榆墨又做梦了。
准确地说,又是那个梦。
自打从锈得掉渣的青铜棺里爬出来,他脑子里的梦就没消停过。碎片似的画面,糊成一团的人脸,叽叽咕咕听不清的话语,像被人撕烂了又胡乱塞回去的古画。
但最近半个月,不一样了。翻来覆去,就一个。
一闭眼,就是那片雪地。白得不像话——不是冬日落雪那种白,是天地初开、万物未生的那种。踩上去没声儿,脚也不陷。四面八方什么都没有,一片铺天盖地的白,一直铺到世界尽头。风没有,冷也不冷。雪花一粒粒悬在半空,像被什么钉住了。
榆墨低头看自己的手——成年人的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不是他现在这具十三四岁身子该有的模样。
他清楚自己在做梦。就是这种清醒,让一切更别扭。
然后他抬头。远处有棵树。桃树。孤零零一棵戳在雪原上,满树的花,粉的白的花瓣开得正盛,可整棵树纹丝不动,像谁一笔一笔画上去的。偶尔落一两片花瓣,也不好好落,飘得慢吞吞的,跟在水里沉似的。
树下站着一个女人。
榆墨看不清她。不是离得远——他试过,每回都往那边走,走多少步都没用。树还在那个距离,女人也还在那个距离。只能瞧见她穿一件浅青色的裙子,头发散在肩上,身形瘦瘦的。
有一回,就一回,她回头了。脸还是模模糊糊,像隔着一层水雾。但榆墨看见她在笑。
那个笑啊——胸口像被什么一把攥住了,狠狠拧了一下。酸的,热的,从胸腔深处往上翻,堵在嗓子眼,咽不下去。
女人的嘴唇在动。一个字一个字,很慢,很用力。像是怕他看不见,怕他记不住。
可他什么也听不见。梦里头的声音被抽得干干净净。他拼命往前走,腿沉得像灌了铁水;他张嘴想喊,嗓子里一点动静都发不出。
然后——醒了。
每次都这样。
榆墨睁开眼,后背凉飕飕的,汗把里衣浸透了。头顶是客栈发黄的帐幔,窗外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笃,笃,笃。三更了。
他盯着帐顶看了很久,抬手按了按胸口。那种被人攥住心脏的感觉,还在。
这女人是谁?他从没见过她。苏醒之后的记忆里,没有这个人。可为什么一梦见她,就难过得想哭?那种难过不像少年人该有的——深沉沉的,像一口多年没动过的古井,里面蓄满了说不出口的东西。
楚云峥翻了个身,声音哑哑的:“又做梦了?”
“嗯。”榆墨把手从胸口拿开,“吵到你了?”
“你呼吸突然变重了。”楚云峥坐起来,借着月光看他,“还是那个?”
榆墨应了一声。楚云峥没再问——这人就这样,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他下床摸黑倒了杯凉茶递过来。茶是冷的,隔夜的涩,好歹把胸口那团闷气冲下去些。
“她说什么,我还是听不见。”榆墨开口,声音很轻,像说给自己听的。
楚云峥在床边坐下,没接话。
“她站在桃树底下,回过来对我笑。嘴巴在动,可我听不见。”榆墨低着头,杯子在手里转了转,“我老觉得……她要说的那句话很重要。重要到我在梦里急得想哭。”
说到“哭”字他顿住了。有点丢人——活了两辈子的人,虽说其中一辈子还在胚胎期,居然因为一个梦急得要哭。
楚云峥没笑话他,只说了句:“下回再梦见,试试看她的嘴。听不见,可以看。”
看唇语?榆墨愣了下。他没想过。之前那些梦里,光顾着往前走、使劲听,从没想过换条路子。
“下回试试。”他把茶杯搁下,躺回去,“睡吧,明儿还得赶路。”
楚云峥也躺下了。屋里重新安静下来,外头风声断一阵续一阵的。榆墨闭着眼,脑海里还留着那个画面——雪地,桃树,青衣女人。她的嘴唇无声地重复着同一句话。
到底在说什么?
接下来几天都在路上。北境往中州,路不短。两座山,一片荒原,中间经过几个小镇,歇过几处驿站。碰上一拨山贼——楚云峥解决的,榆墨连手指头都没动,就站旁边看。剑光像秋天的水,冷冽冽划过,山贼们连滚带爬跑了。
“剑法不赖。”榆墨说。
“还行。”楚云峥收剑入鞘,“对付几个蟊贼,够了。”
榆墨没再说,但他瞧出来了——那几剑看着简单,每一剑落点都恰到好处,力道精准得像用尺子量过。一个来还剑的人?怕没那么简单。但榆墨不在乎,他这条命是楚云峥从棺材里刨出来的,对方什么来头,那是对方的事。
第三天黄昏,远远望见一座山。不高,但样子怪——像一把剑倒插在大地上,剑柄朝下埋进土里,剑尖对着天。山腰往上全是云雾,裹得严严实实,整座山像蒙了一层纱。
“剑脊山。”楚云峥勒住马,“你师父在上面?”
