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砸在石台上,溅起黑色的水花。
月光从穹顶裂缝漏下来,惨白一线,照在三具盘坐的干尸脸上。皮肉干枯发黑,像风干了两百年的腊肉。可它们的下巴骨还在动。
咔咔。咔咔。
榆墨睁开眼睛的瞬间,三道残念在他脑子里炸开——不是说话,是撕扯,像三把锈刀同时剜进同一道骨缝。
“用我吞天诀!”苍老的声音像从坟里刨出来的,“吞了这三个猎魔人,正好补你根基——”
“呵。”第二道声音贴着颈后响起,冷得像剑锋压颈,“你那破功法反噬七成,想让他爆体?榆墨,听我的——瞬杀剑。”
“南无阿弥陀佛——”第三道慢悠悠的,像老牛拉破车,“杀生要下地狱的,不如让这孩子就地圆寂,老衲保他往生极乐。”
三道声音同时往三个方向拉扯。榆墨艰难聚焦视线——声音的源头就在面前,三具干尸的嘴巴正对他一张一合,下颌骨咔咔作响。
九十一年的残念。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知道这个数字,就像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浑身赤裸地泡在雨水里,皮肤白得像没见过太阳,四肢修长却带着刚出壳的脆弱。
“三门……杂种?”
石台下方传来人声。不是残念,是真人。
三个穿皮质甲胄的身影从秘境入口摸了进来。为首的是络腮胡壮汉,阔刃猎刀横在胸前,刀刃上残留的兽血被雨水冲成淡红。瘦高个眯起眼,手指在空气里捻了捻:“确实是三门。道门、魔门、佛门……三种灵力搅在一起,算个什么东西?”
背短弓的女人盯着三具干尸看了几秒,目光落在榆墨身上。“三门杂种,”她吐字很轻,像在说一坨屎,“灵力驳杂到这种地步,活不过三个月。但——”
“但他身上有东西。”络腮胡咧嘴,雨水灌进嘴里也不在意,“至少三个传承。随便拿一样,够吃一辈子。”
瘦高个活动手腕,骨节咔咔响。他看榆墨的眼神像屠夫看羊。
榆墨想站起来。身体不听他的。
左腿猛地绷紧——一股蛮横力量从丹田往上冲,要把经脉撑爆。右臂不受控制地往后缩,手指自己捏成剑诀,指尖凝出一丝透明剑气。脑袋却往下垂,嘴唇动起来,念出半句往生咒。三种力量往三个方向撕扯。
疼。
不是刀砍斧剁的疼,是三股相反的力在同一根骨头上拔河。肌肉痉挛,筋脉哀鸣,指甲抠进石台缝隙——十根手指的指甲同时翻起来。血和雨水混在一起,很快被冲淡。
“别挣扎了,让老魔来——”
“滚开,他是我的剑鞘——”
“阿弥陀佛,吃斋不好吗——”
络腮胡跳上石台。阔刃猎刀划过雨幕,斜劈向榆墨脖颈——先断动脉,再破锁骨,最后入胸腔。杀人取宝是技术活,他动作流畅得像劈柴。
刀停在脖颈前三寸。
右臂自己动了。剑诀在雨中轻轻一划,优雅如白鹤展翅。一丝透明剑气从指尖弹出,比雨丝还细。它穿透猎刀刀身,穿透络腮胡的手腕,穿透他的喉咙,从后颈钻出去,带出一缕血线。
络腮胡低头看手——手腕上一个针尖大的红点,里面骨头和筋脉全碎了。他想说什么,喉咙上的小孔突然扩大,血涌进气管,所有声音变成气泡的咕噜声。猎刀掉在石台上,当啷。人也倒下去,脸朝下砸进积水。
三息。从跳上来到倒下,只过了三息。
瘦高个双手结印,指尖冒青光,风刃在掌心成型——还没来得及推出去,榆墨的左腿自己屈膝蹬地,整个人往前蹿。左手按在瘦高个胸口,五指陷入皮甲,吸力从掌心炸开——对方的灵力如决堤般往他身体里灌,又烫又凉,在胃里打架。
瘦高个惨叫,声音尖得不像人。惨叫只持续了一秒——右手到了,剑指贴着头骨外侧划过,颅内神经全断。外表看不出伤,人已经没了。白帝剑意,干净利落。
女弓手退到十丈外。短弓拉满,三支符文箭架在弦上,红光刺目。雨水打在弓弦上溅起水雾,她的手指稳得像石头。
“你是什么东西?”声音很冷,底下压着恐惧。
榆墨想答不知道,嘴里吐出来的却是:“南无阿弥陀佛——女施主,苦海无涯……”
话没说完,表情扭曲。左腿往前迈,右臂往上抬,两种相反的意图在肩关节里冲突,骨头咔咔响,青筋暴起。女弓手松了弦——三支箭品字形飞来,锁头、锁心、锁腹,避无可避。
