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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ternal Sacrifice

Chapter 12 / 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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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2

Eternal Sacrifi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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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煞老祖的意识深处,是一片被血浸了三百年的废墟。

凌墨染踩上去,脚下黏糊糊的。血泥,黑红色,像发酵过头的酒糟。空气里全是铁锈味,浓得呛嗓子。四周画面翻涌——燃烧的宗门、堆成山的头颅、跪地求饶的人被一掌拍成血雾。每一帧都泡在惨叫里。

这就是魔教的根。

“强者为尊,弱者即为食物。”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像千万个人同时低语。年轻的血煞老祖站在尸山顶上,白袍溅满鲜血,正对台下黑压压的人群讲这句话。语气很平静,甚至带着讲道的耐心,好像说的是太阳东升西落一样的道理。

台下刚攻破三族联军大营。俘虏被铁链串着,从山脚排到山顶,像一串等死的蚂蚱。

“教主,这些俘虏怎么处置?”

血煞老祖扫了一眼。男女老少,哭的哭,抖的抖,有的已经彻底木了。有个中年男人怀里死死抱着个包袱,里面是一双小孩的鞋。针脚歪歪扭扭,大约是孩子娘亲手做的。逃命时只抓了鞋,没顾上孩子。

“杀了。”他说。

没有犹豫。就像人说“吃饭了”那么自然。

那男人被拖走时没哭,只是一直低头盯着那双鞋,直到刀落下来都没抬头。血煞老祖记住了那个眼神。转身就走了,没多想。

魔教的规矩就这样——你弱,你就该死;你强,你就可以杀。没什么好说的。

三百年。杀了多少人,他自己都懒得数了。挡路的杀,看不顺眼的杀,心情不好顺手杀几个。但他每一张脸都记得。不是愧疚,是神识太强,强到想忘都忘不掉。

被他劈开颅顶的剑修,死前还在念师妹的名字,那剑修十九岁。被他吸干功力的老和尚,最后说了句“阿弥陀佛”,不是求饶,是求他放下。他嗤笑了一声。那个刺杀他的少女,匕首淬了毒,被他反手捅进心脏,倒下时嘴角居然在笑,说了两个字:“终于。”他至今没想明白。

每个人的脸都清清楚楚,像刻在骨头上的划痕。

三百年。杀过无数人。救过零个人。

这个“零”,像个窟窿,藏在他意识最底下。被层层血腥盖着,被三百年杀戮裹着,但它一直在那儿,像个没长好的旧伤,碰不得。

凌墨染感觉到了那个窟窿。她朝它走去。

脚下血泥渐渐变稀,空气变冷。杀戮画面一层层褪色,像被水洗掉的旧画。然后,她看见了雪。

白色的雪,从灰色天空慢慢飘下来。四周景物全变了——血泥消失,变成积雪覆盖的田埂。燃烧的宗门不见了,成了一座安静的村子,土墙茅顶,烟囱冒着细细的白烟。惨叫声没了,只剩风从屋檐底下穿过,呜呜地响。

三百年前。雪夜。血煞老祖心底最深的那个疤。

那年冬天雪特别大。

年轻的教主刚灭了一个不肯低头的小宗门,回程路过这个村子。杀人对他来说早就不算事了,灭完门连多想一下都懒得。

但那天下了雪。雪大得把路都遮了。他本来可以御剑飞过去,却莫名其妙选了走路。也许是雪太好看了,铺天盖地的白;也许是他忽然想走一走,两条腿踩在雪地上,像个普通人。

村子很小,十来户人家。大半夜的,门窗都关得死紧,只有零星几盏灯在雪里明明灭灭。

他本来都快穿过去了。

然后他停住了。

村子中间有一户,院门大敞着。院子里点着一盏油灯,黄黄的光铺在雪地上,暖得像一个梦。

一个女人蹲在院子里。

二十七八岁,穿打补丁的粗布棉袄,头上包块蓝布巾。脸冻得通红,眼睛却亮得很。她在堆雪人,用一双裂了口子的手,一捧一捧拢着雪。

旁边蹲着个小孩,三四岁,裹得像个小粽子。咯咯笑着,两只小手笨拙地捧雪,啪地拍上去。雪散了,溅了女人一脸。女人没恼,反而笑出声,伸手揉了揉小孩的脑袋。

“娘,雪人什么时候堆好呀?”