榆墨没答。他眯眼打量那座山。怪了,越靠近心里越不踏实。不是怕——是一种说不上来的预感,好像山顶有什么东西在等他。既让他想躲,又勾着他往上走。这种滋味,让人心烦。
“走,天黑前到山脚。”
山路不好走,马跑不快。到山脚时天全黑了。有座山神庙,破得不像样子——门板缺了一半,神像塌了半截,歪在供台上,瞅着有几分瘆人。楚云峥拴了马,进庙生火。两人围着火分吃干粮。
“你师父,什么样的人?”楚云峥随口问。
榆墨想了想。不好说。他师父叫墨渊,是这具身体原主人的师父,也是把他从胚胎状态弄醒的人。记忆里墨渊话少得离谱——有时一整天一个字不说。但那双眼厉害,看你一眼,像把你整个人从里翻到外。
“不太好相处。”榆墨最后给了这四个字。
楚云峥笑了声:“高手都这样。”
榆墨没接茬,靠在墙上看火堆。火舌舔着干柴噼里啪啦,光影在破墙上晃来晃去,把塌神像照得一会儿明一会儿暗。
困意漫上来,眼皮发沉,意识模糊。
又来了。又是那片雪地。
榆墨在梦里深吸一口气,逼自己冷静。这次不一样——要想办法看清她的嘴。
雪原还是那片雪原,白得无边。桃树还在远处,满树花。青衣女人背对着他。榆墨开始走,走多少步都像原地踏步,但这回他没急,脑子里回响着那句话——“听不见,可以看。”
走着走着,他忽然发现了什么。
脚印。雪地上有脚印。不是他的——两行浅浅的足印从桃树那边延伸过来,到他身前几步的地方折返回去,来来回回。像是有人在这儿徘徊了很久。脚印很小,女人的脚。
榆墨蹲下去。手指碰到雪面的一瞬间——
一股电流似的刺痛从指尖窜上来,直直扎进天灵盖。脑子里炸开一个画面。
一样的雪地,一样的桃树。女人站在树下,回过头。这次,她的脸不模糊了。
他看清了。那是一张很好看的脸,眉眼温温柔柔的,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她看着他,嘴唇翕动着,说了一句话。
这一次,榆墨听见了。
不——不是“听”见。是那声音直接从灵魂深处翻涌上来,像被封了很久很久的记忆,突然裂开了一道口子。
她说的是——
“我会找到你。”
四个字。清清楚楚。
榆墨猛地睁开眼。
庙里的火还在烧,楚云峥靠在对面墙上睡着了。窗外山风呜呜地响,月光从破门板漏进来,地上拖着一道惨白的光。
榆墨坐直了身子。他在发抖,浑身上下控制不住地抖。不是冷的——是梦里带出来的那种情绪。酸的,热的,堵在胸口,堵在嗓子眼,像潮水一样把他整个人淹了。
“我会找到你。”
她是谁?为什么要找到他?
榆墨用手捂住脸,深深吸了口气。手放下来时,脸上已恢复平时的样子——淡淡的,什么都看不出来。但心里多了根刺,比之前更深,更疼。
他有一种直觉,这个梦不是凭空来的。一定跟什么有关——跟这具身体的原主人有关,跟那段被封死的胚胎期记忆有关,跟山顶上等他的师父有关。也许,跟那个叫血柔的女人也有关。
楚云峥翻了个身,剑鞘磕在石地上,一声轻响。火光照着那柄剑,剑柄上刻着一个图腾。
桃花的形状。
榆墨瞳孔猛地一缩。他盯着那个图腾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收回目光,望向庙外。剑脊山戳在黑暗里,山顶云雾被月光照得发亮,像一柄蒙尘的剑锋。
明天就能见到师父了。也许师父能告诉他点什么——关于这个梦,关于那个女人,关于那四个刻进脑子里的字。
“我会找到你。”
榆墨闭上眼,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终于听清这句话的同一刻,在很远很远的中州,在一座开满桃花的山谷里,也有一个女人从梦中惊醒。她翻身坐起,按着自己的左眼。那里有一颗从小带着的泪痣,此刻正在发烫。
她望着北方夜空,嘴角浮起一丝笑。那笑意很淡,淡到连她自己都没察觉。
“找到你了。”她说。
声音轻轻的,散在夜风里。
像一句等了很久的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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