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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ternal Sacrifice

Chapter 3 / 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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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3

Eternal Sacrifi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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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从傍晚开始落。

起初只是针尖似的细雨,打在脸上凉丝丝的,榆墨没太在意。老僧人走在前头,脚步不紧不慢,灰布僧袍的下摆吸饱了雨水,拖在泥地里,他也不理会。

灰泥镇已经看不见了。镇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连同那些低矮的屋檐,全给雨幕吞了个干净。路两边田荒着,这个季节本该长麦苗,可地里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榆墨记得来的时候这片地就这样,走的时候还这样——好像这块地皮早就死了。

土路被雨水泡得稀烂,踩上去“咕叽”一声,泥浆从鞋帮子边挤出来。榆墨的靴子灌满了水,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脚趾缝里那团又冷又腻的烂泥。他抬头瞄了眼前头那个瘦小的背影——脊背挺得笔直,像根被风吹了几十年也没吹断的老竹竿。

“走快些。”老僧人没回头。

榆墨紧赶几步,跟到一臂远。这距离他拿捏惯了——太近来不及反应,太远显得生分。十年杀手生涯,让他对人和人之间的距离比什么都敏感。

“前辈。”

老僧人没应。

“为什么帮我?”

话一出口,雨声好像忽然大了一号,噼里啪啦砸在路面、枯草和斗笠上。老僧人停住了。

他转过身,雨水顺斗笠边缘淌下来,挂成一道水帘。帘子后面那张脸沟壑纵横,像给人拿刀刻出来的,可那双眼睛亮得很——亮得不像是这个年纪的人该有的。

“你每杀一个人,”老僧人的语调不急不缓,像在唠家常,“都念往生咒。”

榆墨没接话。

“十三年了?”

“是。”

“每一个都念?”

榆墨沉默了一小会儿。雨水从斗笠缝漏下来,顺着额头往下淌,他没擦。“每一个。”

老僧人点点头,像早就知道这个答案。他把竹杖往地上一顿,“笃”的一声,杖尾陷进泥里三寸。

“那我问你——你念往生咒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

榆墨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是慈悲?还是怕自己忘了慈悲?”

这话像根针,从雨幕里穿过来,扎进榆墨心里某个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角落。他站在雨里,答不出一个字。

雨更大了。荒田里的泥被冲开,黄水从高处往低处淌,哗哗地响。远处闷雷滚过去,像天上有人在推什么沉得要命的东西。

榆墨忽然觉得冷。

十年了。从十七岁第一次杀人到现在,整整十年。头一回,他吐了,跪在地上吐了个干净,然后跪在尸首旁念往生咒,念了整整一宿。那时他想的是——这人也有爹娘,也有舍不下的人,也有没做完的事。他记得那人的眼睛半睁着,他合了三次,每次都弹回来,像是不肯走。后来他才知道,人死眼不合,是因为有放不下的事。那人放不下什么?他至今不知道。

第二个,没吐,但照念。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到现在,记不清杀了多少。三十二?三十三?可每张脸他都记得真真儿的。第一个人左边眉毛有颗黑痣,第七个缺了半颗门牙,第十三个是女的,死前说了句“我女儿才三岁”,第二十一个手背有道老长的疤,第二十八个身上揣着没寄出去的家书,信封沾了血,字迹洇得看不清了。

全记着。

但他已经很久没想过“这人也有爹娘”这种事了。

往生咒照念。每回杀完,跪下来,念一遍,起身,走人。跟吃饭喝水一样,成了习惯——或者说,某种不得不做的仪式。可他知道,咒念得越来越快了。最初那几年,念得很慢,一字一字地念,像真能把亡魂渡到哪儿去。后来就越念越快,有时念到一半心里已经在想下一单生意了。

慈悲?他不敢想。

可他更不敢想的是——哪天连往生咒都不念了,是不是就连最后一点人味儿都没了?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串佛珠陪了他十年。三十二颗,每颗都捻过无数次,表面的漆皮磨没了,露出木头的本色,深浅不一,像被什么东西腌透了。有时半夜醒来,手指还在无意识地捻珠子,一圈一圈,像要把什么碾碎在指尖。

他从没琢磨过,自己为什么要捻这珠子。就像他从没琢磨过,自己为什么要念往生咒。

雨水从斗笠边灌进领口,顺着脖子淌下去,冰得他一激灵。脖子上那串佛珠忽然变得很沉,像多了十倍的份量。

老僧人看着他。那眼神里没有责怪,也没有可怜,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像看一口很深的井——水面不起波澜,底下藏着什么,谁都不知道。

“答不出来?”

