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7年的冬天,东北的雪是不讲章法的。
从十月底就开始飘,一落就缠缠绵绵,能铺到第二年开春。北风裹着大烟炮,呜呜地刮过红砖家属楼的楼缝,把窗棂吹得嗡嗡响,像是谁在远处低低地叹气。
沈阳铁西,高压开关厂职工医院。
外头零下三十多度,哈一口气瞬间凝成白雾,屋檐下垂着一排半尺长的冰溜子,晶莹剔透,又冷又锋利。医院走廊里却闷热得慌,锅炉烧得旺,混着消毒水味、煤烟味,还有楼道里大碴子粥和炖白菜的烟火气,揉在一起,就是那年东北冬天最实在的味道。
我就是在这样一个落雪的午后,落地哭出声的。
父亲穿着一身肮脏的工作服,从厂房急急忙忙跑了过来,脸上的焦急显而易见,远处的厂房冒着滚滚浓烟,仿佛在欢迎着新生命的降临。
谁也想不到,十几年后,这片冒烟的厂房,会慢慢凉下去。
母亲是家属工,没正式编制,一辈子围着家属院、灶台、孩子转。生我的时候不算顺利,闭着眼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听见我哭的那一刻,才勉强扯出一点笑意。
出了医院,就是整片的职工家属大院。
一排排红砖筒子楼,挨得极近,楼与楼之间的过道堆满了过冬的煤块、木柴,家家户户窗户外都糊着透明塑料布,挡寒风,也挡不住屋里漏出来的热气。
屋里靠一盘煤炉子取暖,炉子上坐着铝制水壶,昼夜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里屋盘着大通火炕,烧的是工厂拉回来的煤渣、碎木,炕一热,满屋都暖,再冷的北风钻进来,也掀不动屋里的安稳。
那年头,厂区就是一个小社会。
谁家做了饺子、炖了菜,都会端一碗给隔壁邻居;大人上班,孩子扔在院里随便跑,全院子的大人都帮着照看;傍晚工厂下班的汽笛一响,整条街都是自行车叮铃哐啷的声响,穿着工装的工人浩浩荡荡往家走,脸上带着踏实的疲惫。
深秋囤白菜,入冬腌酸菜,是家家户户的大事。
几百斤白菜堆在楼道、墙角,大人孩子一起搬,码得整整齐齐。每家都有一口大号酸菜缸,洗干净白菜,一层层码进去,撒上盐,压上大石头,过几十天,就泡出一缸酸香透亮的东北酸菜。往后一整个冬天,酸菜炖粉条、酸菜白肉、酸菜饺子,就靠着这一缸过日子。
小孩子不懂什么时代兴衰,只懂雪很好玩,冰很好玩,大院里永远有玩伴。
窗外雪还在下,把屋顶、墙头、厂区的马路盖得严严实实。远处工厂的烟囱滚滚冒着浓烟,灰白色的烟柱冲上灰蒙蒙的天空,在冷风中慢慢散开。
那时候我太小,什么都记不住。
可后来长大无数次回想,总觉得自己一开始记住的,就是这片漫天的白雪、工厂的汽笛、煤炉的暖意,还有筒子楼里,那股再也回不去的人间烟火。
1987年,我落在东北的大雪里。
以为日子会永远这样,烟囱不倒,大院不散,父母不老,冬天永远是慢悠悠的,一辈子都不会变。
谁都不知道,时代的冷风,已经悄悄吹进了这片安稳的工业大院。
我以为我生在罗马,奈何罗马搬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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