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座北方老城,仿佛天生与雪牵绊颇深,一年四季,总在不经意间落满皑皑白雪。从来没有人能预知,某一个寻常的清晨,推开窗便会看见,整座城池被白雪尽数覆盖,天地间一片澄澈素净。倘若世人都说,雪是人间最纯粹的圣洁,那这座历经岁月的老城,便生来便带着一身清白与坦荡。
我生长在沈阳铁西,这片土地上,横亘着一条宽阔坦荡、承载了无数岁月荣光的马路——建设大路。它早已不只是一条寻常的城市干道,对每一个土生土长的铁西人而言,它是刻在骨子里的时代印记,是一代人烟火与梦想的归途,藏着老工业基地最辉煌的岁月荣光。
每逢清晨六七点钟,天刚泛起熹微的晨光,浩浩荡荡的自行车流便会从建设大路南侧,源源不断地涌向北侧,一眼望不到尽头。身着工装的工人们簇拥而行,车流涌动、人声浅浅,那磅礴又规整的人群,便是一个时代最滚烫的洪流。每个人的眉眼间,都透着安稳的欢喜,对生活满怀热忱,对日子满是盼头,连眼底都盛着熠熠生辉的希望。
暮色渐沉的傍晚六七点钟,奔波了一日的工人们,又三三两两结伴,从厂区一侧折返归家。奔波一整天的疲惫,尽数写在略显倦意的脸上,可嘴角的笑意从未消散,彼此碰面时一句简单的招呼,眼里满是踏实与满足,那是一个遍地都是希望、满眼皆是光明的黄金时代。
这般刻入岁月的景象,藏着独属于铁西的格局。建设大路以南,是连片的职工家属楼、宿舍大院,高压开关厂、造纸厂、机床厂……林立其间,是万千工人烟火度日、休憩安家的温暖港湾;大路以北,便是整片繁华热闹的工业区,北二路、北三路、北四路,各大工厂错落排布,白日里机器轰鸣、声响震天,轰隆隆的机械运转声,是属于工业时代最激昂的交响乐,奏响着老东北最鼎盛的工业华章。
每当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晨光微熹,爷爷草草吃完早饭,便会提着他常年不离手的旧皮包,步履匆匆地踏上上班的路途。他常年受高血压困扰,从不骑车,硬是靠着双脚,走完四站地的路程,长路漫漫,在他笃定的脚步里,从不算奔波。
而年幼的我,每每从睡梦中醒来,偌大的屋子里,早已没了爷爷的身影,只剩母亲请假在家,守着一室烟火。厨房里传来细碎又温柔的锅碗瓢盆碰撞声,空旷的房间里,只剩这份安静的烟火气息。那是我童年里,一遍遍重复、又终生难忘的画面,也是在那样静谧的时光里,我第一次读懂了生活的奔波,读懂了大人肩上的担当,读懂了那个辉煌年代里,平凡工人一生的勤恳与坚守。
我原以为,这本该是我一生注定的轨迹。
待到年岁渐长,走到父亲那般年纪,便会活成另一个他;熬到爷爷那般岁月,便又复刻成此刻的爷爷。一代人循着一代人的脚步,循着铁西的烟火、建设大路的人流,循着手艺人与工人的本分,周而复始,岁岁轮回,仿佛人生只是一场安静的复制与沿袭。
那时的我总以为,命运早已写好了模板,生在这片工业老城,便要顺着父辈的路,上班、归家、随人流往返于建设大路南北,守着家属院的烟火,踩着前人的脚印过完一生。不必远走,不必挣扎,不必挣脱宿命的圈套,就这么安安稳稳,一代又一代,把日子过成一模一样的光景。
却从没想过,时代的风雪会骤然转向,昔日的机器轰鸣渐渐沉寂,熟悉的人潮慢慢散去,那条载满希望的建设大路,也终会换了人间,而我这一生,终究没能按原定的剧本,复刻父辈们安稳平庸的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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