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历1995年,秋。雾港市,萤火虫幼稚园。
我的名字是场意外。
据说我妈生我那晚,我爸肖远山正在青海无人区搞勘探,收到电报时,越野车正陷在浪卡子县的泥沼里。他望着远处连绵的沙丘,突然说:“这孩子来得像场浪,咱们就在旅途上叫他浪途吧。”
于是我叫肖浪途。
不是潇洒的潇,是浪迹的浪,旅途的途。
五岁那年秋天,我在萤火虫幼稚园大(三)班,上了人生第一堂哲学课。
课堂内容很朴素:抢椅子。
王老师弹着老式脚踏风琴,十几个孩子围着八把彩色塑料椅转圈。琴声停,没坐到椅子的人淘汰。
第一轮,我跟着人流跑,顺利坐到一把黄色小椅子。
第二轮,椅子少了两把。我提前瞄准,在琴声将停未停时冲刺,抢到蓝色椅子。
第三轮,只剩五把椅子了。
我观察到一个规律:所有孩子都去抢离自己最近的椅子,结果往往三四个人挤作一团,最壮的那个赢。
这不对。
太不经济了。
琴声再次响起时,我没有动。
我走向了教室角落——那里坐着全班最胖的孩子,周牧野。他因为太胖跑不动,第一轮就被淘汰了,正撅着嘴啃手指。
“喂。”我戳了戳他肉乎乎的胳膊。
周牧野抬头,小眼睛里满是委屈的泪花。
“下一轮,”我压低声音,像在传达军事机密,“你听我指挥。琴声一停,你立刻冲向最近那把椅子,坐下,然后抱我坐你腿上。”
他眨眨眼:“为、为什么?”
“规则只说‘坐到椅子上’,没说不可以两个人坐一把。”我露出五岁能做出的最诚恳表情,“而且,我的饼干每天分你一半。草莓夹心的。”
周牧野的眼泪瞬间收了回去。他在0.1秒内做出了人生第一次商业决策——重重点头。
第四轮,琴声激昂。
六个孩子围着四把椅子转圈,像行星环绕即将坍塌的太阳。
周牧野像座小肉山,笨拙但坚定地跟在队伍末尾。
“停!”
王老师的手拍在风琴上。
时间在那一刻被拉长。
我看见:
李小明扑向红色椅子,张小雨从侧面撞来,两人滚作一团。
赵小虎凭借短跑优势,稳稳占据绿色椅子,得意地咧嘴笑。
周牧野爆发出惊人的潜能,以不符合体型的敏捷,一屁股坐进了最后的黄色椅子。
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
然后,在所有人反应过来前——
我走过去,熟练地转身,坐进了周牧野怀里。
全场寂静。
王老师推了推眼镜,从风琴后站起来:“肖浪途,你……”
“老师,”我仰起脸,用最纯真的童声说,“规则说‘坐到椅子上’,没说不可以两个人坐一把椅子呀。而且,周牧野的椅子也是椅子。”
王老师张了张嘴。
她看看我,又看看满脸通红、却紧紧搂着我的周牧野,再看看墙上贴着的《幼稚园行为守则》。
那里确实没写。
最后她笑了,那种大人发现小孩做出超乎预期事情时的、复杂的笑。
“算你们过关。”
那天下午,阳光透过老式木格窗,照在积木区的浮尘上。我搂着周牧野的脖子,坐在那把黄色小椅子上,感受着屁股下柔软的“人肉坐垫”,心里第一次升起一种清晰的、笃定的快乐。
原来赢可以不用抢。
可以合作,可以谈判,可以重新定义规则。
放学时,我从绣着“肖”字的小布袋里,掏出两块草莓夹心饼干,递给周牧野。
他接过,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浪途,明天还这样吗?”
“嗯。”我点头,想了想又补充,“但你要多吃饭,长得再壮点。万一以后椅子更少,咱俩得挤一把。”
“好!”周牧野眼睛亮了,“我让我妈每天给我煮三个鸡蛋!”
我们拉钩。
夕阳把两个孩子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幼稚园的水泥地上,像一个古怪的双头巨人。
回家的路上,我牵着妈妈林听澜的手,突然问:
“妈,我名字里的‘浪’,是海浪的浪吗?”
“是呀。”妈妈弯腰,替我整理歪掉的小黄帽,“怎么突然问这个?”
“海浪从来不抢,”我认真地说,“它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妈妈愣住了。
她蹲下来,看着我的眼睛。很久之后,她轻声说:
“对。浪不抢,它只是去它该去的地方。”
那天晚上,我在幼稚园发的图画本上,用蜡笔画了一幅画:
一片蓝色的大海,一道白色的浪,浪尖上坐着一个小人。
小人没有脸。
但我知道那是我。
肖浪途。
在人生的第一次游戏中,我没有学会抢椅子。
我学会了——找到那个有椅子的人,然后和他一起,去看更远的风景。
虽然当时我还不知道,这个五岁下午领悟的道理,将在未来几十年里,被我应用于无数场合:
爱情、事业、友谊,以及所有被称为“人生”的复杂游戏。
窗外,雾港的夜雾正从海面升起,温柔地包裹这座城市的梦境。
而我的梦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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