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模糊又珍贵的幼年记忆里,藏着一个如今早已消散在岁月里、再也无人提及的词——计划经济。
那是我尚在懵懂孩童时,就早早听过的字眼,也曾仰着头,满心疑惑地问过家里长辈,到底什么是计划经济。大人们总会轻声告诉我,那是物资极度匮乏的年代,买任何东西都要钱票双全、缺一不可,粮票、油票、布票、肉票,是比钱币还要金贵的生存凭据,物资统一定量分配,没有随心挑选、无限购买的可能,每一口粮食、每一两油盐,都要按着计划精打细算,不敢半分浪费。
只是这段凭票度日的岁月,在我的人生里,终究只是短暂的一瞬,还没等我真正读懂它的意义,就匆匆落幕了。随着年岁慢慢增长,那些曾经攥在手里、关乎一家人温饱的粮票、油票、副食票,渐渐退出了烟火日常,从家家户户离不开的生活必需品,慢慢变成了夹在旧书本里、落满尘埃的老物件,成了一代人的时代印记,再也派不上半点用场。
我依稀记得,小时候家里,摆着一只硕大笨重的木质米箱,箱体厚重,空间宽敞,小小的我,整个人都能安安稳稳地窝进里面,那是家里盛放粮食、守住温饱的念想。那时候的院子里,总能迎来格外热闹的光景,隔三差五,就有乡下的农民,赶着慢悠悠的马车,循着街巷而来,车上满满当当,装的是刚碾好、带着谷香的新鲜大米。马蹄踏过青石路,铃铛轻响,吆喝声慢悠悠地飘进胡同,院里的街坊四邻,总会纷纷围拢过去,伸手捧起一把白米,细细看着品相,闻着米香,若是颗粒饱满、价格实在,便都会争相买上一些,扛回家倒进米箱里。
从我有记忆开始,爷爷向来是跟着邻里一同置办粮食,从来不会让家里断了口粮。那日子,安稳又踏实,粗茶淡饭,衣食安稳,从来不曾有过揭不开锅、无米下锅的窘迫,平平淡淡里,满是安稳的幸福感。
若是家里遇上走亲串门、出门办事的日子,更是藏着独属于童年清晨的温柔烟火。天刚蒙蒙亮,天边还泛着淡淡的鱼肚白,我总会被爷爷轻轻叫醒,从温热的被窝里、香甜的睡梦中迷迷糊糊爬起来。母亲总会早早端上家里那只厚实的搪瓷盆,牵着我,去往巷口的早点摊,买果子、打浆子。
在我们东北,香脆的油条,被唤作果子,醇厚温热的豆浆,就叫浆子,简简单单的称呼,藏着最接地气的东北烟火。那时候,市面上还没有便捷的塑料袋,一切都带着旧时光的质朴,所有人买早点,都要端着自家的瓷盆、大碗,排队等候。清晨的巷口,总是排着长长的队伍,男女老少,手里拎着各式各样的盆碗,人声细碎,烟火缭绕,场面格外壮观。偶尔遇上性子较真的街坊,盆大量满,还想再多要一些,与摊主轻声争执几句,摊主也会笑着理论,没有真正的戾气,全是市井人间的细碎趣事,平凡又鲜活,回想起来,满是温暖。
也就是在那时候,那些束缚生活许久的各类票证,彻底退出了我们的生活。国家日渐富足,物资慢慢充裕,一点点撑起了普通人的一日三餐,衣食住行,再也不用凭票限购,再也不用精打细算、拮据度日,柴米油盐触手可得,寻常百姓的日子,一点点褪去窘迫,变得愈发顺遂方便。
那段没有喧嚣、慢得温柔的旧岁月,终究成了回不去的过往,可那些藏在米箱里、搪瓷盆中、长队里的烟火温情,却永远留在了我的心底,见证着时代的变迁,也藏着我最纯粹、最难忘的童年时光,每每想起,心底都是温润的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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