“答不出来。”榆墨嗓子有点哑。

老僧人伸出右手。那只手枯瘦得像老树根,指节粗大,皮肤上爬满褐色斑点。他碰到榆墨脖子上的佛珠,榆墨本能想往后缩,脚底却像生了根。

佛珠被取下来。动作很慢,很轻,像怕惊着什么。珠子让雨水浸透了,沉甸甸的,在昏暗雨光里泛着暗沉沉的光。

老僧人左手托着佛珠,右手从袖子里摸出一颗新珠子。木头的,颜色很浅,嫩生生的。他拆开线头,把新珠穿进去。

“嗒。”轻轻一声脆响。

三十二颗旧的,一颗新的。三十三条命。

“这串珠子不值钱,木头货,哪个镇都买得到,三文钱一串。”他把佛珠挂回榆墨脖子,“但沾了你的十个杀业。”

榆墨握住佛珠。珠子冰凉,像攥着一把小冰雹。

“从今往后,每杀一个人,就穿一颗新珠。等珠子穿满了,你就知道答案了。”

“什么答案?”

“你到底是慈悲,还是怕自己忘了慈悲。”

榆墨低头看手里的佛珠。三十二旧,一新。绳子还空着老长一截,还能穿好多颗珠子。好多条命。

他忽然觉得荒诞。十年,三十二条命。这串珠子要真穿满了,得多少年?多少人?

“我怎么可能杀那么多人。”

话一出口,自己先愣了。听着像承诺,又像抗拒,他也分不清。

老僧人没答。转过身,重新迈开步子,沿烂泥路往前走。僧袍在风雨里鼓起来,像面破旧的旗。

榆墨站在原地,雨水砸在旧珠和新珠上,水珠滑下去,一滴滴砸进泥水里。远处又一声闷雷。他松开手,佛珠落回胸前,隔着湿透的衣襟贴在皮肤上,冰凉的感觉渗进去,像有什么一下下敲着胸口。

他迈步跟上。

雨夜,荒野,两条人影一前一后。大雨转眼把脚印冲没,好像从没人走过。

半个时辰后,老僧人又开口了,声音给风雨扯得断断续续:“榆墨。”

“在。”

“佛家讲慈悲,为了什么?”

“普度众生。”

老僧人笑了一声,很短,像给雨浇灭了。“普度众生是佛的事。人的事,是先度自己。”

“度自己?”

“一个人连自己心里装着什么都不知道,拿什么度别人?”竹杖点着泥水,一步一个窟窿,“你念了十年往生咒,度的是亡魂,还是自个儿的良心?”

榆墨没说话。雨声灌满所有沉默。

又走了好一阵,老僧人的声音才又响起来,轻得像叹息:“想不明白不打紧。等珠子穿满了,自然就明白了。”

榆墨低头看胸前。三十二颗旧珠在雨夜里几乎看不见,只有那颗新珠,颜色浅,隐隐泛着微光。他把佛珠攥紧。

雨还在下,路还长。天边亮起闪电,一刹那把荒野照得惨白,然后沉进无边的黑里。那串佛珠贴在胸口,三十二旧一新,中间空着老长一截线,在风里轻轻晃荡。像在预言什么,又像在诅咒什么。

他忽然觉得,这佛珠不光沾了十个杀业,还沾了这个雨夜的冷,沾了他心里那块连自己都不敢碰的地方。

他不知道这条路通到哪儿。可他知道,从今往后,每杀一个人,就得穿一颗新珠。

他低头瞧了瞧珠子,心想——最好别有那么一天。可他又清楚,自己是杀手。从十七岁那年起,就跟杀业捆在了一块儿。

这佛珠,怕是有穿满的一天。到那时候,能知道答案吗?

他真不知道。

雨越来越大。荒野里什么也看不见,只有前面那个瘦小的背影和脚下这条烂泥路,一直往黑处延伸。榆墨攥着佛珠,走进了更深更浓的雨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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