“快了快了。等堆好了,你爹也从镇上回来了。他给咱带了年货,有肉呢。”

“有肉!”小孩在雪地里转圈,“吃肉!吃肉!”

女人笑着把小孩搂进怀里,用破棉袄裹住那双冻红的小手,哈了口热气。“小馋猫。等你长大了,要给爹和娘买肉吃,记住了吗?”

“记住了!”小孩使劲点头,“我给娘买好多好多肉,娘再也不用饿肚子了。”

女人的眼眶忽然红了。她把脸埋进小孩的帽子里,声音有点抖:“好,娘等着。”

雪越下越密。

血煞老祖站在二十步外,一动不动。

他的修为足够让他看清每一片雪花的纹路,看清女人睫毛上的霜,看清小孩嘴角粘的那粒米。他甚至能听见屋里灶膛柴火的噼啪声,锅里有东西在咕嘟,米汤的香味从门缝里丝丝缕缕透出来。

他没走过去。他只是在看。

雪落在他肩上,落在他白发上,积了薄薄一层。他没运功去挡。他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只觉胸口有个地方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闷闷的,发酸。

那个女人让他想起了一个人。

他娘。

三岁那年,他娘也在院子里堆过雪人给他看。他不记得娘的脸了,只记得那双手很粗,满手老茧,但是很暖。后来娘死了,死在两个散修打架的余波里——一个火球术偏了方向,炸了房子。爹冲进去救人,也没出来。那年他三岁。

他开始修仙,开始杀人,开始往上爬。他跟自己说,要变成最强的那个,这样就没人再能抢走他的东西了。他做到了,真的做到了。

但他从没堆过一个雪人。三百年,一次都没有。

女人终于堆好了。她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雪,端详自己的作品。那雪人歪歪扭扭,脑袋比身子还大,两根枯枝当胳膊,一长一短。鼻子是截胡萝卜,插歪了。

“好看吗?”

“好看!”小孩拍手,“世上最好看的雪人!”

女人笑了,笑得很开心。她弯腰抱起小孩,在孩子脸上狠狠亲了一口。“走,进屋,外面太冷了。明儿雪停了再出来玩。”

她转身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

血煞老祖就站在二十步外的雪地里,一身白衣,跟风雪差不多融到一块儿了。她应该是看见他了。

但她没怕。

也许是灯光太暗,没看清他身上的血迹。也许是她觉得,这么大雪的晚上,站在院外的,不过是个赶路累了的人。

她朝他笑了一下。

“这位大哥,雪太大了,要不进来喝碗热粥?”

血煞老祖没说话。他站着,像块石头。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女人等了片刻,见他不应,便不再问了。抱着孩子进了屋。木门吱呀一声关上,油灯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细细一条,黄的,落在雪地上。

他站在门外,站了很久。

粥没喝。话没说。门槛没跨过去。

天亮,他走了。

三个月后,三族联军打过来了。第一波攻击,战火烧了方圆千里,那个村子刚好在战场正中。联军没分谁是村民谁是魔教弟子——住在这片地界上的,都该死。

战报送来的时候,村子早成了焦土。上面只有一行字:“杏花渡一带十七村,皆平。”她的村子是其中之一。

他记得自己当时没什么反应。战场上每天在死人,一个小村子没了,连水花都算不上。他随手把战报扔进火盆,转头继续部署反攻。

他救过零个人。

这个“零”里,有那个女人,有那个小孩,有院子里那个歪歪扭扭的雪人。

那个雪人死了。

凌墨染从记忆里退出来的时候,脸上全是泪。她握剑的手在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那个窟窿——她感觉到了,三百年没填上的窟窿,又空又冷。

她抬头看血煞老祖。

这个杀了三百年的魔头,安静地坐在对面的石座上。白发垂下来,遮住半张脸。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血色眼睛里,映着她看不懂的东西。不是杀气,不是悔恨,是一种她从未在这个男人身上见过的疲惫。

嘴唇动了动。

声音很轻,像怕惊碎什么。

“那天……我应该喝那碗粥的。”

凌墨染愣住了。

血煞老祖闭上眼睛,像一座风化了千年的石像。

窗外,今年的第一场雪落了下来,落在他白发上,落在他闭着的眼睛上,落在他三百年没笑过的嘴角上。

他在雪里站了一辈子。

临死前,只是想知道那个雪人堆好之后是什么样子。

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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