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甲子日,夜。
东南风灌长江口。周瑜立指挥船头,举令旗。
“放船。”
五十艘艨艟自南岸暗处驶出。船上堆芦柴、膏油、硝石。黄盖降船队在先,船头插暗红旗。
艨艟冲入曹军水寨。火箭齐发。
火光映天。
毛豆蹲江心洲芦苇丛中。江风灌入,芦苇沙沙作响。他不理会,只盯水面。第一艘降船撞连环船锁链,火舌沿铁索爬向邻船。
小六蹲地上,双手抱头,浑身抖。
“死……死了……要死了——”
文钦啐一口:“无卵的东西。”
小六不理,继续抖。
毛豆不吭声。他数火的船:第一、第二、第三……至第七艘,火势顿住。
那船午后涂过灰浆。
灰浆遇火起白烟,火舌舔舐,慢半拍。船上曹军趁势砍锁链,船歪歪扭扭漂出水寨,船板焦黑,未沉。
毛豆扯文聘袖。
“走。”
八百精锐自江心洲出,分乘三十小船,趁火光混乱往江心划。
周瑜指挥船泊彼处。
小船逼近。周瑜立船头,火光映面,忽明忽暗。
“放箭。”
箭落。毛豆趴小船中,闻箭镞钉船板声。一箭擦耳过,钉身后桅杆。
某起身,冲帅旗。
帅旗倒时,周瑜回头。
火光中,见一瘦削身影立小船船头,正抬头望此方。二人隔火对视。不及两息。
周瑜觉心口一温。低头——衣襟内,师尊留青铜龟甲,正发微热。
同一刻,江北船头。
毛豆握刀手猛抖。刀几脱手。
某低头视虎口——震得麻,血顺刀柄下淌。然那一抖非因伤。有物自对岸撞来,撞心口。
某抬头,欲再看那立大火中之人。
周瑜已转身。
毛豆立船头,目送那背影入浓烟。须臾,人影尽,唯江火漫天。
“司马!”文聘冲来扶,“伤否?”
毛豆摇头,声涩:“不妨。走。”
跳船时,某回头一顾。江心火光连片,无所见。然某知,适才一瞬,有人见某。
某亦见那人。
天明。毛豆被带至于禁帐前。浑身泥,左臂缠渗血布条。布条自粮袋撕下,上隐约一“曹”字。
于禁立帐中。
“坐。”指旁胡床。
毛豆愣。胡床,将领所坐。某不坐,垂手立。
于禁不勉,自开口:“昨夜烧三十七船,死者两万余。依黄盖阵势,本当烧百七十船,死二十万。”
顿一顿:“尔涂灰浆,保百船也。”
毛豆低头:“卑职试之。”
“试之?”于禁笑一声,“文聘归,言尔砍帅旗时呼‘往左砍,左为旗绳’。彼何以知左为旗绳?”
毛豆心紧。昨夜乱,忘装傻。
“回都督,卑职昔在渡口扛包,见旗船。帅旗绳,常系左舷。”
于禁目视之三息,颔首:“且去歇。丞相召,未时。”
毛豆退出,闻于禁帐中道:“传令:火头营毛豆,自今日领书佐俸,录文聘帐下。”
毛豆脚步一顿。书佐俸,士人待遇。
未时,中军大帐。
毛豆入,帐中惟曹操坐主位,荀攸立一旁。
毛豆跪,额贴地:“小人毛豆,拜见丞相。”
“起。”
某起身,垂手低头。余光中,两侧坐数人——程昱、贾诩,及数不识者。
曹操搁笔,抬目视之:“于文则言,卿先觉火攻?”
“回丞相,小人唯觉其异,不敢言觉。”
“何以知之?”
毛豆将江边所见说一遍:吃水三指、油渍渗漏、帆布遮盖。曹操听毕,问:“闻卿制防火浆?”
“胡乱试之。”
“胡乱试之?”曹操轻哼,“那卿再试度之,吴军下一步当如何?”
毛豆心紧。左首程昱沙哑声起:“丞相问话,慎思而答。”
某咬牙,将原想说之语咽回,换言:“小人不敢妄言军机。唯以庖厨眼观之——北岸地势东高西低,江风多自东南来。若吴军于上游纵火船,借风势,可再烧。且彼知我军乏粮,若某为其将,当遣小股精锐,袭粮仓。”
帐内静一瞬。
右首贾诩忽开口:“‘若某为其将’?汝尝领军?”
“未曾。”
“何以知之?”
毛豆掌心冒汗。抬头,直视贾诩:“某未领军。然某尝饥。饥者之目,恒在他人之食。”
贾诩一怔,旋即笑。笑甚短,一闪即收。
程昱目色微变。
曹操指节叩案。哒,哒,哒。
“仲德,如何?”
程昱欠身:“臣以为,此子所言非虚。周瑜用兵,连环相扣,火攻既成,必有后手。以饥喻战,其言虽俚,其理则直。”
曹操转视贾诩。
贾诩徐言:“饥者知粮之重。臣以为,可用。”
曹操目光落毛豆,良久。
“毛豆,溃卒数千散各处,何以速定?”
