最后,老中医为了让两个人安心,就给宝库开了一些壮阳药回去了。宝库的母亲临去世的时候,还握着水清的手说:“孩子,一定要给我们老张家留个后啊!”
到这个时候,宝库的母亲已经不再期求儿孙满堂了,只要能像自己一样,给老张家留下个后就行。水清满眼泪水地点了点头,心里却很不是滋味,她觉得自己亏欠婆婆的,欠她一个孙子,更欠她一个愿望。
就在两个人都一天接着一天失望了的时候,屯子里来了一位老先生。老先生是老抗联的儿子请来的,为的是给他们家看坟茔地。
老抗联名字叫陈胜利,这名字是他们连长给起的。陈胜利是一个孤儿,抗联打仗路过冰湖沟的时候,他就跟着抗联走了。
到了抗联之后,连长问他叫什么名字,他说自己叫陈狗子。连长听后却笑了,他说:“我们抗联战士怎么能叫这名字哪!我给你起个名吧!以后,你就叫陈胜利。”
陈胜利也觉得这名字好,非常响亮。后来,陈胜利在一次战斗中就负伤了,队伍转移的时候,就把他放在了一个老猎人家里。伤好之后,陈胜利就变成了一个瘸子。
后来,部队又转回到冰湖沟附近作战的时候,连长派他们的班长来过来看他。班长本来想把他接回去,看他现在这个样子,觉得也没法回部队了。要知道,抗联打起仗来,总是翻山越岭,爬冰卧雪,这腿脚也跟不上队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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