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上的数字像一把刀,直接捅进岳朝阳眼睛里。
-1,030,000。
十年积蓄,清零。
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五秒钟,把手机扣在桌上。
三天前,他收到调令:即日起调往片区,担任基层负责人。没有欢送会,没有交接仪式。原话是:“到了自己想办法。”
四十二岁,省属国企董事长秘书,干了三年,一只脚踏在核心圈里。董事长当着全集团的面说过:“小岳是我用过最好的秘书。”
然后董事长心梗死了。
新领导上任第一刀,就砍在他脖子上。没砍死,但比死还难受。
一百零三万。老婆在省直单位正科级,工资刚够还房贷。女儿刚上初一,儿子才小学二年级。两个孩子的学费、补习班费、他妈每个月八千多的药费——全压在他肩上。
现在连肩都没了。
招待所的床板硬得硌人。外面走廊有人咳嗽,声音闷闷的。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上的水渍,形状像一片云。
不能垮。
他穿上唯一一套体面的藏青色西装。站在镜子前,下巴刮干净,头发梳整齐。眼袋还在,黑眼圈没消,但眼神没垮。
男人到这个岁数,眼神一垮,就什么都没了。
片区办公室在老城区,一栋三层小楼,墙皮掉得跟皮肤病似的。
岳朝阳上楼,走廊尽头有间屋,还没到门口就听见里头有人说话。
“——我跟你们说,这哥们儿以前可是大人物,刘总身边的人。省城来的董办秘书,正儿八经办过大事的。现在?发配到咱这破地方来了,连个正式办公室都没有——”
笑声从门缝里挤出来。
岳朝阳敲了敲门。
里面的笑声像被人掐住脖子一样,戛然而止。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探出头,头顶微秃,脸上飞快堆起笑,像换了张脸:“哟!岳主任来了!快请进请进!我老吴,吴建国!”
“吴老师好。”
“哎呀客气啥!”吴建国一把握住他的手,劲儿不小,“走,带你看看办公室。”
他捅开走廊尽头那扇门。
门一开,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这哪是办公室?纯纯杂物间。墙角戳着三把拖把,俩水桶,一堆落灰的纸箱子。一张旧办公桌孤零零靠着窗户,灰厚得能在上面写字。
“条件有限。”吴建国搓着手笑,眼神却不离岳朝阳的脸。
岳朝阳面不改色地走进去。
他从兜里掏出纸巾开始擦桌子,一张纸下去就黑了,又换一张。吴建国靠在门框上,有一搭没一搭地问:“岳主任以前在省城,那办公室得多大啊?”
“还行。”
“听说您给董事长当秘书?几年?”
“三年。”
“三年。”吴建国咂摸了一下,“董事长走得突然啊。新来的刘总怎么样?”
岳朝阳擦桌子的手顿了一下。
就一下。
“刘总能力很强。”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好。
吴建国“哦”了一声,没再问。但他那双小眼睛一直在转,从西装看到皮鞋,从皮鞋看到他擦桌子的手势。
岳朝阳把桌面擦干净,从角落里扒拉出一把折叠椅,打开坐下。公文包打开,本子和笔摆上。
整整齐齐。
吴建国嘴上还在笑:“岳主任挺讲究。”
“习惯了。”
吴建国去接水的时候,岳朝阳一个人待在杂物间里。
他翻开桌上那堆没人管的纸箱子。
最上面是几封投诉信,日期三个月前,信封都没拆。往下一翻,有个牛皮纸袋,装着去年的会议纪要,复印件,模糊得看不清。再往下……
他手指顿住了。
一张硬纸板,大概A4纸大小,像是从快递箱上撕下来的。上面用圆珠笔草草写了几行字:
荒地坐标,土地性质编码,还有一行小字——
“省城某国企已暗中布局,年底摘牌。”
岳朝阳瞳孔一缩。
这片荒地是什么来头?为什么会在县城杂物间的一张硬纸板上?谁写的?