毛豆自怀出麻布,双手呈上。
程昱接过,念:“第一策,分灶立信。溃兵惧归营即斩,可设独立炊灶,先给食再问来历,饱则心定。第二策,连环保甲。十人一组,同吃同住同领粮。全组归队,赏粮三日;有逃者,全组口粮减半——组内自盯。第三策,以工代赈。令挖沟抹浆,干活换粮,既防吴军又耗其力,免生事端。”
念毕,帐内久默。
曹操忽笑。笑甚轻,然真切。
“公达,尔看?”
荀攸放茶盏,视毛豆:“臣问毛豆——此三策,是尔今夜所想,还是早先想好?”
毛豆心头一跳。咬牙答:“回荀先生,是小人烧火做饭时想的。”
“烧火做饭时?”
“是。烧火做饭时,脑中乱转。想万一火攻至如何,万一营乱如何……想着想着,便想出此三策。”
荀攸视之久。
“烧火做饭时想的,”忽轻轻一笑,“倒比站着想实在。”
转向曹操,点头。
曹操目光落毛豆:“毛豆,孤封尔为炊营司马,仍领书佐职。尔可胜任?”
毛豆跪,声颤:“小人定当竭尽全力。”
“甚善。”曹操颔首,“孤用人不问出身,唯才是举。尔有才,便有前程。”
不续言,只看程昱。
程昱慢悠悠接:“臣法场上,尚空数位。”
毛豆额抵地,脊背凉。
“去。三日后,孤要见北岸防火布置。”
毛豆退出大帐,腿软。帐外日光刺眼,某眯目立片刻,方寻回呼吸。
帐内。
曹操目光转向角落。那里坐一眉目清秀少年书佐,正低头录。
“姜儿,此人如何?”
少年抬头,眼神沉静:“阿父,毛豆司马紧张时拇指摩挲食指,所言却条理分明。三策非临时能想,倒像盘算过百千遍。可用,但需细观。”
曹操点头。少年继续录。袖中铜钱微晃,上刻:天命可改,代价自担。
程昱放茶盏,看荀攸:“公达,公言彼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
荀攸不答,只看帐帘。
贾诩徐言:“装不懂者,惧露馅。彼方才视吾之一眼——是真不懂。”
“公何笑?”
“吾所笑者,”贾诩起身,行至帐帘边,“一真不懂之人,竟能把事做对。”
掀帘,视远处踉跄背影,轻声曰:“甚是有趣。”
众退。曹操独坐,自案下出铜匣,启之。中有一玉,纹漫漶,虫蚀斑驳。忆丁氏别时言:“儿臂有朱痣,腰悬公所赐玉。”持玉视良久,复纳匣,阖。
夜深。万籁俱寂,唯江水东流。
毛豆一人行至江边。
江面尚漂烧焦船板,月光照其上,黑一块白一块。南岸,东吴灯火星星点点。
某蹲下,手入江水。凉意顺指尖钻入。非江水之凉。
脑中响一声,如击铜盆。后有一声,无来处,无去处,只言:
“五年。”
毛豆手僵水中。五年。某忽明其意。昨夜那一场火,值五年。某之命,少五年。
某低头视江水。月光碎成一片。五年够一儿自出生至满地跑,够一树自苗至碗口粗,够一人学会忘许多事。
某只用了半宿。
某视左手——缠布条,血已干。今日三回几死:箭过时、砍旗时、跳船时。若死,扣多少年皆无谓。
身后脚步声。
毛豆回头,见文聘立不远处。
“毛豆?”文聘走来,“大半夜不眠,在此做甚?”
毛豆起身:“睡不着,出来走走。”
文聘点头,立身边,视江面。
默良久,文聘忽开口:“昨夜那仗,吾打二十年仗,未见此打法。”
毛豆不语。
文聘转头视某。月光下,那面被烟熏得黑一道白一道,左臂布条渗血。
“公冲上去砍旗时,”文聘曰,“吾在后视。箭如雨,公头不低一下。吾心言,此人疯矣。”
毛豆扯嘴角,不接话。
“后旗倒,吾方知公未疯。”文聘顿一顿,声沉,“公真懂。懂船,懂火,懂如何砍旗——公自何处学此?”
毛豆默片刻,曰:“将军,小人真扛过粮包。”
文聘视之数息,忽笑:“行,扛过粮包便扛过粮包。吾文聘此生,未见扛粮包扛成此样。”
转身回,行数步回头:“明日丞相议事,公随吾。”
毛豆愣:“小人?”
“对,尔。”文聘头不回,“尔今为吾书佐,不随吾随谁?”
毛豆立原处,视文聘背影没入夜色。
毛豆折返,经中军大帐。帐中隐约有人声:
“奉孝,尔走一年矣。此子,孤替尔养。”
某脚步一顿。帐帘缝中,隐约见一瘦削身影跪灵位前——白衣,脊背挺直,面不清。
某放轻脚步走开。某不知彼为谁,唯知能使曹操大半夜祭者,必非常人。
某亦不知,那白衣少女郭姜,将是第一个看穿某秘密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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