左手自己抬起来,掌心朝外。吞天诀的吸力轻轻一带,三支箭轨迹偏转,箭头对箭头,在胸口半尺处撞在一起。符文炸开,火光爆成一团橘红。
女弓手瞳孔骤缩。她没看清榆墨怎么穿过那团火的。等她反应过来,他已经站在面前。她能看清他眼睛里的东西——左眼瞳孔深处一丝金佛光,右眼眼底翻涌漆黑魔气,眉心一道透明剑纹若隐若现。
三种力量,同一具身体,互相撕咬。
榆墨的手指按在她喉咙上。没有剑气,没有吞噬,只是轻轻按着。
“别动。”他说。这是他第一句属于自己的话。
女弓手僵住。雨水顺着睫毛淌下,嘴唇发抖,眼神里没有求饶,只有认命。猎魔人手上都沾过血,她懂规矩。
榆墨的手指收紧一点,又松开。退后一步。
三道残念同时暴怒。吞天老魔吼“放虎归山”,白帝剑意冷笑“留活口后患无穷”,老僧人叹息“杀一人是杀,放一人也是杀,施主你选哪个”。三种力量同时发作,比刚才更猛,像要把他拆成三块。他跪倒在雨里,十指插进泥泞,指甲翻起的伤口塞满泥沙。
疼得眼前发黑,耳朵里全是嗡鸣。女弓手后退两步,转身就跑,脚步声被雨吞没。
榆墨跪在雨里。雨水从肩膀淌到腰,从腰到膝盖,从膝盖流向地面。两具尸体躺在石台上下,血从喉咙和太阳穴渗出来,稀释成淡红,从膝盖旁流过。
他低头看那些血水。杀了两个人——或者说,身体里那些东西杀了两个人。有区别吗?手是他的,人是他杀的。
嘴唇动了动,发出一点声音,很轻——“南无阿弥多婆夜,哆他伽多夜……”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念得很慢。往生咒。没有佛光,没有灵验,什么都没有。只是一个跪在雨里的年轻人,对着尸体,念一部古老得没人记得起源的经文。
念完,抬头。雨水顺着脸颊淌下。
他看见了络腮胡的脸。那人侧脸倒在积水里,半张脸泡在血水中,另半张脸的嘴角弯着,眼睛没闭,瞳孔涣散。但那涣散的瞳孔里带着笑——不是嘲讽,不是痛苦,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释然,像如愿以偿,像终于等到了什么。
杀人的跪着念经,被杀的含笑而亡。榆墨想不明白。
头顶的雨忽然停了。不,雨没停——有人替他挡住了。
一把油纸伞。伞面是黄的,画了几笔歪歪扭扭的莲花,画工烂得一塌糊涂。撑伞的是个老僧人,眉毛白得垂到颧骨下,皱纹多得像干裂河床,僧袍灰扑扑的,补丁摞补丁。他蹲下来,和榆墨视线平齐,看了看尸体,又看了看榆墨。
“你杀人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声音平常得像问今天吃了什么。
榆墨喉结滚动,声音嘶哑,像第一次用声带:“我在想——如果不杀他们,他们会杀多少人。”
老僧人没接话。雨打在油纸伞上,啪嗒,啪嗒。他歪头看着榆墨,浑浊的眼睛里映着血水,映着跪在血水里的年轻人,也映着络腮胡嘴角那抹笑。
过了很久。
“你跟我来。”他站起身,伞微倾,把榆墨罩住。伞很小,半个肩膀露在外面,很快被雨打湿。
榆墨跪着没动。身体还在疼,三道残念还在吵,但那声音像隔了一层水,模模糊糊。“去哪?”
老僧人走了两步,回头。雨幕模糊了他的皱纹,只剩一个灰色轮廓和那把画着歪扭莲花的油纸伞。
“佛国。”语气和说“隔壁村”没区别。
榆墨慢慢站起来。膝盖上沾满泥和血水,赤脚踩在石台上,冷得刺骨。他低头看了最后一眼络腮胡嘴角的笑,转身跟着那把油纸伞走进雨里。
身后,三具干尸的嘴巴还在动。吞天老魔在骂娘,白帝剑意在冷笑,老僧人念了声佛号。
雨越下越大,石台上的血迹很快被冲得一干二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那抹笑,那三把声音,那个问话——都还在。都在榆墨脑子里,跟着他,一步一步走进雨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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