他正要细看,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岳朝阳不动声色地把硬纸板放回去,顺手拿了几个投诉信盖在上面。
“岳主任,这些不要动——”吴建国端着水杯回来,看了一眼那堆纸箱子,脸色变了变,又飞快堆上笑,“乱得很,我回头收拾。”
“就是大致看看。”岳朝阳表情没变化。
但他注意到,吴建国放水杯的时候,手指微微发紧。
下午一点,岳朝阳换上运动服出了门。
县城中心有个小公园,其实就是块空地,几棵树,一个水泥亭子,漆都掉光了。他雷打不动每天五公里,在省城就这个习惯,现在更不能断。
跑到第三圈,他注意到亭子里有个老头在打太极拳。
六十多岁,头发花白,白色练功服,动作慢得像放了0.5倍速。但每个姿势都稳得像钉在地上。
岳朝阳跑过时,老头正好收势,扭头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岳朝阳浑身一僵——那不是普通的目光,像被什么东西穿透了一样。
“小伙子,天天跑?”老头问。
“习惯了。”
“跑几年了?”
“快十年。”
老头点点头,忽然又说了一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你身上有伤。不是筋骨伤,是气伤。在省城那三年,被比你强的人压出来的。”
岳朝阳脚步一顿,停了下来。
他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在董事长身边那三年,他每天晚上都觉得胸闷、心悸。去省医院查了三次,什么都没查出来。医生说他身体没毛病,可能是压力太大。
“你怎么知道的?”他盯着老头。
老头没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说:“呼吸都乱了,跑再多也没用。”
岳朝阳沉默了几秒。要是搁以前,他可能会当成江湖术士的话,一笑了之。但现在——他刚被发配到县城,浑身是伤,连个办公室都没有,还有什么不能试试的?
“那我该怎么跑?”
老头教了他一套呼吸法。很简单,吸的时候从脚底往上提,呼的时候从头顶往下沉。慢一点,不急。
岳朝阳将信将疑地试了一圈。
第二圈的时候,胸口那种堵了一整天的感觉,好像轻了一点点。
他跑回来,擦了把汗:“谢谢您。我姓岳,岳朝阳。您贵姓?”
“周文远。退休了,在这儿住。”
“周老师,您刚才说的‘气伤’——”
“明天还来?”周文远打断他。
“来。”
“那明天再说。”
老头拎着水杯走了,步子不紧不慢,每一步间距都差不多。
岳朝阳看着他的背影,觉得这老头不简单。
更让他心里发毛的是——周文远怎么知道他在省城待了三年?
傍晚,手机响了。
妻子柳清。
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哑哑的,像哭过。但除了哭腔,还有一种他很久没听到过的紧绷感。
“朝阳,沈静今天找我了。”
岳朝阳心里一动。沈静,柳清在省直单位的同事,业务能力强,但一直跟柳清是竞争关系。
“她说什么了?”
“她说她那边有线索,能帮我查一件事。但前提是……让我别问她要查谁。”
岳朝阳皱眉:“什么事?”
“她没细说,只说是跨区的一起案子,可能跟你在的地方有关。”柳清压低声音,“朝阳,你那边……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岳朝阳脑子里快速转动。荒地,硬纸板上那行小字。
“我不知道。”他说,“你先别答应她。”
“可是——”
“听我的。”
柳清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静静下学期的学费要交,小宝那个英语班也到期了,咱妈的药费……”
“我知道。”岳朝阳闭上眼,“我来想办法。”
挂了电话。岳朝阳坐在床沿上,盯着窗外稀稀拉拉的夜景。
他想起了白天看到的硬纸板。
荒地,省城国企,年底摘牌。
柳清说的“跨区案子”,会不会跟这个有关?
他试着做周文远教的呼吸法。
很慢,很慢。
十几遍之后,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好像被理了理。
但就在他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
手机亮了。
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短信,只有四个字:
“别去荒地。”
岳朝阳猛地睁眼,困意全无。
他立刻回拨——提示空号。
他又查了一下这个号码:不存在。不是空号,是“不存在”。
在董办待了三年,他见过不少蹊跷事。但这种用技术手段抹掉发件人信息的,绝不是一般人能干出来的。
谁发的?
怎么知道他去过荒地?
为什么不让他去?
他坐在黑暗中,盯着手机屏幕上那四个字,后背一阵发凉。
窗外,夜黑得像一潭死水。
远处的荒地,什么都看不见。
但岳朝阳知道,从今天起,有些东西已经开始动了。
而他,已经被盯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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